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人日记 第5章 批判□□之乱象

近来有一种读物，悄然盘踞了书肆最显眼的架格，又侵入了许多少年男女的枕边与荧屏。那装帧大抵是极考究的，封面绘着衣袂飘举、面目俊秀的男子，或相拥，或对望，眉眼间流转着一种被研磨得极细的情意。这便是所谓“原耽”了。名字听来颇为古雅，仿佛是魏晋名士的服散清谈，又或是晚明才子的性灵小品，然而翻开一看，却不过是些男子相恋的故事。据说读者极多，声势极大，俨然成了一种“文化”，有忠实的信众，有森严的规矩，还有一套外人难以尽晓的“黑话”。我向来是不惮以最深的恶意来揣测各种热闹的，但这“原耽”的泛滥，却使我不得不沉默，因为单是那铺天盖地的气势，便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我先前住在一处会馆里，隔壁是一个中学生模样的女孩。有一回，她来借书，看见我书架上几本旧得发黄的《呐喊》《彷徨》，便问道：“先生也看书的么？可知道‘墨香铜臭’么？”我惘然了。她又露出一种又惋惜又骄傲的神色，说：“那可是写‘忘羡’的，竟不知道么？”我这才明白，她说的大约是她们圈子里的神圣人物与神圣经典。后来，我又陆续听见几个名字，什么“木瓜黄”“淮上”，名目都颇有趣，只是我听来，总觉得有些像旧时青楼的花名，透着一种甜腻的脂粉气。她们谈论起来，两眼便放出异样的光，口里喃喃着一些我听不懂的言辞，譬如“嗑到了”“绝美爱情”“yyds”，仿佛中了某种言语的符咒。我便想，这“原耽”的力量，大概比我的杂文要大得多了，它能使人如此沉醉，如此痴狂，将全副的心神都交付出去。

然而，这所谓“文化”的内核，究竟是什么呢？我怀着一种近乎解剖的恶意，设法看了几本被人称颂的“经典”。文字自然是流丽平顺的，情节也曲折，只是看到终了，我只看见两样东西：一样是极端化了的美貌，一样是被无限洁净过的**。故事里的男子，大都生着“天神”般的面孔，拥有泼天的富贵与超凡的才智，他们仿佛不食人间烟火，唯一的使命，便是以一种排山倒海、不容置喙的方式，去成就一段惊天动地的恋情。这恋情，又一定是排他的、绝对的，容不下半点杂质，仿佛整个世界都该为他们的结合让路。这里面没有真实的血肉，没有柴米油盐的琐碎，没有生计的压迫，没有性格的弱点，有的只是一场精心编织的、华美到虚假的幻梦。

这幻梦，恰恰是“原耽”最危险的毒素。它造了一间极精巧、极温柔的囚牢，让读者们心甘情愿地把自己关在里面。人世间真实的爱情，是何等复杂而沉重的东西！它必定与责任、牺牲、忍耐、幻灭纠缠在一起，是在尘土里打滚，在荆棘中前行，是“仿佛永远分离，却又终身相依”。但这真实，太苦涩了，也太劳累了。于是，“原耽”便捧上了一碗加足了糖精的糖水，那甜是单一的、猛烈的，能立刻麻痹了味觉，让人忘却世间还有别的滋味。读者们喝着这糖水，便以为自己尝到了爱情的至味，于是愈发地鄙弃那需要细嚼慢咽的五谷杂粮。久而久之，她们便容不下现实爱情里的任何一点瑕疵与庸常，动辄要用那套“绝美”的尺子去衡量，一有不合，便感到幻灭，便缩回那个由文字构建的、无菌的温室里去。这哪里是在培养爱的能力？这分明是在培育一批又一批精神上的“巨婴”，她们对爱的理解，脆弱得如琉璃一般，只能在特定的光线下璀璨，一碰着现实的墙壁，便要碎成一地无用的渣滓。

