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并无其他光源,沈青禾住的厢房也算偏僻,奈何今晚夜色如银,本应是个谈情说爱的好氛围,可惜坐在床上穿着里衣的女子和站在窗口一身夜行衣的男子此刻正大眼瞪着小眼,谁的惊讶都不比另一人少。
沈青禾尝试张了张嘴,心想要不礼尚往来先打个招呼,毕竟人家都主动送上门来了,可惜没等她发出声音,卢大人用他那黑沉沉的眸光扫了她最后一眼,接着便一言不发地倒了下去。
沈青禾:“·······”
此时沈青禾才注意到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她赶紧翻身下床,走到卢樾身边仔细观察,果不其然他一身黑衣早就给献血染了个透穿。
“不是,刚那位让我帮忙的大爷呢?能不能劳烦您解释一下,您家这位……现在是什么情况?”
搁我这儿玩角色扮演呢?
沈青禾之前确实带着小翠在刑部衙门前偷瞄过几次卢樾,但像今晚这么近距离的观察,还是头一遭。
借着月光,她发现此人的长相与外头对他“阴鸷冷血”的评价完全不搭,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京城活阎王”在双目紧闭的时候就是一个模样清俊的书生,一张脸有棱有角,鼻梁高挺,分明就是个非常好看的男子。
“大爷,您说吧,我现在该怎么办?”沈青禾暗叹一口气,蹲下身仔细检查卢樾的伤势,除了手臂零星的几处刮擦,最深最长的一道伤口在左边胸口的位置,此刻伤口还在不停地往外渗着鲜血。
“求沈医生救我卢家世孙!”
沈青禾不是忘恩负义的人,当然清楚自己之所以能在这里重回一会,就是答应了大爷要救这个人,更何况人家都自个儿送面前了。
她眉头一皱,把袖口往上捋了捋:“确实要救了,再不救,您这位世孙身上的血就要流光了。”
于是医术精湛的外科圣手荒废了一个多月的急救包扎知识,终于在今晚又发挥了作用。
天色将明,沈青禾轻轻转动了一下酸痛的脖颈,她忙了整晚,连自己的床都让给了伤员,想着站起身活动一下已经麻木的双腿,一低头突然就跟一双含着深渊似的眼睛对上了。
她的心脏几乎漏跳了两拍,因为那眼神实在太吓人,没等她做出下一步反应,床上的那位瞬间翻身而起,随手抽出了昨夜还是沈青禾好心放在他枕边的佩剑,沈青禾眼睛都没来得及眨,冰凉的剑刃已经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千钧一发之际,沈青禾还有心情胡思乱想,她心想这习武之人果然不一样,就连体力恢复得也比一般人快多了,昨晚上还半死不活的,现在已经能手刃救命恩人了。
沈青禾觉得自己此时此刻特别像个笑话。
拿剑杵着她的“习武之人”先开了口:
“你是谁?为何要救我?”
沈青禾不敢置信地睁大了双眼,不是大哥,光这个月我就给你投喂了不下二十只烤鸭,你现在竟然来问我是谁?
难不成刑部侍郎是个脸盲?脸盲的人能断案吗?他能分得清谁是犯人吗?
“说!”脖颈处冰凉的触感实在太有存在感。
“活阎罗果然名不虚传,”沈青禾咬牙想,“亏我昨晚忙前忙后伺候了你整晚,你现在竟然要割我大动脉!”
那个口口声声要救你卢氏唯一血脉的大爷呢?这会儿装怂不出来管管了?!
卢樾见眼前这女子不仅没被他吓住,面上还一副忿忿不平的样子,疑窦顿起,“谁让你救我的?”
“你家祖宗。”沈青禾想也没想脱口而出,然后她敏锐地感觉到搁在她脖颈间的利剑又往里紧了几寸。
沈青禾:“……”
沈青禾心累地想:“难道我说的是假话吗?可不就是你家祖宗让我救你的么,我说大爷,您就不能跟您这位世孙好好联系一下?我又不是你后人,为什么咱俩能无障碍沟通,你跟他就不行呢?”
可惜神秘大爷一丝回应也无。
沈青禾是真累了,爱咋咋地吧,她颇为无语地闭上眼:“什么穿越,什么再活一次,就眼前这种忘恩负义不问青红皂白就滥杀无辜的人,还要让她嫁给他?赶紧拉倒吧。”
她这辈子头一次生出了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摆烂感,甚至主动往明晃晃的佩剑上凑了凑:“卢大人,赶紧的,动手吧,我现在不是很想活了。”
卢樾明显被沈青禾的举动惊到了,拿剑的手松了松。他当然不会真的不认识眼前这位姑娘正是吏部尚书沈大人的爱女,毕竟被莫须有的绯闻烦了这么久,始作俑者是谁,就算没有特别留意,总停在衙门前的那辆可疑马车上缩头缩脑的脑袋他还是看过几眼的。
沈青禾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发生,架在她颈边的佩剑被拿开了,原本还一脸要置她于死地的卢大人,退后半步,终于体力不支坐在了床沿上。
沈青禾一抬眼,见昨晚细心包扎好的伤口又开始往外渗血,强行给自己顺了口气,用尽量平和的语气提醒道:“你别再动了,要不伤口又崩开了。”
坐在床上的卢樾用手按着伤口,深吸几口气后,略生硬地问道:“昨晚······是你救我的?”
“嗯。”沈青禾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心想:“总算能问句人话了。”
“除你之外还有谁知道我在这里?”
