“……”封闭的木屋,散发着略显阴湿的柏香。床榻上,乔泊辞靠坐床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又轻轻吐出,未发出一丝声响。
不远处,一朵黑花悬在半空,鲜红的花蕊流下呼吸般的纹路,阴测测地盯着烛光下的乔泊辞。
这段时间,楚温然频繁外出。
每次离开前,他都会先将乔泊辞的双手反剪到身后缚紧。对于乔泊辞那日交手时扭伤、至今未愈的右手,他会格外仔细地垫上软布,再反复检查绳结,确保没有丝毫自行挣脱的可能。
“有事就喊,我会立刻回来。”检查完后,楚温然总会温柔地用黑巾蒙上他的眼睛,再贴到他耳边轻轻提醒。乔泊辞之前试过,哪怕是与床铺的磕响稍重一些,都会惊动那朵用以监视的黑花。
——他们都知道他出去是为了什么。
“砰!”
门被突然撞开。
乔泊辞几乎是第一时间看了过去,尽管他什么都看不见。一股裹挟着夜风冷意和一丝极淡血腥气的漩涡卷了进来。
“我警告过他们的。”有什么东西被扔在了乔泊辞的大腿上,两个,触感发凉。
蒙眼的黑巾被一把扯掉,动作带着一种压抑的粗暴。乔泊辞眯起眼睛。
适应光线后,他看见楚温然站在床边,垂眼看他,眼神里是某种猜测被落实了的愤怒与冰冷,混杂着一丝……极其隐晦的兴奋?
乔泊辞低头看去,发现那是两枚沾染了尘土和血迹的、外出执行隐秘任务的一线赤麟卫才会佩戴的特定标识玉符。
“……你找到他们了。”乔泊辞手指收紧,心下一沉——司里果然没放弃,采取了更隐蔽的方式,但还是被发现了。
“他们还是不明白,打扰我们是错误的。”楚温然嘴角挑起一抹隐蔽的微笑。
他一把将乔泊辞从床榻上拽了起来,带着某种不容抗拒力道。
“啪嗒。”玉符应声摔在地上。
腹部未愈的伤口瞬间被牵动,乔泊辞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配合一下,辞。”楚温然将他揽在怀里,声音贴在他的耳畔,甚至带了一点哄劝般的、奇异的轻柔:“就像上次那样……我们得让他们明白。”
近乎是上次的复现。
楚温然轻易将他带到房间中央那把结实的木椅上,再度用坚韧的、浸过某种药物的绳索,将他的手腕、脚踝牢牢捆在椅子的扶手和腿上。
方式是巡捕司专程对付重刑犯的,以确保乔泊辞无法自行挣脱。
黑布重新蒙上,世界重归黑暗——唯一与上次不同的是,这次塞进嘴里的布团散发着一股明显的苦涩药味。
这是……乔泊辞很快意识到了那是什么。
那药一经接触唾液便缓慢开始生效,一股明显的无力感顺着口腔迅速蔓延至全身。
他感到自己本就所剩无几的力气正被快速抽走,肌肉变得酸软迟钝,连试图绷紧对抗绳索都难以做到。
“别怕,很快就好。”楚温然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甚至轻轻梳理了一下乔泊辞散落在肩头的长发,动作带着一种病态的怜爱。
巡捕司议事厅,空气凝滞。陈勉连查了楚温然七日的行踪,各方线索到行动前的白天都断了。
“前几日并无异样。”偏偏是最关键的时间没了信息。应该说不愧是司里潜伏技巧第一的楚温然吗?
“不好了!城西方向,七组两人昏迷,正在救治!”咚咚的脚步声很快在长廊上锤来,小巡捕刚从门口探出头来——
议事厅中央那面铜色的镜面,毫无征兆地再次亮起刺目的黑红光芒!
“又来了!”
所有人猛然抬头,心脏骤缩——和上次几乎一模一样。他们的队长乔泊辞又被缚于椅上,黑巾蒙眼,口不能言。
唯一不同的是,这次,楚温然静立在他身后,手中握着一把玄色刀鞘、吞口镶着赤麟玉的短匕。冰冷的刃锋,精准地点在乔泊辞颈侧的动脉上。
样式人人都识得。
辞麟,乔泊辞的贴身匕首。
那个位置,只要楚温然的手指轻轻一用力——
陈勉不自觉绷紧了脊背。
“明明约好了的。”楚温然嘴唇一开一合,声音冷漠异常:“你们却不听话。”
刀锋一点一点陷入乔泊辞的皮肉。
身侧,众人呼吸骤停。陈勉亦呼吸一滞。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我们可以解释!”他几乎是立马做出了反应,声音中染上了一丝哀求。
但刀锋还在压下。
“停!快停下!不查了,不查了,我们再也不查了!所有人,马上停下所有行动!”陈勉前扑一步,一边命令,一边大声强调道:“我们什么都答应你!不要伤害队长!”
“哦?”闻言,楚温然微微偏头。
面对昔日的同僚,他极其缓慢地牵起嘴角,露出一个毫无温度、还隐隐透出愉悦的弧度。
“是吗?”
