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今古于下半夜闻到风声。他回府后就去了书房,他与钱奕每日都保持着信件来往。追捕宬王是重中之重,他需要及时掌握此事的动向,并协助钱奕早日抓获。
奇怪的是,今日的这封信迟迟未到。非常时期,信使夜半前来亦非罕事,但也不至这般迟延,再有两个时辰,天就该亮了。
“可要派人去莱州?”
犹疑过后,袁今古颔首,在下属离去之前,又唤住他:“另外派一人,去城门口打听,询问今日是否有信使通过?”
他们之间递信的人并不难辨认,手持通关文符,可以自由出入,城门处的守卫这两日应当眼熟。不排除信使在途中甚或入城后遭遇了阻截。
“是。”
人去后,袁今古总觉心头惴惴,他步向庭院,正待询问恒王府有什么动静,这时大门外传来急勒马的声音,有人慌忙跑来,禀报走脱了李慈言的消息:
“是恒王殿下先引开了许多人,然后李慈言趁机逃出。他在途中撞上了赵统领,只不过赵统领不是他的对手,还是让人给跑了。大人息怒,赵统领已经带人去包围李家了。”
闻信,袁今古深深吸了一口气,竭力维持住冷静。
“备车!”
失脱了人的赵麟模样很是凄惨,火光下他脸色发白,一脸的忍痛。脸上的挂彩都还是小伤,他怀疑李慈言踢断了他的肋骨,彼时他半天缓不过劲来,只能眼睁睁看着李慈言骑上他的马扬长而去。
他现在吐出的都是血沫,若非怕内相大发雷霆,他一定要回去验伤。
“统领,好像没人。”
“还敲什么门?”赵麟想要怒吼,奈何被痛楚牵扯,气息只能低微下来:“进去,抓人。”
于是李家的大门被踹开。
府中静悄悄似乎空无一人,原本黑暗的院落在一群人挤进来后变得灯火通明。赵麟被人扶进来,见到这番景象,他并未想到李慈言或许压根儿没有回来,在他看来,李慈言诡计多端,八成是躲在暗处,因此他提醒:“都小心,不要中了埋伏。”
众人分头去搜,搜寻的过程中袁今古乘车赶到。
赵麟一手捂着胸口上前请罪。他确实伤得不轻,但也确实成事不足——
“人呢?”
“还没抓到。”
“恒王掩护李慈言逃出的时候你在哪儿?”
赵麟哑口无言。
袁今古掀眸,语气森冷:“我记得我让人转告过你:值此关键时候,不要坏了大事!”
赵麟面色难看,但也不得不低头,强撑着一口气说道:“大人料事如神,李慈言果与恒王私下会面,是我一时大意,不想几个弟兄加在一起都敌不过他一个。不过他逃后,我迅速带人追赶,现在已经包围了他的府邸,料他也飞不出去。大人稍候,我这就将他找出来捉拿归案。”
语毕赵麟转身进了府中。袁今古抬眸看着大门内闹哄哄却不见一个李家人的场景,眉心下意识皱了起来。
“等等。”
赵麟回头。
“你确定他回来了?”
这个问题问住了赵麟,可是如果不回家,李慈言还能去哪儿?
袁今古看着他发怔的表情心头已经预感到一丝不妙,赵麟并没有亲眼看到李慈言拐进这个方向。但就如赵麟所说,如果不在这儿,李慈言又能藏身到哪儿?
袁今古脑中瞬间闪过了很多个地方,龙骧右卫衙门、诏狱、苏家……乃至空闲已久的宬王府,每一个地方都不是没有可能,但这每一个地方又都称不上安全,苏家虽好一些,可李慈言不会把危险带到苏娢的身边……
“袁大人?”
赵麟还在等他示下。袁今古一语不发,默认他先搜。
赵麟自然是搜不出来的,每个回来的人禀报一声“没有”他的心都更沉下一分。最后所有人都回来,依然被告知毫无发现的时候,他的脾气彻底失控,狠踹了一下中堂的大门。半扇门应声而毁,赵麟自己也因为这一举动牵扯得伤口疼痛难当,他一时气都喘不上,惨白着脸弓下了腰。
袁今古始终立在大门外,听着里面赵麟嘶吼“再给我仔细地搜一遍,怎么可能一个人都没有”时,他仰起头,望了望已经泄露一丝微光的夜空。
“大人”,有人匆促地赶来。
袁今古于寒夜里转身,听面前的人回禀。后者跑了一趟城门口,回府却又听闻内相来了这里。他的神色不安里透着几分自危,明显是情知不好:
“据城门口的守卫说,亥时曾有人持文书入城,自称从莱州出发,入见内相,守卫照例开城门放行。”
袁今古的目光一下变得幽邃。亥时便有人进城,但却并未来见自己,那去见了谁可想而知。身处莱州需要报信的除了钱奕,便是宬王。
前次来信钱奕说已经堵截了宬王所有的去路,袁今古以为今日能等来好消息,不料竟还能让宬王钻这样的空子!
