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呼吸一口气,单渝向那道门走去。
门虚掩着,她望着门的缝隙,手指搭在门的边缘,正欲将其推开,兜里的手机却恰在此刻响起铃声。
走廊里路过的人纷纷看了过来。
她手忙脚乱地接起电话,手心沁着一层冷汗,好不容易才点击拨通。
“喂!”陶璃的声音传了过来:“你跑去哪里了啊?我已经跟护士沟通好了,可以在病人面前露个面,但不能太久。”
“我在……”
单渝抬头,看了一眼门框上的门牌号,声线微微颤抖。
“我在0701。”
电话那端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几度:“哇,你怎么跑去了七楼啊!”
“啊,什么……也要去?哦哦,好的。小渝,你就呆在七楼不要动,我们这边也要去七楼!”
“好的。”单渝下意识答复。
对面立即挂断了电话。
她握着手机站在原地,垂头望着白色瓷砖地板,反光倒映在茫然睁着的瞳孔里,心和身体都开始阵阵发冷。
几十秒后,走廊另一端传来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总算找到你了,刚谈好,一回头你不见了,可把我吓死了。”
人未至,声先到,陶璃说着,走近了才发现单渝脸色煞白地杵在原地。
“你怎么了?”
她小心翼翼地拍了拍单渝的肩膀。
没等单渝开口,护士径直越过她们二人,推门而入,声音从里面传来:“杜宇豪就在这里面,请二位不要高声喧哗和触碰物品。”
陶璃赶紧拉着单渝走进门。
这是一间单人病房,陈设不多,但看起来整洁明亮,窗帘都敞开着,病床靠窗,床头的点滴架上挂着输液袋,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而床上的那个人,紧紧地闭着眼睛,面朝上平躺着,看起来还没醒过来,角落里的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陶璃瞪大眼睛,脱口而出:“他这是怎么了?”
护士将视线转向身旁大惊失色的二人,口气淡淡道:“病人是反复割腕导致失血性休克送来的,现在生命体征暂时稳住了,但还要继续观察有没有内出血。”
“那他还能醒来吗?”
陶璃的语气变得急切起来。
尽管她平日总是一副对周遭人事饱含恶意的态度,可或许是情绪波动向来大开大合、大起大落的缘故,当亲眼目睹一条无辜的生命在眼前消逝时,心底仍会为其感到难过。
看见她这副模样,护士微不可察地笑了笑。
“别担心,病人的伤口早就处理好了,只是现在人很虚弱,精神状况不佳,建议你们今天最好先别多问话。”
“刚才我们联系了家属,家属同意带你们过来看一眼,但记住,请不要出声惊扰,看一眼就出来。”
“好的,谢谢护士姐姐!我们就呆在这里一小会儿……”
单渝始终保持着沉默。
床上的那个人她并不认识,可以说是一点印象也没有,或许是因为其被剃成了光头的缘故,又或许是因为她从来就没有在意过他。
总而言之,那张脸如今苍白如纸,眼底泛着乌青,氧气面罩遮盖住了大半张脸,胸口随呼吸微弱起伏,放在被子上露出来的手腕缠着厚厚的纱布,整个人透着一种将死的灰暗的虚弱。
然而就是这个形容枯槁的陌生人,身上有着李子轩背后人际关系的秘密,让她追查了一个月以来不罢休。
心底的无力感渐渐爬上来抓住心脏,她慢慢从那张脸上收回了视线,面无表情地看向窗外。
跟这种甘愿放弃自己生命的、精神早已濒临死亡的人,询问别的死者生前的线索,怎么想都是一件艰难而又荒谬的事。
能让这种人开口的唯一原因,只能是其赴死的理由跟那个死者有关。
与她无关。
所以,事情发展到现在,她突然生出一种深深的疲惫。
无论是冷泉千代寺,还是杜宇豪,好像每一个与真相密切相关的人,都在冷漠地将她从真相里驱逐出去。
啊,除了陶璃。
不过,她其实不是很感激她的帮助,要知道她可是为此忍辱负重,无时无刻都忍受着个人**被泄露的代价。
“怎么样,看出什……”
跟护士极力拉扯了半天,陶璃转过头来,急切地冲单渝使眼色,却在看到对方死气沉沉的眼神时愣在原地。
“小,小渝,”她干笑两声,“你怎么了?”
不会是生病了吧?医院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单渝没说话,护士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走过来将二人逼退出去。
“好了,二位,时间已经到了,你们可以下次再来探视。”
“可是我还没放水果!”
