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日,乔泊辞正在窗边摆弄那盆绿萝的叶片。
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他微微低着头,手指拨弄着那些油亮的叶片,像是在和它们说话,又像只是单纯地发呆。
那盆绿萝长得极好,藤蔓垂落,叶片肥厚,是楚温然偷偷浇了无数次水的成果。
腰身突然被人从背后揽住。
一个脑袋枕上他的肩膀,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
乔泊辞被吓了一跳,手里的叶片被薅的一歪脑袋,照映出身后人的轮廓。
他偏过头,发现是楚温然,那双平日里总是清冷的眼睛此刻半阖着,睫毛在阳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乔泊辞笑起来,眉眼弯弯的,伸手拍了拍那颗脑袋:“怎么,累了?”
楚温然没说话,只是把脸往他肩窝里埋得更深了些。
不用睁眼,他都知道那张脸上会露出怎样明媚的神情。
乔泊辞也不在意,任由他挂着,继续摆弄那盆绿萝。阳光暖融融的,照得人懒洋洋的。又安抚般揉了揉那颗毛茸茸的脑袋,语气里带着点纵容的笑意:“那就歇会吧。”
楚温然“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乔泊辞总是这么体贴。
他从不追问你为什么累,从不责备你靠得太近,从不推开任何一个向他寻求依靠的人。
他只是笑着接纳,然后轻描淡写地说一句“那就歇会吧”,仿佛这是世界上最理所当然的事。
但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楚温然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让乔泊辞身上那股淡淡的、混着墨香和阳光的气息把自己包裹起来。
后者的身躯富有弹性,温暖。骨架有些许纤细。眉眼间仔细看,还能看出些许幼稚的少年气。
就和楚温然记忆里那个下午,一模一样。
“你学东西真快,今天下午的话……嗯,来练习绑缚吧!”那是楚温然成为副官后的一段日子。
乔泊辞精力十足地教着他,两个人天天腻在一起。破获了几个大案,也抓了不少犯人。
他欣赏到近乎沉迷地望着自己的长官,体会他超乎常人的技巧和思路,有什么东西在暗中滋生,他却没有丝毫的意识。
乔泊辞带着他,一路把他领进办公室同层的训练室,角落里立着几个木质人偶,关节处用软布包裹,是给新人练手用的。
楚温然有些困惑,他早就过了需要练习这个的阶段。同时,不可避免地有点紧张。
但乔泊辞歪着头,瞧着他略显防备的姿态,笑着说:“别人教和我教能一样吗?”
楚温然犹豫了片刻,点点头,答应了。
乔泊辞的手法和想法果然别具一格,他不想让犯人跑掉,但同时,也不想给犯人造成不必要的伤害。
楚温然依稀明白,他是瞧自己上次对待犯人太粗暴了。“温然,你是打算把他打包回去炖汤吗?”但乔泊辞当时只是开了个玩笑,没有直接辩驳他的面子。
“你看,这里要留一指宽的余地。”乔泊辞站在他身侧,手里拿着绳索,在人偶的手腕上示范:“太紧了会伤到血脉,太松了又容易挣脱。”
他的手指灵活地穿梭,三两下就打出一个漂亮的绳结。那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做过无数次,熟极而流。
楚温然站在一旁,目光落在他的手上。
那双修长有力的手,指节分明,指尖带着薄茧。此刻正握着绳索,轻轻一绕,一穿,一拉——
楚温然认真看着,一直认真看着,但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
他移开目光,短暂地低了一下头。又强迫自己抬头去看乔泊辞的手指。
他需要好好学习这个。
仅此而已。
但看着看着,有什么东西变了。
不是乔泊辞,而是人偶。
那人偶变成了穿着寻常训练衣袍的自己,被绳索束缚着,跪在他面前。那些绳索绕过他的手腕、脚踝,在他身上勾勒出复杂的纹路。
楚温然的呼吸节奏不可避免地变了。
那该死的,不能和任何人言说的东西。
偏偏是乔泊辞。
面前,乔泊辞抬起头,看着自己,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
“温然?”
楚温然猛地回过神。
乔泊辞正站在他面前,歪着头看他,手里还握着那根绳索:“发什么呆呢?来,你试试。”
他把绳索递过来,指尖擦过楚温然的手心,带起一阵微妙的酥痒。
楚温然接过绳索,走向人偶。
他的动作有些僵硬,脑海里那个画面挥之不去。
乔泊辞站在他身后,时不时指点几句:“手再高一点……对,就这样……绕过去……”
他的声音很近,呼吸几乎拂在楚温然后颈。
楚温然的指尖微微发抖。
他垂下眼,盯着人偶的手腕,把绳结打了一遍又一遍。
每一遍,脑海里都是同一个画面:他,和乔泊辞。
他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很不错嘛,学的真快。”专注地盯着楚温然手上的动作,乔泊辞对着人偶手上漂亮的绳结吹了个口哨,拍了拍他的肩,走上前去,伸手解下了那段绳子。
“手。”他自然地等在楚温然身前。
什么……?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他近乎迫切地伸出了双手。
乔泊辞笑了一下,把他按在不远处的椅子上。
绳索勒过手背的触感,粗糙而清晰。
一如方才,乔泊辞的手指灵巧而稳定,浸过特殊药液的坚韧绳索在他手中如同拥有生命,一圈圈绕过楚温然的手腕、手臂,最后在椅背的特定榫卯处收束成结。
他一边操作,一边用平稳清晰的声线讲解着要点:“……此处是关键,力道需均匀,既能限制关节活动,又不会因挣扎而过度勒伤血脉。记住,我们的目的是有效拘束,而非制造不必要的痛苦。”
他的声音很近,带着惯常的、讲解战术时的那种平稳耐心,热气似有若无地拂过楚温然低垂的额发。
“感受这里,绳结的角度。避开腕骨,主要约束掌根联合处。”乔泊辞的指尖点按在相应的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这样,即使挣扎,力量也会被分散,不易伤到筋腱。”
楚温然“嗯”了一声,喉结滑动。他端坐着,背脊挺直如标枪,目光落在自己逐渐被束缚的肢体上,又似乎穿透了皮肉骨骼,落在某个遥远而灼热的虚空。
乔泊辞的手指偶尔擦过他的皮肤,带着训练后微热的体温,像投入静潭的石子,在他心底漾开一圈圈紊乱的涟漪。
乔泊辞的每一次拉紧,每一次调整,都像是对他无声世界的入侵与标记。
近乎令他颤抖、沉沦、执迷不悟。
“差不多了。”乔泊辞的声音将他从悬崖边猛地拉回:“体会一下这个约束感就行。现在,我教你最快单手解开的法子——”
“不要!”