亥时,约莫正是李慈言去见恒王的时刻。这二者之间必然有所关联,李慈言大概是先得了宬王的通风报信,而后会见恒王。他若是得知宬王身困莱州,那么他有没有可能……
袁今古面色倏地一变,“可有谁出城?”
“小人正要禀报,守卫说见到李慈言出城去了,就在我们前脚。”
袁今古的声音不由绷得更紧:“为何会放行?”
“他、他手上也有通关文书。”
袁今古狠狠皱眉,“你说他是孤身一人?”
“是。”
那么他手里的文书是宬王信使所持的那张,还是自恒王手中获得?袁今古沉吟片刻,猛地意识到自己的思绪为文书所牵引。其实这纸凭证并不十分打紧,现在最关键的是李慈言出京去接应宬王无疑,而他拿什么接应?
这一定就是他今夜会见恒王的目的。
恒王手中可以有通关文书,但绝对不会仅有此物,因为——光能通行有什么用?他们联同陛下一起做了这么大一出戏,就拿到一张过路的凭书?
“去,查看京军的动向,速来报我!”
“是。”
人去后,袁今古再度转身盯了一眼敞开的大门后李家的院子,眼中神色难明——棋逢对手,真不知幸也?命也?
袁今古没有留恋地走了,天才微微亮,他乘坐的马车没有耽搁地朝着宫门驶去。
赵麟隔了一会儿才发现袁今古已经不在,“内相什么意思?”
“好像……属下听说李慈言离京了。”
赵麟面色黑到了极点。
“统领,还搜吗?”
“还搜个屁”,赵麟骂了句粗口,“去给我找个大夫,不,找太医,快!”
赵麟也走了,剩下的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一名职级较低的卫官前去向赵麟请示,大家才得以撤离。
袁今古猜到了关键,只是过程与他所想的有些出入。
宬王派了信使不假,只是不巧恰与李慈言错过。信使抵达时李慈言已经出门,他便也就无法得知宬王的下落。但在彼时已经被发现的情形下,李慈言唯有选择脱出京城。就在他驻马在城外的大路上四顾茫然时,身后袁今古派去莱州打探的人快马赶到了。
从他口中,李慈言获悉了宬王的处境。此人手中并且握有通关文书,李慈言用它替换下方才指挥京军守卫打开城门的金牌令箭。京军是底牌,能瞒还是当瞒住。思索过后,李慈言挟持着此人单枪匹马直奔莱州而去。
包围府邸的龙骧左卫撤走后,天空已经破晓。
耳闻得没了动静,颂安才拉着身边的人从隔壁人家的马厩里出来,从后门摸回到了自家府上。
府里被折腾的不轻,而颂安最担心的是李慈言的安危。这么多人突然上门又突然离去,八成是爷那里出了岔子。爷和殿下派来送信的人将将错过,颂安也不知道这信儿爷是否还能回来当面听取。
这回来送信的不是若耶,而是宬王身边的一名亲卫。宬王自知难以逃脱,索性主动露面,他毕竟是皇子,在明确收到袁今古的指令之前钱奕也不敢动他分毫。宬王便引开追兵,让人提前于信使的必经之路上埋伏,劫夺信使通行的文书。这办法需得有身手的人才能完成,因此派了亲卫。
亲卫入城已值夜深,适逢李慈言出门时又解决了暗哨,故而得以顺利进入李家与颂安会面。他们等了一会儿,不见李慈言归来,先等到了来势汹汹的赵麟与龙骧左卫。幸亏他们及时觉察,在对方破门之前,经由后门悄悄潜进了隔壁府中的马厩藏身。
天色就要大亮,颂安知道大概是等不回来李慈言了。
没能完成使命,还搭进去了殿下,亲卫的心情可想而知。
“你也别急,我们爷机灵得很,一定不会让姓袁的逮住。说不定他已经套出了殿下的消息想法子去搭救了。”
亲卫知他是在宽慰,神色丝毫未能放松。
“若是你家主子回来,替我转达一声,我不能久留,殿下还在钱奕手里。”
颂安拗不过,只得掩护他离开。
天光已经大亮,颂安仰头望了一眼阴薄的天色,按照李慈言出门前的吩咐,回府紧掩上大门,收拾好自己的包裹往投苏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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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终风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