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一夜。乔泊辞和楚温然失踪已超过一天一夜,足足十二个时辰。
从黑花巢穴围猎回来后想要汇报情况,却发现迟迟联系不上乔泊辞的潇州巡捕司内弥漫着一股紧绷的、近乎焦灼的气氛。
尽管本命魂灯只是有些暗淡而非熄灭,但赤麟队长和其最得力的副手同时失去联系,是近些年来绝无仅有的大事。
“队长是不是和副官一起出去查案了?”这种事也是常有的。他们总在一起。
“一起这么久不回任何通讯?”旁边立马有人反驳。
就算队长一时半会走不开,楚副官也该传消息回来了。
“是不是出事了?”
“出事?”他俩可是潇州巡捕司第一和第二战力!这要是都出事了?不至于吧!
“那怎么办?”
久久没个结论,众人齐齐望向陈勉。由于分司长曲正州远在总部出差,司内只得暂由陈勉,这个乔泊辞指定的代理赤麟队长主持大局。但任谁都清楚,此绝非长久之计。
“不行,启动丙七预案!”
第一时间,陈勉紧锁眉头下了命令。
巡捕们取了装备,带了玉符,分队渗入潇州城,沿大街小巷向城外搜索。
滤如细网。
陈勉带几人坐镇司中,捏着通讯玉符一条条在文书上标注信息。越标,眉头锁的愈紧。
所有常规搜寻手段都已启动,多项通讯杳无回音,追踪法术在城郊某个区域受到不明干扰后失效——一时之间,发动整个潇州巡捕司的力量,竟然没有找到一条有效的线索。
议事厅内灯火通明。几位核心骨干围绕着陈勉,正对着地图反复推敲可能的情况,气氛凝重。
“来了,来了来了,昝先生来了!”
所幸,天无绝人之路。很快,门外传来了小巡捕惊喜的声音。
陈勉面上一喜。
昝先生,这位是相清殿的大师,在之前对黑花的围剿中出力甚多,心思纯正、本领高强。
匆匆的脚步声传过走廊,昝先生标志性的青蓝灰三色袍服很快出现在门口。
“陈司队?”才刚开口。
突然——
议事厅中央用于紧急通讯和大型法术监控的铜镜台,毫无征兆地爆发出强烈的、不祥的幽暗光芒!
那光芒并非巡捕司常用的金色或赤色,而是某种掺杂了血色的深黑,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有不明法术强行链接通讯主镜!”负责值守的巡捕惊叫出声,慌乱应对。
怎么可能!这熟悉的颜色是!陈勉瞳孔一缩。
一个月前,黑花曾通过这面铜镜突袭巡捕司,造成大范围通讯污染瘫痪。逼得巡捕司后续的远程通讯,不得不移入地下的密室中进行。
这也是行动前分明有通讯玉符,一群人却只能在办公室焦急等待信息传输的原因。
当时的光芒就和现在一模一样!
可现在,黑花不是已经被他们剿灭了吗!难道说?!
“防御!”陈勉厉声大喝,赤麟卫们瞬间结阵,浩然的赤麟之气涌向镜台,试图阻断或净化这突如其来的邪异链接。
然而,那黑光异常顽固,竟隐隐有压制正气的趋势,镜面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深潭,剧烈荡漾起来。
“不对……它在传输影像!不是攻击!”还是一旁的昝先生先看出了端倪。他眼神一利,按住身边想要拔刀的陈勉,提议道:“看看它要干什么。”
后者略一犹豫,抬手示意众人稍缓压制,但保持高度戒备。
很快,镜面稳定下来。
与众人想象中的黑花缠绕不同,里面是一幅清晰得令人血液几乎凝固的画面:
他们的队长乔泊辞,被牢牢捆在一张结实的木椅上。发丝散乱,眼睛被黑巾蒙住,嘴巴被布团塞紧,一向带着漫不经心笑意的脸庞此刻显得苍白而隐忍。
身上穿着一件陌生的白色寝衣。最刺目的却是一片艳红——腹部位置,深红色的血迹正不断晕开、扩大,甚至渗出、滴落。
他没有剧烈挣扎,但微微起伏的胸膛和绷紧的下颌线,以及因紧紧抵着扶手,姿势显得十分僵硬的手指,无一不显示,他正承受着巨大的痛楚。
画面微微转动。
铜镜边缘,那件象征着巡捕司尊严、代表着乔泊辞赤麟队长身份的麒麟赤色官袍,被悬挂在墙上。
官袍的前襟破碎,沾染着大片干涸和新鲜叠加的血迹,破口狰狞,像一面被撕碎践踏的旗帜。
这是对整个巡捕司的羞辱。
整个议事厅瞬间鸦雀无声,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和牙齿紧咬的咯咯声。年轻的巡捕们眼睛瞬间红了,攥紧了拳头,浑身颤抖。年长些的也面色铁青,额角青筋跳动。
“我是楚温然。”忽地,一个声音响起。那声音他们都很熟悉,背后代表的人冷静、清晰、负责,值得信赖。
“楚副官,汇报情况!”不自觉的,陈勉面色一喜。是不是楚副官已经潜伏到了周围,正准备对凶手……
“乔泊辞在我手里……”但紧跟着,楚温然说的话却无比陌生。
陈勉甚至不得不顿了一息。以消化他刚才到底听见了什么。
“他很安全。”楚温然继续说道。他的语气平静冷漠,令所有人心底一寒:“比在你们任何一个人身边都安全。”
“楚温然,你什么意思?”陈勉立马沉下声音:“立刻汇报你们的位置和状况!这是命令!”
