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人日记 第1章 腐乙己

作者@酱油可乐炒饭

反原耽吧的格局，是和别处大致相同的：都是一个方形的吧头像，吧里面有各种帖子，可以随时浏览。做工读书的人，傍午傍晚散了工放了学，每每花四五分钟，写一个贴发出去，——这是仓鼠时期的事，现在基本都到处搬史了，——在吧里溜达，骂几句蛋解再休息；倘肯多写几个小时，便可以招来几十个评论，或者吧友点赞，做优质贴了，如果写上几天，那就能被放到精华里边，但这些吧友，多是普通人，大抵没有那样有才华。只有特别有文化的，才会开一个大长篇旁征博引，呼朋唤友，慢慢地批判。

我从九月份起，便在贴吧的反耽吧里水评论，吧友说，样子太傻，怕早日成不了黄牌 mldx，就在吧里发点帖子罢。墙外的□□，虽然容易破防，但唠唠叨叨缠夹不清的也很不少。无辜的吧友往往要亲眼看着自己的帖子被□□扒出来，艾特完吧务，又亲看看到□□翻墙在新回复里蹦哒，吧友也很为难。所以过了几天，吧友又说我干不了这事。幸亏周六日翻墙狗频出，人手不够，便就专门去狙击发帖来挂翻墙狗了。

我从此便整天的在反耽吧里闲逛，专们来找翻墙狗以及骂耽。虽然没有什么失职，但总觉得有些单调，有些无聊。吧友们都是发帖批判腐区以及发答辩，其中也包含各种不常见，教人活泼不得；只有□□翻墙过来，才可以笑几声，所以至今还记得。

□□是翻墙还理直气壮的唯一的人。他身材很矮小；灰黄脸色，皱纹间时常夹些污垢；一头乱蓬蓬的花白的头发。穿的虽然是圆蛋痛衣，可是又脏又破，似乎十多年没有补，也没有洗。他对人说话，总是满口圆蛋语录，教人半懂不懂的。因为他看腐，别人便从生物书上关于昆虫的那些半懂不懂的话里，替他取下一个绰号，叫作□□。□□一进吧，所有吧友便都看着他笑，有的叫道，“□□，你又被人骂了！”他不回答，对我们说，“怎奈松风明月三千里，天不许归期。”便拉出一堆构史。

他们故意高喊着：“你一定又翻墙了！”

□□瞪大眼睛争辩：“你们怎么凭空污人清白......”随后便是晦涩难懂的话，什么“原耽无罪”，“原耽是光我们都是追光人”之类，引得众人哄笑，反耽吧里充满了快活的气氛。

听人家背地里谈论，□□原来也读过书，但终于没有上过高中，又不会正常说话；于是愈来愈疯，弄到要成精神病了。幸而还认得几个字，便去看看小说，调节一下心情。可惜他又有一样坏脾气，便是乱磕男同。看不到几天，便把各种男主男配或是仇敌，全部弄成男同。如是几次，各种圈子里都觉他厌烦了。□□没有法，便免不了偶然做些偷窃别家cp的事。

在这些时候，我可以附和着笑，吧务是决不责备的。而且吧务见了□□，也每每这样封禁，引人发笑。□□自己知道不能和他们谈天，便只好向吧友说话。有一回对我说道，“你看过原耽小说吗？”我略略摇头。它说，“没看过，……我便考你一考。放学等我是怎样写的？”我想，讨饭一样的人，也配考我么？便回过脸去，不再理会。

□□等了许久，很轻蔑的说道，“不知道罢？……我告诉你，记着！这些句子应该记着。将来做文章的时候，肯定要用。”我暗想到底是什么制账才把这东西往作文里写，而且就那两句b话还不如多看看茅旋；又好笑，又不耐烦，懒懒的答他道，“谁要你教，不就是俩男同么？”□□显出极高兴的样子，将两个指头的有些褪色掉漆的长美甲敲着柜台，点头说，“对呀对呀！……他们的恋爱经历，你知道么？”我愈不耐烦了，努着嘴走远。□□刚用美甲在屏幕上划了几下，想在上边写字，见我毫不热心，便又叹一口气，显出极惋惜的样子。

有几回，其他吧友听得笑声，也赶热闹，围住了□□。它便给他们回评论，一人一条。吧友看完回复，仍然不散，眼睛都望着帖子。□□着了慌，伸开五指将嘴巴罩住，接下去说道，“不多了，我的词已经不多了。”直起身又看一看回复，自己摇头说，“不多不多！多乎哉？不多咯。”于是这一群吧友都在笑声里走散。

□□是这样的使人快活，可是没有他，别人也便这么过。有一天，大约是中秋前的两三天，吧友们正在开心的聊天，有人翻到个帖子，忽然说，“□□长久没有来了。这还有他上半年的骂人话呢！”我才也觉得他的确长久没有来了。另一个吧友说道，“他怎么会来？……他进去了。”吧友说，“哦！”“他总仍旧是偷。这一回，是自己发昏，竟偷着印书去了。卖了版权的东西，偷印得的么？”“后来怎么样？”“怎么样？先认罪，后来是打，打了大半夜，再关进去。”“后来呢？”“后来关进去了。”“进去了怎样呢？”“怎样？……谁晓得？许是给人家赔了一大堆钱，现在还在里边。”吧友也不再问，仍然溜达着找他的史。

中秋之后，秋风是一天凉比一天，看看将近初冬；我整天的靠着火，也须穿上棉袄了。一天的工作日，没有几个吧友，我正合了眼坐着。忽然间刷到一个帖子，“世上只有一种性取向。”这发言虽然弱智，却很熟悉。看时又全没有人。站起来向外一望，那□□便在柜台下对了门槛坐着。它脸上黑而且脏，已经不成样子；穿一件破夹袄，背着一个痛包，用各种男同徽章在上面挂住；见了我，又说道，“那就是心之所向。”吧务也伸出头去，一面说，“□□么？你还骂了半年人话呢！”□□很颓唐的仰面答道，“这……那你们还要骂原耽，还要骂男同，不如骂我罢。”吧务仍然同平常一样，笑着对他说，“□□，你又偷印□□书籍了！”但他这回却不十分分辩，单说了一句“不要取笑！”“取笑？要是不偷，怎么会被关进监狱？”□□低声说道，“磕男同，男，男……”他的眼色，很像恳求吧务，不要再提。此时已经聚集了几个吧友，便和吧务都笑了。我截了吧规，发出去，发在楼里。他从破衣袋里摸出手机，给我看它被吧务删掉的帖子，见他满手是汗，原来他用手机一路打字过来的。不一会，他打完字，便又在旁人的说笑声中，拿着用手机慢慢走去。

自此以后，又长久没有看见□□。到了年关，吧友翻出帖子说，“□□在上个月还有骂人话没删呢！”到第二年的端午，又说“□□在去年老贴里还骂过人呢！”到中秋可是没有说，再到年关也没有看见他。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大约□□的确进去了。

二零二五年十一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