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长,你怎么样?!”那是被黑花偷袭之后,乔泊辞揭开官袍,发现左肩血流不止的时候。
楚温然匆匆从外面赶来,一见那狰狞的血口便皱起了眉头。
“药!”他接过巡捕手中的伤药,配合赤麟之力自伤口上运转一圈,却丝毫没能驱逐掉上面阴冷的气息。
“再去找几种伤药来,请大夫!快!”下令催走身边的巡捕,楚温然眉头紧锁,上手却十分小心,只捧着乔泊辞的肩膀,细长的指尖还带着些外风的凉:“别动。”
“温然你来啦!”后者一见他,眼睛先弯了起来。就跟血窟窿没在自己的肩上似的。“啊,疼!”但在伤药触肩的一瞬间,还是没忍住叫出了声。
“疼!”
“温然!”
“真疼!”
“疼——”
楚温然动一下,乔泊辞喊一声疼,动一下,他喊一声疼。
“别喊!”忍无可忍,楚温然出声训斥,眼底却是掩不住的焦急:“你这样动来动去我怎么上药?”
要知道,赤麟麾下(祝福)最引以为傲的便是恢复能力!
要是连赤麟队长级的祝福都不起作用,这伤口究竟该有多阴毒?!
再这样下去,乔泊辞很快就会因失血过多昏厥——届时,潇州巡捕司群龙无首,问题可就大了!
“可是疼嘛,真疼。”面对破天荒有些失控的楚温然,乔泊辞无辜地眨眨眼睛。他用手指头戳戳楚温然的衣角,挤出一副“啊我是病人我好难受我快死了的”做作样子。就是装得不大像,甚至脸上还是笑眯眯的。
“你笑什么,不想活了吗?”效果立竿见影,楚温然额上顿时跳起青筋。有一个瞬间,他是真想掐死乔泊辞。
“牡丹花下死?”后者歪歪脑袋,看热闹不嫌事大:“唔!”
在谁也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至少乔泊辞和楚温然都没反应过来。楚温然的手已经先脑子一步掐住了乔泊辞的脖子。
“干嘛!谋杀长官啊!”乔泊辞瞬间瞪大了眼睛,身子却还瘫在椅子上,不动。
反正你也不配合治疗。那干脆我先掐晕你好了。要真有个三长两短。我也好送你个痛快。
楚温然不自觉加重了力道。
后者呜哇乱叫两声未果,脸上却笑了起来:“怎么,温然,你担心我啊~”
我当然担心你,因为我、因为我——!
“唔……”场景如流水般退却。
乔泊辞再次恢复意识时,最先感觉到的是温暖,温暖得甚至有点不正常。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铺着素色锦褥的雕花木床上。入目是一间宽敞的木质房间,陈设简洁而考究:
一排齐顶的书架,一张宽大的书案,一把舒适的圈椅,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正在咕嘟冒着热气的红泥茶炉。
烛台的光线被轻纱笼得柔和,没有窗,唯一的出口是一扇厚重的、看不出材质的门。
乔泊辞试图坐起,却发现四肢无力,体内的赤麟之力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制住了,运转得异常滞涩。
与此同时,腹部的伤口隐隐作痛。他轻轻吸了口气,那疼痛并不尖锐,却沉甸甸地压迫着内脏。
昏迷前,楚温然那一掌的力道精准地避开了要害,却足以让他短时间内失去反抗能力,并留下需要时间调养的损伤。
呵。不愧是我最能干的副官。说废你七分,就绝不留你三分多一点。
乔泊辞有些自嘲地勾了一下嘴角,颇有些自娱自乐的无奈。
他低头看向自己,瞳孔不由得一缩:
他身上那套麒麟赤色官袍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套素白色的丝质寝衣,质地轻薄柔软,明显价值不菲,但款式陌生,绝非他的衣物。
手指下意识摸向腰间、袖内,里面空空如也。代表赤麟卫身份的半面修罗面具、赤麟腰牌、贴身匕首、护身玉佩、通讯玉符、甚至用特殊法门藏在身上的银针……所有可能用于联络、自卫或表明身份的东西,全都不见了。
连束发的簪子都没留下,长发松散地铺在枕上。
“你醒了?”正在皱眉之时,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乔泊辞抬头,正看见楚温然站在门边。换下了巡捕司的官袍,穿着一身月白常服,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摆着些清粥小菜。
“这是哪?”乔泊辞想挑眉,但腹部传来一阵闷痛,未遂,扭曲成了微颦。素日里见惯了楚温然穿赤麟官服的样子,冷不丁一见常服,还真有些陌生。声音因为虚弱而有些沙哑。