“命令?“闻言,楚温然嗤笑了一声。
“听着,我只说一次。告诉司里,告诉所有正在找,或打算找过来的人——”
他掰过脑袋插入铜镜。直到这时,众人才看见他眼神直勾勾的,一张原本清冷的脸上无比漠然,泛着邪气。
“——乔泊辞现在由我保护。”
“不要告知总部。”
顿了一下,楚温然一字一顿,用确保每个人都能听清的语调警告到:“任何试图寻找、接近、打扰的人,都会被视为威胁。”
“而对待威胁,我的处理方式很简单:我会在你们所有人见到他之前……”
嘴角微微扬起。
“杀了他。”
又冷漠撇下。
三个字咬的凉气森森、阴森可怖。
说罢,楚温然轻轻后退露出全身。一只手轻柔却不掩占有地放在了乔泊辞被绑缚的手腕上,沿着手背到指节,一点一点把他的手指按平。
动作让几名与乔楚二人相熟的巡捕差点失控吼出来。
“不信邪的话。你们大可以试试。”
最后,楚温然弯了一下眼睛。带着隐隐的挑衅。与平日里完全不同。
“看看是你们的搜寻网铺的快,还是我拧断他脖子的速度快。”
话音落下,镜面上的影像如同剑光削过,骤然消失。那股邪异的黑光也迅速褪去,只剩下微微发热、残留着不祥波动的镜面,映照出议事厅内一张张震惊、愤怒、难以置信又混杂着深切恐惧和痛苦的脸。
死寂持续了数秒。
“楚温然你疯了!!!”一名年轻的赤麟卫终于崩溃般地吼了出来,一拳狠狠砸在身旁的桌子上,木屑纷飞。
“队长……队长他……”另一人看着镜面,仿佛那血迹还在眼前蔓延,声音哽咽。
分明是被人打了一记响亮的耳光,陈勉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他心中有万般疑问,但强压着立刻带人倾巢而出的冲动,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到昝先生身上:“先生……这、这。敌人是黑花还是新邪?这影像……可有不妥?”
“是否为幻术?”
他几乎是在祈求一个否定的答案。
昝先生眉头紧锁,盯着已然恢复正常的镜面,缓缓摇头,片刻后,道:“并非单纯幻术。”
“影像为真。”他直说结论,声音沉闷:“能量波动与黑花邪气同源,且蕴含乔队长的赤麟反应。系灵力在伤处逸散的自然痕迹,做不了假。”
“温然他……被黑花蛊惑了?还对队长下此毒手?!”有交好者嘶声问到,仍不愿相信:“就算是这样,那可是、那可是队长啊!!!”他们关系分明那么要好!
“据之前经验,此乃为黑花邪物所控,心神扭曲……或非其本愿。”
说到最后四个字的时候,昝先生的眼角细微地跳动了一下。但也有可能……
他目光扫过整个议事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有愤怒,但更多的,是哀求。
昝先生沉默了片刻,将后半句吞了回去,沉声道:“但其言行已受侵蚀,所言威胁,不可不信。”
“是……”陈勉并没有留意昝先生片刻的停顿。
“这正是最棘手之处。”他声音干涩,强迫自己冷静分析:“楚温然……不,是控制他的东西,目的明确:以队长为质,逼我们停止一切行动。”
“他熟悉司内一切追踪手段和行动模式,现在又得到黑花邪力加持,我们若贸然大规模搜寻,不仅可能如他所说激怒他伤害队长,还可能打草惊蛇,让他带着队长转移,甚至……”
甚至做出更不可挽回的事。后面的话他没说,但所有人都明白。
“那就不查了吗?就这么眼看着队长在他手上受苦?”老刘愤怒追问到。
“当然不!”陈勉斩钉截铁:“至少现在,我们确定了袭击队长的是楚温然。对方给出了‘不打扰’的条件,我们明面上的搜寻必须暂停,至少要做给他看。但暗中的调查不能停,而且方向要变。”
他深吸了一口气。再睁眼时,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立刻分析刚才影像传递的法术残留,寻找任何可能指向施法者位置或能量特征的蛛丝马迹!”
“检查所有近期与楚温然有过接触的人、他去过的地方,寻找异常!”
“通讯挪回到地下密室里去!通知外出人员新的敌人信息!”
“记住,要秘密进行,切不可大张旗鼓!”
“是!”众人凛然应命,赤色的身影一个个快步离开议事厅。
表情比之前更为凝重。
议事厅重新安静下来。陈勉站在略显空荡的厅中,目光落在那面已经恢复平静的铜镜上,心中隐有郁结。
他和乔泊辞同僚五年,见过那人笑着替他挡刀,见过那人拍着他的肩说“陈勉,你可以的”,见过那人把代理队长的令牌塞进他手里时,眉眼明亮满是信任。
而现在,那件染血的官袍悬在镜中,人却不知所踪。
他深吸一口气,用力眨了一下眼睛,转身大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