陶璃急忙上前一步,拎起手上的一袋水果。
“抱歉,时间已经到了。”
无视她的动作,护士的语气骤然冷了下来,推着她们肩膀的手力道比刚才大了不少。
“请立刻离开。”
“你们怎么这样——”
……
离开医院,走在路上的时候,陶璃还在嘟囔着护士的严苛。
单渝走在她身后,一言不发。
快到公交站的时候,突然,陶璃像是猛然意识到了什么似的,停住脚步,回头用力拽了她一下。
“我懂了,这是暗示,他肯定有艾/滋!”
即使单渝现在心情不佳,此刻也被那两个字吸引回了注意力。
她疑惑地重复:“艾/滋?”
“对啊!”
陶璃压低了声音,神情激动。
“哪有护士会这么严防死守两个高中生的?所以很明显,是护士不能在违反患者意愿的情况下对外透露患者的**病情,所以只能用这种方式赶我们走,其实是为了保护我们。”
她得意地翘起了鼻子。
“依我看,男生们传的杜宇豪做过的那些事,八成是坐实了。”
单渝看着她,眼神茫然如无知的孩童,喃喃地重复道:“那些事?”
“呃……就是那些事啦。”
陶璃尴尬地摊了摊手,“你懂的,男生宿舍里都是那副样子。”
她其实不太懂,但她此刻不太关心。
“哦。”她点点头。
见她没什么反应,陶璃还以为她只是太震惊了而已,但是情绪价值是得到了,随即高兴地拉着她上了公交车。
车途似乎比来时颠簸很多,车里总共没几个人,都昏昏欲睡地沉浸在车厢里午后的炎热中。
窗外重复过一边的风景令人心生厌烦,单渝收回视线,看了一眼身旁正在快速打字、一脸兴奋的陶璃,想了想,从兜里摸出了手机。
她点开陶璃的头像,打了一行字发过去:【你知道冷泉千代寺吗,她一个月前参加过围棋社】
消息隔了好一会儿才发过来。
【不熟,女生吗?社团里我只关注了李子轩,而且已经很久不去社团了(躺平)】
单渝盯着这条回复足有几十秒。
她收起手机,身体慢慢地向后靠进椅背,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要是回去的路,能再长一点就好了。
……
下了公交,天色已染上暮色。
与陶璃在小巷口告别后,单渝独自踏上回家的路。
走过弯弯曲曲的路,进入居民楼,不想坐电梯,脚步在安静的楼道里回响。
一层一层往上走,注视着螺旋状的楼梯,黑洞洞的一只眼睛,好像掉进了某个陷阱里。
越往上走,越放慢脚步,
七楼了,家就在前方。
单渝慢吞吞地敲了敲门。
等了半晌,没有回应。
心一下子跌入谷底,密密麻麻的冰冷泛上皮肤,一阵阵针扎似地疼痛。
她站在门口沉默了几秒,慢慢地从兜里抽出手机,剥开背面的手机壳,拿出紧贴在后面的备用钥匙。
开门,推门而入。
客厅里一片寂静,墙上的挂钟在黑暗中发出单调的滴答声,显得四周的空气越发冰冷。
她打开灯,换了鞋后四处看了一圈,冷泉不在,茶几上也没有留字条。
就好像这几天的同居生活只是一个梦。
察觉到腹中饥饿,单渝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和西红柿。
淘米,洗菜,切菜,点火。
锅里的汤咕嘟冒泡,蒸汽扑在窗户的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万家灯火。
单渝右手拿着勺子,面无表情地等待着自己的晚饭。
那种熟悉的冰冷的感觉又回来了,她原本就在过着这样的生活。一个人做饭、吃饭、睡觉,每周重复两次,最后在周末拉着行李箱出门。
是什么,居然能够让一个活生生的人愿意困在这种狭窄的地方,日复一日地做饭、收拾、等待?
如果冷泉费尽心机来到她的身边就是为了过这种日子,那只能说要么是冷泉疯了,要么是相信这种话的她疯了。
那怕是J国女人天生爱伺候人这种流传已久的屁话,也不能说服她。
想到这里,单渝看着锅里的汤,突然忍不住笑出了声。
虽然早就有所怀疑,但是谁能想到呢?这种生活回来得还真是突兀。
就像冷泉当初那样,突兀地出现在她的生活里,某一天,又恰到好处地消失。
外面的天完全黑了,窗外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夜雨。
她关火,把汤锅端下来,打开电饭煲的时候,滚烫的蒸汽一大股冒出来,在脸上蒙上一层湿漉漉的热气,里面的米饭被焖得略软。
屋子里弥漫着晚饭的香气,空荡荡的客厅终于有了一丝烟火气。
单渝端着碗坐到座位上。
就在她准备起身去盛第二碗饭时,客厅的门突然被敲响。
她停住,转身冷眼看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