两个字,短促、急迫,甚至带着一丝未曾掩饰的惊惶,猝然从楚温然唇间迸出。
声音不高,却像一颗冰珠子砸进凝滞的空气里,清晰得刺耳。
话一出口,楚温然脸色瞬间煞白。他猛地咬住舌尖,刺痛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刹,随即被更大的恐慌淹没。
他干了什么?他竟然……说出来了?
乔泊辞的动作顿住了。
他抬起眼,目光从绳结移到楚温然骤然失去血色的脸上,那双总是含笑或锐利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纯粹的、毫无杂质的困惑。
“怎么?哪里不舒服?还是太紧了?”他以为是教学失误,立刻上前半步,指尖下意识想去检查绳结下的皮肤。
楚温然猛地回神,冰封般的面容出现一丝极细微的裂痕,他几乎是急急地找补,声音因为瞬间的慌乱而略显生硬:“不是……我是想,时间再长一点。感受更清楚些。也好确认……确认这种绑法,如果长时间拘束,是否真的不会对犯人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理由冠冕堂皇,甚至带着他一贯的、过分的“尽职尽责”。
毕竟以两人的职责,若是涉及长途押解,或者临时拘禁待审,犯人可能被束缚数个时辰,稍有差池,毁损的是巡捕司的声誉。
他说的诚恳,顺畅,甚至过于顺畅。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后背的官服里层,已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哦——”乔泊辞眼中的困惑化开,变成了然的笑意,甚至带点欣赏:“哦?这么严谨?好啊。”
他一脸捡到宝了的得意神情,后退半步,抱着臂,目光在楚温然被缚的手腕和略显僵硬的坐姿上扫过,像是在欣赏一件自己刚刚完成的、有待考验的作品。
顺手从旁边小几上倒了一杯温茶,又用银签叉起一块剔透的梨子。
“既然是模拟‘长时间、人道羁押’。”乔泊辞转身走回,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天气,动作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从容。他在楚温然面前微微俯身,杯沿轻轻碰了碰对方紧抿的、有些发干的唇:“那么,维持犯人基本生存需求也是环节之一。来,喝水。”
楚温然整个人僵成了雕像。
唇上微凉的瓷器触感和乔泊辞近在咫尺的呼吸,让他几乎停止了思考。
被缚的双手紧紧被困在身前,他失去了所有自主的可能。在乔泊辞平静的注视下,他只能极其缓慢地、近乎屈辱地,微微启开唇缝。
温水流入口中,他尝不出任何滋味。所有感官都汇聚在唇边那一小块被触碰的区域,和乔泊辞执杯的手指上。
一杯水尽,银签递到了嘴边,那块水润的梨肉几乎贴着他的唇瓣。
“再吃点东西。保持体力,也是观察的一部分。”乔泊辞笑着说,那笑容坦荡明亮。
“你看,即便这样,进食饮水也无碍。证明这绳结留出的安全余量,足够应付必要照料。”
楚温然被迫含住了那块梨。清甜的汁水在口中弥漫,却瞬间被心头翻涌的、更为苦涩的酸涩淹没。
绳索的存在感从未如此尖锐。
但……
我是乔泊辞的。
他是爱我的。
他爱我。
该死,真该死。
一切都以最猝不及防的方式在楚温然的脑海里迸裂开来。
乔泊辞的眼神专注而坦荡,动作自然得像是在完成训练教案的下一步,没有丝毫僭越。
可越是这种纯粹的专业,在楚温然被私密幻想浸泡的感知里,就越是催生出一种近乎亵渎的、隐秘的快感。他感觉自己像一件正在被精心调试的武器,或者……某种被郑重对待的所有物。
午后的训练室被逐渐西斜的阳光切成明暗两块。空气中浮动着微尘。
乔泊辞说也说了,做也做了,拍了拍手:“好了,差不多了,时间够久了。体会到了就行。”他又一次伸手去解绳结。
就在绳索将松未松、身体的束缚感即将消失的刹那,那股强烈的、不愿结束的冲动再次攫住了楚温然。
必须做点什么,什么都行。
他听见自己近乎急迫地说:
“……那,饭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