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醒来,窗外照进乳白色的天光,整个房间似乎也变得柔软起来。
单渝面无表情地睁开眼睛。
阳光有些刺眼,她闭着眼睛翻了个身,下意识地看了一下对面,床单上嵌着一个空荡荡的人形轮廓。
听觉一点点恢复过来,门外隐约传来走路的声音,冷泉已经起床了。
今天是放假的第一天。
她起身,穿鞋,走到盥洗室,戴上发箍,拧开水龙头,开始洗漱。
脑袋虽然还昏沉沉的,做事也有些迟钝,但是依然能思考。
自从一个月前冷泉来到家里后,相比以往的假期,她的生活明显轻松了许多,家务被分担了大半,不用自己做饭就能吃到美味的菜肴,洗澡前浴缸里已经放好了热水……数不胜数。
她本该为此感到喜悦,但比起庆幸这份轻松,心底却更感到的是一种彷徨。
就好像站在一线高悬的蜘蛛丝上,四周是无边无际的黑暗,看不清前路也看不清后路,只有胸中狂跳的心脏时刻提醒她抓住这一瞬尚且存活的幸福。
单渝将嘴里的牙膏泡沫吐掉。
她双手捧起清水,用力拍在脸上,直到把残留的洗面奶泡沫冲洗干净,随后抬起头,望着镜中那张湿漉漉的自己的脸,眼神有些发空。
不知为何,看起来有些陌生。
察觉到这个想法,她重新站直了身体,做了个深呼吸,又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试图使大脑清醒一点。
或许不用想这么多,或许只是她独自在家久了,不习惯被人照顾而已。
冷泉不是J国人吗?听说J国的女人性格天生细腻温柔,而且很喜欢照顾人,或许真的是这样。
……
或许吧。
抽出几张洗脸巾擦干脸,她关上门,慢吞吞地向客厅走去。
……
客厅的窗帘被全部拉开,乳白色的晨光倾泻进来,整个空间显得亮堂极了,地板一尘不染,家具与杂物也归置得井井有条。
窗口明亮的光线下,冷泉坐在餐桌对面,身上穿着她去年夏天得到的那件薄荷绿雪纺连衣裙,头发随意半挽成一个温柔的丸子头,正一边慢悠悠地搅着红茶,一边看书。
单渝在坐下前看了一眼那条裙子,依稀想起来这是某个表姐工作后买给她的礼物,但她一次也没有穿过。
不知为何,这种下方镂空没有任何格挡的衣服让她天生没有安全感。
盘子里是烤好的吐司和煎蛋,冷泉推了一杯热牛奶过来,一只手支在桌面上,另一只手拿着书,微笑着看着她。
单渝只好硬着头皮,在这专注如聚光灯一样的注视下开始进食。
等她咽下最后一口,冷泉立刻开口,声音里饱含期待。
“怎么样,好吃吗?”
单渝一边擦嘴,一边看向冷泉,非常坚定地点头:“非常好吃。”
看着她格外卖力的表演,冷泉的神情里渐渐流露出一种舒适的惬意。
她伸出手,视线下移,食指轻轻点在她的下唇,缓缓道:“你喜欢吃就好。”
又是这种……
单渝移过眼神,感到脸颊有些发烫,于是轻轻把她的手推开。
她犹豫了一下,突然开口:“冷泉,你喜欢现在这种生活吗?”
虽然冷泉曾经告诉过她,在她上学的时候自己也在画室里上课,但她总感觉冷泉在自己身上花了很多时间。
冷泉微微一怔,而后很快反应过来,“当然,渝。”
“和你在一起,就是我期待已久的最幸福的生活。”
“为什么?”单渝追问。
她想不出冷泉接近她的理由。
除非,是她早就否定了的那个。
她话音刚落,只听刷地一声,冷泉果断地拉开椅子,起身向她走来。
她突然有些胆怯,放在桌上屈起的手指微微蜷缩起来。
下一刻,脖颈被一双手臂交叉勾住,耳畔垂下温热的呼吸,冷泉从背后将她抱住。
“渝会问这种问题,是因为渝还不清楚自己的魅力,不够喜欢自己哦。”
“那么,无论我现在说什么,都是没有用的。”
那双手缓缓上移,单渝感觉自己的视野逐渐被遮蔽,冷泉将头深深埋入她的颈侧,温度从彼此紧贴着的皮肤传来,仿佛疼惜的爱护,又仿佛一种禁锢。
“总是否定自己的孩子,也会习惯性地去否定别人,用这种方式去思考世界,对别人和自己都是错误的,是愚蠢得不能再愚蠢的事情。”
“所以,渝只要相信我在这里就好了,只要相信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彼此陪伴,向前走就好了。”
眼前只剩下一片模糊的阴翳的黑,带着能陌生而炙热的温度,似乎连感官都被烫得迟钝,单渝突然感觉有些困倦。
她不知不觉放慢了呼吸,声音沙哑中透着迷茫:“真的吗?你真的不会走吗?”
