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连仪一行,苏娢心中有些空落落的。
李慈言说可以去院子里堆雪人,又或者去打雪仗,他愿意当不还手的靶子,只要莺莺能砸中他就算她赢。但是苏娢神情怏怏,提不起兴致。而且李慈言这阵子值夜,这么好的时间还是去休息补觉吧,免得夜里打不起精神。
苏娢催促了一回,眼见他卧下,轻轻阖上门出去了。
按照时间推算,不出意外,若耶此刻应该已经到达了北境,或许宬王殿下正在筹备回京。
在去暖阁的几步路上,苏娢这样想到。她在暖阁里铺设了一副未完成的画稿,在案前坐下后,她摒弃杂念,握住笔,神情渐渐专注。
北境那边正如她所设想。若耶怀揣着帛书,一路乔装改扮,终于送达了宬王眼前。本来他可以更快抵达,但是到了伊吾城下,却又听闻从京中专程来了人马犒劳大军,队伍方从桓老将军的大营过来,就在他前脚进城。
若耶只能先设法和魏子行通上气,再伺机禀报给宬王。
若耶进到了军营,他身着普通士卒的戎装,混在周生白的营帐中。京中来的使节乃是受朝廷之命,前来慰劳,并且检阅。
这人是誉王阵营下的文臣,口中说着“不敢劳烦”,实际上让宬王带着他在城中和军营巡视了个遍。
在见到周生白时,他面露思索,随后想起:“这不是周家……少将军?”
周生白不躲不避,“是我。”
“他怎会在殿下麾下?还是千夫长?”
“为防北边卫良,大将军特意将他调来此处襄助。”
“那千夫长……”
“按军功累次升迁。”
宬王答得毫无迟疑,语毕,平静地看着眼前的人,仿佛在询问是否还有其他疑问。后者挤出一丝笑意,“殿下请。”
“本王代表麾下所有将士感谢朝廷勖勉,也有劳大人千里迢迢前来慰劳。但不知朝中可有什么新闻?陛下可还安好?”
听到后面,使节冷不防警惕起来,尽管宬王看上去只是寻常关怀。
“请殿下万勿悬心,陛下已经大有起色,臣此次前来,临行陛下还特意召见,命我观察殿下清减与否。至于朝中,也一切照常。”
闻言,宬王不禁露出微笑,这笑容只能是因为陛下的关怀。
“北境物资匮乏,又有霜冻矢石之险,大人若使命已毕,还是尽早启程回京罢。”
“多谢殿下体恤。臣明日即命手下人返京复命,只是微臣身上还负有另一份差事,暂时不能离开——京中的粮饷不日运抵北境,臣奉命督饷。”
他说的不痛不痒,落在众人心上不啻一道惊雷。
誉王和袁今古这是将人安插到明面上来了,还是掌握钱粮命脉的督粮官。
宬王不由深深打量了他一眼,“辛苦郑大人。”
“不敢不敢,殿下劳苦功高,才有了微臣等安享太平。殿下若无其他吩咐,臣这就去安排复命事宜。”
“请便。”
人走后,余下的数人面面相觑。
若耶走到宬王面前,恢复了本来面目,“殿下。”
宬王的面色丝毫不改,只是拿着帛书的手如果细看可以发现在微微颤抖。他一下想起,离京前夕,父皇曾单独召见,那时陛下眼中流露几分沧桑,“我这一生最看重宗法,现在想来或许是被它给误了。你没有打过仗,去历练历练也好,朕和你的祖父也都曾在马背上立下过功业。总是待在京城安乐地,也没什么出息。朕等你回来。”
彼时陛下说完这一段,宬王是有所思的,然而他走出养心殿,迎面就撞见了他三哥康王。陛下看来是每个人都会给予勉励,他也就没什么可想的了。
如今再回看,会否真的在那时便已有端倪。
这时宬王妃从他指尖接去了帛书,并李慈言的一封密信。宬王的思绪也在此刻被拉回。
“陛下的情况必不会好,或许在苦苦支撑等待殿下回京。殿下当早做决断。”王妃如是道。
在她说完之后,旁人一言不发,但是魏子行、周生白、若耶全都齐刷刷地看着宬王,意思再明显不过,他们同王妃一样的想法:事不宜迟,应该立即进京。
那么,摆在眼前的问题是:怎么脱身?