手中的刀锋非但没有离开,反而开始缓慢地,带着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轻柔,沿着乔泊辞脖颈的线条向下游走。
那黑赤的锋芒划过喉结,擦过下颌,绕过耳后,滑过锁骨,刮带出一条稳定的白痕……最终,稳稳停在了他左肩的位置。那曾经受过黑花侵蚀、如今已愈合的位置。
动作中俨然给出了回答:我不信。
“都说了会答应你!你到底想干什么!”陈勉一声厉喝,声音抑制不住地发颤。
共事三年,他以为自己足够了解楚温然。
但直到此刻,他才发现,似乎不是的。
至少他认识的楚温然绝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且就算这个“楚温然”还是那个“楚温然”……他那近乎古板的严谨与守信,也足以让每个与他近距离相处过的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是我们“违约”在先。陈勉明白其中的严重程度。
对于这样的交易对象,楚副官从未留情。
果然,楚温然充耳不闻。
像是一心要给不听话的合作对象一个教训,他垂着眼,专注地控制着刀尖,轻轻摇摆,全程带着某种近乎表演般的残忍戏谑,分明是在寻找最合适的下刀点。
整个过程,乔泊辞因药力浑身无力,一动不动。唯有被绑缚的手腕微微隆起,指节因为过度紧张而微微蜷曲,形成一个并不自然的弯曲角度。
“不要……”有年轻巡捕实在受不住这样的心理压力,几乎是哭喊了出来:“楚副官你平时和乔队长那样要好,你怎么能……怎么能!”
——你不会真的要这么做吧?虽然没有人真的喊出来,但显然,在场所有人都是这样想的。
一张张面庞紧绷地盯着铜镜那头的楚温然,呼吸停滞,近乎全部的心神都被拴在了刃尖之上。
“求求你,我真的求求你……”在那年轻巡捕声嘶力竭到沙哑的瞬间,楚温然停顿了那么一刹那。
就是这一刹那,让巡捕司的许多人心中荒谬地升起一丝渺茫的希望——也许,他还是下不去手?也许,这只是恐吓?也许……
然而,下一息,这微弱的希望被彻底粉碎。
楚温然手腕猛地一沉!
“噗嗤——”
一声并不响亮、却异常清晰的穿透声响起。
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辞麟以一种决绝而痛恨的姿态,深深没入了乔泊辞的左肩!直至刀柄抵住皮肉!
“啊——!!!”
议事厅内瞬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混杂着惊骇、暴怒、痛苦和难以置信的尖叫与怒吼!
许多人下意识地向前冲去,想徒手伸进镜面阻止这一切,又被身边的人死死拉住。
画面中,乔泊辞的身体猛地绷紧,后仰,被堵住的嘴里溢出沉闷到极致的痛哼。因为突如其来的剧痛,他整个人都在剧烈颤抖,手腕和脚踝处因与绳索摩擦瞬间泛红。椅背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伤处,鲜血几乎是立刻涌了出来,顺着刀刃与皮肉的接合处汩汩流淌,染红了左肩大片白衣,刺目的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下蔓延、扩散。
谁都没想到。谁都以为那至少是最后的威胁底线。谁都还抱着一丝,即便是在黑花的控制下,楚温然或许还存有一线理智,甚至表演的幻想。
但他真的刺进去了。当着他们所有人的面,用乔泊辞自己的匕,毫不犹豫地刺穿了他的肩膀。
“楚温然!!!你这个畜生!叛徒!我要杀了你!!!”这一刻,几乎所有的假设都不重要了,暴怒的吼声几乎要掀翻议事厅的屋顶。
但楚温然并不在意。他缓缓松开了握着刀柄的手,任由那匕首深深嵌在乔泊辞的肩头。
鲜血流出的量比预想中要多,他的手上沾了一点血迹,湿润,滚烫。楚温然低头看了看,随意地在乔泊辞未染血的右肩衣料上擦了擦,引发了对方一阵抑制不住的颤抖。
“为什么这么激动?”毫不遮掩眼中极强的侵略意味,楚温然顺势压住乔泊辞的右肩,再度抬眼望向镜面。
面对那一片失控的愤怒和痛苦,他有些不解,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困惑:“造成这些的……不是你们自己吗?”
我明明警告过你们了。
你们明明知道的,我向来说到做到。
楚温然微微触碰刀柄,就像炫耀,令乔泊辞的身体又是一颤,喉咙里溢出压抑到极致的闷哼。
接着拂去乔泊辞额角淋漓的冷汗,动作温柔得令人作呕。
“是你们!分明就是你们!”接着,楚温然的语气陡然转厉,带着一种斩钉截铁、歇斯底里的指控:“是你们的自作主张,是你们无休止的所谓救援,是你们非要把他和那些危险的责任绑在一起!是你们在推着他去死!”
如果你们早早放弃,他根本不需要承受这个!
“你们只会给他带来伤害!”
说罢,他又猛地将匕首向外拔出了一小截,鲜血瞬间涌得更急!乔泊辞的身体剧烈痉挛了一下——
“你们最好现在就明白!”
在巡捕司众人带泪的怒视之下,他再度重申:
“他和我在一起,很安全!不需要冲锋陷阵,不需要以身犯险,不需要任何多余的东西,包括他那身惹祸的身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