“当然是真的,”冷泉的声音紧贴着她的耳廓,“我会一直在渝身边,永远不会离开。”
下一秒,耳边似有一吻轻轻落下,单渝的嘴唇微颤了颤。
她低下头,放在桌上的手摸索着,覆上眼前那只温暖的手掌。
“好。”
……
下午一点半,在前往S市新区长青医院的路上,单渝感到心情比早上坦然了许多。
这趟公交车上人不多,陶璃坐在她旁边,看起来心情不佳,一直在手机上打字,不知道是在和谁吵架。
直到她们下了车,快到医院门口,陶璃才放下了眼前的屏幕,愤愤不乐地走在前面。
不好无视这么明显的状况,单渝随意提了一句:“在跟谁聊天吗?”
“一个很不讲道理的人,”陶璃含糊其词:“没事,只是点小矛盾。”
“行。”
下午一点五十二分,她们准时抵达新区的长青医院,正好赶在探视时间的范围内。
陶璃很有义气地走到单渝前面,率先跟前台值班的护士交流。
“您好,我们想探望一位男性病人,叫杜宇豪,我们是他的同学。”
她利落地掏出学生证,翻开递到护士面前。
“我们是一个学校的,今天放假了,特意来看看他。”
护士接过证件,目光在名单上扫了一圈,微微皱起眉头,语气谨慎。
“不好意思,医院的探视规定只允许直系亲属或配偶进入,同学不在开放范围内。”
“可是……”陶璃并没有退让,反而向前半步,坚持道:“我们真的是同学,而且老师说同学彼此间要多关心,有助于病人的恢复。”
然而护士显然对这种说辞有所防备。
她冷冰冰地打量着两人:“医院的规定是为了病人的安全和休息,请二位理解一下。”
“我们两个学生怎么可能会在这里闹事啊!而且你看,我们就带了一袋水果而已,你要是不放心的话,跟着我们一起进去总可以了吧?”
“抱歉,我们值班护士不能随意走动的。”
“监控你们总能看吧?我们就进去待十分钟,保证不大声喧哗,也不触碰任何医疗设备。”
“抱歉,恐怕还是不行……”
单渝站在一旁,默默听着陶璃和护士据理力争。
明明一直在追查的事情就在眼前,但她此刻却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漫无目的地在走廊两侧游移,看着各种各样的人在周围走来走去。
就在她发呆的时间,余光冷不丁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个人身穿一袭薄荷绿的雪纺连衣裙,背对着来来往往的人群,静静地望着落地窗外,手里好像提着什么东西。身影在落地窗透进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一头乌黑的长发垂落下来,浪潮般将肩头和背部淹没。
目光接触到那片绿色的瞬间,单渝瞳孔猛然扩大,如同从梦中惊醒,两只眼睛死死盯住那个熟悉的背影。
冷泉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就在她震惊的前一秒,裙摆飞扬,那人已经消失在走廊拐角处。
身体比意识先一步行动,单渝立刻跟了上去。
急促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夹杂着被碰撞到的人的惊呼,单渝在人群缝隙间拼命挣扎,望着那片裙角在奔跑中摇曳。
像马尾藻海在风暴中卷起的海浪,让人永远触碰不到的,迷人而又危险的颜色。
不知道经过了多少扇门,不知道穿过了多少条走廊,她似乎无论如何都追不上那个人的背影。
呼吸逐渐变得粗重,身上冒出阵阵冷汗,浸透衣服紧贴在皮肤上,走廊上经过的人开始用异样的眼神打量过来。
“等等……”
“等等我……”
她一边追,一边在心底拼命呼喊,可喉咙却像是被堵住,发不出声音。
一个可怕的问题在心中浮现——她要喊那个人的名字,让她停下来吗?
可是那样做的话,冷泉会不会有一天默不作声地突然离开?就像她来到她身边时一样,连一句解释都不留给自己。
冷泉的背影在前方不疾不徐地移动着,那种从容让单渝感到恐惧。
明明最初提出怀疑的人是她,然而如今最害怕这份指控被证实的也是她自己。
她实在不敢去想——不敢想如果李子轩的死真的跟这个人有关,那让这个人如此有恃无恐的是她的感情,还是笃定已经将她玩弄于股掌之中的自信。
犹豫与不安在心中彼此撕扯,大喊大叫,她觉得自己理应愤怒,可现实的无力早已将那点怒意压得粉碎。
只剩下一地狼藉的悲伤。
无声的追逐不知道到底持续了多久,在转过某个拐角的瞬间,冷泉突然停在了一间病房门前。
单渝在二十米开外的地方刹住脚。
她望着那个近在咫尺的背影,胸口随着喘息剧烈起伏,酸涩与焦躁渐渐涌上来,如密密麻麻的蚂蚁啃噬着心脏。
走廊里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味,她看见冷泉推开门走了进去,在里面呆了约两分钟后,又迅速开门离开。
门在她身后关上,只留下一条缝隙。
单渝死死地盯着那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