宬王凝眉,目光投向虚空,“给我一晚的时间,明早来此听我部署。”
这一夜注定煎熬。如今身边来了个光明正大的眼线,宬王一旦有所动静,这位新来的督粮官必然第一时间告知京中,甚至于直接出面阻拦。
必须得有个法子稳住他。
宬王第一时间想到了让若耶化装代替,但在他犹豫之时,已然遭到王妃否定:“若耶太过重要,你回京的一路上不能少了他。”
宬王于是继续抚额思量。
他在案前坐了一夜,维持着同一个姿势良久,直至东方既白。
天明,有斥候来报:疑似城外发现敌军踪影。
宬王不敢轻视,当即披挂亲自带兵前往巡查。正是天寒地冻,新到的郑燮却仍主动赶了过来,“听闻鞑靼有异动,微臣实在放心不下。”
宬王手攥着缰绳,“郑大人关心战事情理之中,既然来了,就随我一道去前方看看吧。”
外界严寒,其时正是人心怠惰之时,加之亦无可趁之机,实际并无边警。宬王故意兜了几圈,郑大人初来乍到,并不识北风之厉害,又或许是出来得急,头上包裹不严,几乎教风割掉了耳朵。冷风飕飕地往里灌。郑大人的身板原就还需要时间来适应北边的气候,很快,与之并辔的宬王察觉到他在打哆嗦。
“看来是误传。郑大人不耐此方严寒,还是先回城中吧。我再带人去那边看看。”
郑燮有苦难言。他离京时虽也曾考虑边地气候,熟知今朝会这般难挨。他本是南方人,内相遴选时看中了他行事圆融,他自己也认为是个将来叙功的好路子——还是大意了。
忆起出发前内相耳提面命:务必紧盯宬王。郑燮唯有在心内哀叹一声,“臣无大碍,我与殿下同去吧。”
“郑大人千万不要勉强。”
“臣……确实无碍。”
宬王不再多言,收回视线,策马向更远方行去。
当晚,郑燮在伊吾城中发起了高热。宬王亲自来看望,并带来了一名军医。所谓病来如山倒,郑燮卧在厚厚的旃褥中,勉强半卧起身。一张口,声音嘶哑得不像样:“有劳殿下跑一趟……”
“说不出就不要说了,安心待在城中养病。有任何需要都可派人来向我知会。”
郑燮强撑着道过谢,乏力地躺倒了回去。
宬王不再逗留,转身离去之际忽而也咳嗽了一声。
军医关切道:“殿下这是……”
“无妨”,宬王以拳抵在唇边又轻咳了一声,末了放下,恢复如常,“我无事,你好好照料郑大人。”
郑燮目送他离开,脑袋枕回了枕头上。
宬王殿下不会也感染了风寒?郑燮不由这般想到。隔日,果然传来宬王身体抱恙的消息。照说,宬王来北境的时间也久,怎会和他一样轻易就中了招?
“七殿□□质单薄,来了北境后慢慢才适应,这次或许是又过了郑大人病气的缘故。”郑燮昏沉中闻见军医低声在同自己身边的亲随解惑,解的同样也是自己的疑惑。
这么说,还是自己连累七殿下了?
郑燮心头一丝可怜的愧疚一闪而过,听见军医继续道:“此病切忌再见风,唯有好生休养才能康复得快。我已交待过王妃殿下,七殿下那处当减少不必要的探视,郑大人这里也是一样。”
“嗷。不过你说宬王是过了我们家大人的病气,那我们这些在身边侍候的怎么没事?”
开门的声音响起,军医看诊毕便自行退下,亲随大概是跟了出去,说话声也含糊起来:“这还要看个人的底子,还有……”
声音彻底不能闻及。
郑燮一刻不忘他此来的真实目的,只是如今他与宬王双双病倒,他自己心有余而力不足,宬王那处想必也是一样。
他又想到:虽说不宜探视,但还是应该派人去问候一声方显得礼数周全。他欲等亲随回来吩咐下去,结果服过药后浓重的困意袭来,头一歪睡去了。
热病虽轻易不会害命,但是来势凶猛,幸好宬王抱病期间,军中无事。郑燮的亲随代替主子前来探问时,宬王妃接待了他。
“殿下尚在熟睡。有劳郑大人记挂,希望他与殿下都能早日痊愈。”
亲随隔着门缝看见了里面榻上卧着一道人影,不疑有他,“小人告退。”
他去后,门内,周生白掀开了被子。
宬王在去探视郑燮后的当夜便与若耶一道离开,他将守卫伊吾的重任交给了王妃和周生白,军队外还有魏子行可以相助,料想也很难出岔子。
宬王只带了几名得力的亲卫,在确保可以联络的范围内跟在他与若耶身后,就此轻装简行踏上了秘密回京的路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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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冰雪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