更可悲的，是这“文化”中弥漫着一股自相矛盾的恶臭。她们一面高举着“爱是平等的，无关性别”的大旗，俨然将自己视作先锋与进步的代表；另一面，在她们的叙事里，却又将性别间的刻板印象，极其顽固地复刻到了男子身上。故事里的主角，虽然都是男子，但必有一个是被观看、被占有、被保护的“客体”，而另一个，则是强大、主动、占有欲极强的“主体”。这“客体”的一方，往往被赋予了一切传统观念里属于女性的柔弱、娇美、被动与需要被拯救的特质，只不过披上了一张男性的画皮。这根本不是对性别藩篱的突破，而是对男权社会权力结构一次最谄媚、最彻底的抄袭与跪拜。她们不敢想象一个真正平等的、相互扶持的灵魂伴侣，于是便只能将异性恋的剧本拿来，将“妻子”的角色强行塞进一个男性的躯壳里，然后自欺欺人地说：“看，这是更纯粹的爱！”这种把戏，非但谈不上丝毫的进步，反倒是将女性的自我物化，推到了一个更加隐蔽、更加可悲的境地。她们笔下的“他”，不过是另一个在男权凝视下的理想化客体罢了。

由此，我便不能不想到这“文化”背后的商业机器。资本，这只无形而巨大的手，早已嗅到了这里的铜臭味。它精准地捕获了这一群在精神上嗷嗷待哺、在现实中孤独无依的年轻人，像一个最狡猾的厨子，完全摸透了食客的脾胃——既然你们嗜甜，我便给你加倍甜蜜的；既然你们爱做梦，我便给你造一个穷奢极欲、美轮美奂的梦。于是，一套完整的产业链便开动起来：网文先行，实体书跟上，接着是广播剧、动漫、周边产品，一条龙地将一个虚构的故事，榨出最后一滴价值。而在这产业链的终端，便是被喂养得失去味觉的读者。他们成了一群精神上的“被动吸烟者”，呼吸着同一套被反复过滤和加香的话语空气，在一种由“圈子”营造的虚假认同感里，抱团取暖。稍有不同意见者，便立刻被冠以“黑子”“对家”的名号，遭到猛烈的围攻。这哪里还有什么“文化”可言？这分明是一座巨大的、轰鸣着的精神罐头加工厂，输入的是千篇一律的配方，产出的是千人一面的灵魂。

最令我感到悲哀的，还是那些沉溺于其中的年轻女性。她们在现实的情感关系里，往往是缄默的、失望的，甚至是受挫的。现实中的男性，有太多令人失望的地方，有太多无法言说的隔膜。于是，她们转身遁入这个由女性作者书写、完全为女性读者服务的“男男”世界里。这里安全，因为主角是男性，她们可以安全地观看，安全地代入，既满足了情感的渴求，又逃避了直面自身性别处境的痛苦。这是一种饮鸩止渴式的逃避，一种精神上的“易装癖”。她们将自己对理想伴侣的全部想象，投射到一个被女性化的男性形象上，这看似是在欣赏男性，实则是变相地怜惜自己。她们嗟叹的、怜爱的，不过是那个在现实中无力、在想象中完美的“自己”的幻影罢了。这是一种何等深切的、不自知的自我悲悯，又是何等绝望的一场循环往复的自我欺骗！

我仿佛看见一群年轻人，站在一片广袤、崎岖、却生机勃勃的真实荒原面前，手里却捧着一面巨大而光洁的镜子。他们不去看那天空的飞鸟，不去听那地底的虫鸣，不去感受那风雨的抽打，只是一味地对着镜子，欣赏着镜中那个被修饰得完美无瑕的自己，并为之感动得泪流满面。他们以为拥有了整个世界，其实拥有的，不过是一个被切割出来的、静止的倒影。

呜呼，我说不出话，但以此纪念那些被虚掷的、本可用来面对真实人生的光阴与热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