“我们的家。”楚温然走过来,将托盘放在床边的小几上,然后很自然地坐到床沿,目光自头顶压下:“我找了很久才找到这个地方。隐蔽,安全,不会有任何人来打扰。”
“这听上去可真不像是你会说的话。”要知道,打从调来起,楚温然一直个十足的工作狂,有时深夜还在他的办公室挑灯夜战。乔泊辞一度以为,他会把自己的一辈子卖给巡捕司呢。
他试图下床,但脚刚触地就一阵发软,险些跪地下去。楚温然伸手扶住他,动作轻柔而坚定。
好吧,看来身体想要反抗是不可能的了。
“你对我做了什么?”很快,乔泊辞被他按了回床头,只得无奈道。
“只是暂时压制了你的灵力,以及拿走了一些不必要的东西。”楚温然说道。
他一丝不苟地用被子覆住乔泊辞的腰身向下,又塞了塞翘起的被角,舀起一勺粥递到他嘴边:“你需要休息。那一掌虽然控制了力道,但还是伤到了内脏。”
“还有你的右手,它有轻微的扭伤,下次别再这么生硬的变招了。”
说这话时,他的语气里带着熟悉的责备,就像过去无数次乔泊辞受伤时那样。
嗯,听上去真不错。就好像跟之前在办公室里一样。
但现在这个鬼地方可没这么舒服……
乔泊辞不动声色地打量四周。
虽然明面上没有黑花,楚温然也不似被掳掠前那般妖娆。但四周透着一股黑花的阴邪气息,应是存在圈住了整个房间的封印法阵,用以隔绝此间和外界的联系。
那想直接传递消息也是很难的了。
“楚温然。”乔泊辞收回视线。他没有喝那勺粥,转头直视楚温然:“看着我,认真回答我——”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眼里没有责怪,相反,满是真诚的关切。
这情况不是两人第一次见——倒不如说,和黑花斗智斗勇一连三月,两人没少见了类似的情形。
先前也说过了,这黑花邪物很擅长蛊惑人心、扭曲认知。
两人在城中救下的第一个受害者,就是个就是个被黑花扭曲蒙蔽的弟弟。
喊着什么“霖琅要毁灭了”、“世界是假的”,他囚禁了自己的亲生哥哥,并“许诺”他说:“哥,相信我,只有这样我才能救你,我们才能迎来新生。”
混乱的逻辑中间至少隔了三条大海沟。
楚温然没费多少力气,就查到了他。当时这类人还没有正式被归类为黑花邪信徒。
面对巡捕司的上门,他惊慌失措,眼神一直往床下瞥。
“哦?在那!”
被乔泊辞发现底牌的一瞬间,暗中盯梢的楚温然抓住破绽一举控制了他。
两人自地道里救出了被囚禁三日的哥哥,所幸,除却受了些惊吓,他并无大恙。还一路追到巡捕司,希望两人能对弟弟网开一面——他平日里温和善良,绝对不是这样癫狂的痴徒!
怎么样,听上去是不是和现在如出一辙?
乔泊辞眉梢染了些无奈:总不会你楚温然,现在也要告诉我“霖琅要毁灭了”、“世界是假的”吧?
不会吧不会吧?
“没有出息。”楚温然当时还恨恨地道了一声:“这世上怎会有人这样是非不分,清白不辨。”白白伤害了与自己最亲近的人。
“也不怪他。倒是这黑花……有几分意思。”乔泊辞摩挲着下巴道:得沿着弟弟接触过的东西继续追查才是。
“那也不能。也不能。”但楚温然迟迟没有释怀:“无论如何,刀尖也不能对着与自己最亲近之人。”
不能。绝不能。
但现在,乔泊辞自己也被楚温然囚禁了起来。
虽不似弟弟仓促准备的阴暗地室,但本质也差不了多少。鸟笼和狗笼的区别罢了。
“楚温然,你要囚禁我吗?”
他认真地问到。
但现在,同样的直言以对,楚温然的手只是顿了顿。脖子上的黑花狠狠扭曲了一瞬,又蛰伏其上,宛若幻觉。
他抬起眼睛,与乔泊辞对视。那双眼睛里依然有乔泊辞熟悉的专注,但此刻,那种专注只锁定在一件事上——那就是乔泊辞本身。
“知道。”楚温然说:“我在保护你。”
“这不是保护,这是囚禁。”乔泊辞认真地更正他。声音不大,语气柔和。
“有区别吗?”但楚温然歪了歪头,露出一个近乎天真的疑惑表情:“在外面,你会受伤,会流血,会为了那些无关紧要的人和事拼命。”
“在这里,你很安全,我会照顾你,你会一直好好的。”
——你只要安静的、乖乖的属于我就好了。
他将粥勺又往前递了递:“来,吃饭。你昏迷了一天一夜,需要补充体力。”
好吧,这法子不中用。也对,黑花的手段本就在升级,一次更比一次阴险,难以破解。
乔泊辞沉默了片刻,大脑飞速运转,然后张开了嘴。
在灵力被压制、体力未恢复的情况下,硬碰硬没有意义。他需要时间,需要了解更多信息,需要找到突破口。
粥的温度恰到好处,是楚温然一贯的水准。过去的无数个日夜,当两人因公务错过饭点时,楚温然总会这样为他准备食物。
“好吃吗?”楚温然问,眼中闪过一丝期待。那眼神太熟悉了,熟悉到乔泊辞心头一痛。
分明走的时候,楚温然还是好好的。
这该死的黑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