沈青禾:“没有,伤口都是我一个人处理的。”
卢樾没说话,微眯着眼上下打量起沈青禾,似乎在掂量她说的话有几分可信之处,终于,这位一脸阴鸷的刑部侍郎微一点头,毫无感**彩地开口:“沈小姐救命之恩,卢某改日相报,也请沈小姐管好自己的嘴巴,免得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沈青禾识相地点头,眼睁睁看着卢大人绷着一张冰山脸把那件已经被刺得乱七八糟的夜行衣费力地往身上套。
场面颇有几分滑稽。
“要不,”沈青禾忍不住开口提醒,“我去外头,给你找件新衣?”
卢大人用一记想砍人的眼风制止了她,就好像她再多说一个字,下场绝对不会比那件三刀六洞的外衣好几分。
沈青禾心道:“行,您……自便。”
卢樾穿戴完毕,慢慢扶着雕花的床架站了起来。
沈青禾觉得他站直都费劲,“你这伤最好躺着再休息几天,要不然……”
可惜明显对面的卢阎王没领她的情,没等沈青禾把友情提醒说完,卢樾一提气,便从半开的窗口翻飞了出去。
沈青禾:“……”
这么厉害怎么不上天呢,这么厉害怎么还跑我地头让我救呢!
“还有那位至今保持沉默的大爷,”沈青禾一屁股歪坐在圆桌边,就着早已凉透的花茶猛灌了好几口,“要不要出来解释一下您家宝贝血脉怎么会半夜跳我窗子?”
这会儿神秘大爷倒是不含糊了,发声发得相当及时:“距老朽观察,他昨夜应是刚好在卧龙寺查案,偶遇歹人暗算,情急之下闯了沈医生的闺房,真是千里姻缘一线……”
“行,打住!”沈青禾现在算是摸清大爷的套路了,完全不准备接这碗**汤。
她有气无力地起身开门,探出身喊道:“翠宝,小姐我饿了,快把咱色香味一项都没有的早饭端过来……”
七日之后,沈青禾和小翠顶着两张素食食用过量因而显得过分惨白的脸跟着被佛法大大普照过的沈夫人打道回了府。
“夫人,老爷请小姐去前厅见客。”
那日稀疏平常,无甚特别。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沈夫人在自家后花园画一幅富贵无边牡丹图,沈青禾照旧心不在焉地做捧哏。
“见客?我见客?”沈青禾颇为意外,因为自她重生以来极少社交,之前玩得好的闺中密友在听闻沈府大小姐主动给恶名远扬的卢大人送烤鸭后,都当她落水,水灌进脑子排不出来了,争先恐后地断了往来。今个儿竟然要见客,见谁?
沈夫人也是一脸困惑,牡丹也顾不上画了,忙问过来传话的嬷嬷,“你可知要见小姐的是谁吗?”
“是……”嬷嬷不知怎的,突然抬头飞速看了一眼沈青禾,支支吾吾道:“是……刑部卢……卢大人,点名要见小姐。”
沈青禾:“……”
做事向来慢条斯理的沈夫人破了功,一个失手打翻了砚台,上午的心血前功尽弃。
要知道刑部的人大白天明晃晃到别人府上点名要见一位未出阁的小姐,这要不是查案,传到外面怎么说得清楚。
更何况还是好不容易降了点讨论热度的绯闻男女主本尊。
沈青禾由着嬷嬷带路,绕过连廊,跨过厅门再从屏风后头转出来,刚巧和一身绯色官服站在逆光处的卢樾撞上了视线。
此人应当是下了朝直接过来的,连朝服都没换。有一说一,如果抛开“活阎罗”的恶名,沈青禾觉得此时负手而立的卢大人活脱脱就是话本子里走出来的仪表堂堂、风光霁月的少年郎。
一直站在旁边充当背景板的沈大人眼睁睁看着自家爱女眼神直勾勾盯着别人光听见名字就要退避三舍的卢阎王,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今日早朝后,与他素无交集的卢樾突然拦住他,说要去沈府拜访一下沈青禾,还说有要事相商,他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这孤男寡女的能有什么事好商量?
奈何卢樾是皇帝身边的红人,他若随意阻拦,得罪了“阎王”,给他在殿上安一个妨碍公务的罪名,那就真是有苦说不出了。
但照现在这情形来看,简直是引狼入室。
沈大人此刻总算知道市井的那些传言绝不是空穴来风了,他自觉教女无方,只能对着自家闺女一顿猛咳,无奈沈青禾只是草草扫他一眼,轻飘飘来了句:
“爹,求您多喝点热水吧,干咳容易生结节。”
“结·····什么节?”沈大人这回是真咳上了,给自己口水噎着了。
“沈大人,”一直没说话的卢樾转身对沈大人低声道:“能否容我和令千金单独说几句话?”
卢樾面上一派有商有量的客气口吻,眼神却凌厉地直刺沈大人脑门,只会舞文弄墨的沈大人哪受得了这个,寻思着光天化日之下又在自家府上,他觉得卢樾也不至于做出什么伤害沈青禾的事,于是朝自己的爱女使了无数个让人看不懂的眼色后,把偌大的会客厅留给了二人。
卢樾没准备跟沈青禾绕弯子,他上前几步,走到沈青禾面前,因身量高,居高临下地垂着眼:
“卢某惯常不爱欠别人东西,沈小姐上回救我一命,今日我特来府上拜访就是想还了这个人情。”
沈青禾一愣,好奇地问道:“不知卢大人打算怎么还?”
卢樾面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倒是相当自信且欠揍:“沈小姐随便提,只要卢某能做到。”
“行啊,那你娶我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