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女人只是回来取几件换洗的衣物。
“……你爸那个废物不知道把钥匙忘在哪儿了,搞得我们得挨到周六晚上你回来才能回趟家。几个人熬到现在,他自个儿倒是在医院里睡着了,还得让我跑过来一趟,真是受不了他。”
女人抱怨着,匆匆走过单渝身旁,径直走向主卧的方向。
开灯的声音响起,随后是窸窸窣窣翻找衣物的声音。
单渝站在门边上,猛然起床让她感到些微的头晕,客厅冰冷的空气贴在滚烫的肌肤上面很不舒服。
她咽了口唾沫,突然又感觉到喉咙里干渴无比,于是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喝。
端着水杯出来的时候,客厅的门紧闭着,女人已经离开了。
一切都恢复了原来的模样,唯一有变化的,就是茶几上多出来的一张银行卡。
单渝喝着水走过去,看了一眼卡号,将银行卡揣进衣兜里。
里面是她下个月的生活费,密码应该跟以前一样,是她的生日。
她关了灯,重新回到卧室,小心翼翼地锁上房门。
然后,转身看向床上——被子里的轮廓伴着浅浅的呼吸声有节奏地起伏着,冷泉已经睡着了。
……
周末,单渝没在家里待多久。
她一整个下午都跟乔应羽有约,在手机上说好了要一起去公园那边爬山,顺便看有没有路人下棋,有机会的话试试过上两招。
“等等,渝。”
单渝正在门口弯着腰换鞋,闻声便停住了动作。
冷泉紧赶几步走过来,为她细心翻出后颈折进去的衣领,又将微微卷翘的发梢理了理。
收回手,冷泉温柔地对她笑笑。
“渝总是在这种小事上粗心大意,稍不注意便会露出破绽,果然还是离不开我呀。”
她话音刚落,单渝无措地偏过头去,头发遮盖住脸上的表情。
不知道该如何回复,她只匆匆道了个“嗯”字,便转身出了门。
身后传来冷泉含笑的声音——“一路顺风!”
这天公园的天气不算毒辣,是夏季里罕见的阴天,但天空一片白茫茫的,似乎连风也静止,空气闷热中带着昨夜雨的潮湿,似乎比烈日更难熬。
走在登山阶上,单渝不禁庆幸自己穿得比平常单薄一些,衣料也是吸汗的棉质。
乔应羽比起她稍惨了一点,着一身长袖米色卫衣和阔腿裤,时不时要从包里掏出纸巾擦拭额头上细密的汗珠,但却从不叫苦,似乎是习惯了忍受保守衣着所带来的温度。
二人行至半山腰,路过亭子里下棋的路人,乔应羽眼前一亮。
她回头对单渝道:“我们在这里歇歇吧?”
单渝点点头。
围观的群众皆是男性,年龄或大或小都有,把上衣掀起来坦着大肚子的油腻中年男人,和对着棋局指指点点的干巴老头亦不在少数,乔应羽走过去两步,胆怯了。
她回头又看了一眼单渝,眼底透出几分抱歉。
“算了,要不……我们去亭子那边坐一会儿,可以吗?”
单渝又是点头。
这里的公园已经有些年头了,故而凉亭也有些老旧,红漆的柱子斑驳却仍鲜亮,后面是数簇高耸的树丛,风吹过时树叶轻响,一片细碎的沙沙声。
乔应羽倚靠着栏杆,望着对面下棋的男人们,眼神有些空洞,神情中透出淡淡的怅然若失。
单渝靠在她旁边,顺着她的视线打量了过去。
她略一思忖,突然开口:“应羽当初是为什么进围棋社呢?”
“嗯……因为我在很小的时候,在家里人的影响下,就一直对围棋感兴趣。后来偶然听到她们说学校里有这个社团,我就过来报名了。”
“原来如此,”单渝微微点头,“可是社团里没什么女生呢,想想就感觉压力会很大。”
听见她这句话,乔应羽笑了笑,眉宇间舒展许多。
“对啊,当时一开门,整个屋子里全是男生,所有人齐刷刷朝我看过来,把我吓了一大跳呢。”
她顿了顿,紧接着道:“好在当时还有人陪我下棋,社长偶尔也会过来陪我,不然我就只能一直自己跟自己下了。”
聊到这里,单渝知道是时候了。
她呼出一口气,上半身慢慢趴到栏杆上,淡淡开口:
“好巧,我当初也是因为在社里有私下一起玩过的人,才敢一个人过来报名的。”
闻言,乔应羽惊喜地转过头来,眼中跳跃着好奇的光芒:“是陈泽吗?”
单渝摇头。
“是社长吗?”
单渝又摇头。
“嗯……”
乔应羽微微皱眉,努力想了想,脑海里逐渐浮现出某个身影。
“是陶璃吗?我记得你们好像是一个班的来着。”
提到这个人她就憋屈。
同样是女生,陶璃天天就知道缠着李子轩,把她这个苦命同胞晾在一边理都不理。每天独坐角落、独对空气,共事到现在,估计连她的名字都不晓得。
真是……见色忘义。
唉,果然还是单渝好。
单渝还是摇头。
见乔应羽犯了难,她终于开口。
“杜宇豪,你认识吗?”
吐出每一个字时,眼睛紧盯着对面的脸,不肯放过一丝变化。
那张脸上的神情先是一愣,瞳孔微微张大,眉毛向上扬起,而后渐渐变成一种恍然大悟的惊喜。
“啊呀!原来是他呀,好巧,我之前也跟他一起下过棋。”
单渝脸上露出惊讶的神情:“这么巧?”
乔应羽用力点头,许是因为闷热,又或是聊得兴奋,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
她摘下眼镜,微笑着擦了擦,语气里透出些惆怅。
“他之前可是我的组员呢,当时没什么人愿意跟他一起玩,社长就把他安排到我这里了。”
“啊……”单渝困惑地眨了眨眼睛,“为什么?我记得他人其实还挺好的。”
“没办法,那些男生就是不喜欢他。”
乔应羽叹了口气。
“可能我一个人也安慰不了他吧,他没待上几个星期,还是退社了。”
单渝立即道:“不要这么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闻言,乔应羽抬起头感激地看了一眼单渝,将眼镜重新戴上。
“他退社后,我们其实在手机上也会偶尔聊几句,但自从前些日子社长去世后,我就再也联系不上他了。”
单渝心下一紧。
可恶,线索居然中断在这里!
她开口:“真可惜,难怪我这次进社团,在里面找了半天也没看见他。”
原本说这句,是想结束这番对话。
然而下一秒,乔应羽冲她直直地转过头来。
“你是想找到他吗?”
“啊……”单渝还在望着对面的风景,闻言眼珠缓慢地转了过来,“对。”
乔应羽一听,脸上的表情有点松动。
她稍微犹豫了一会儿,似乎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从包里掏出手机,在屏幕上快速打了几个字。
紧接着,单渝感到兜里自己的手机传来振动。
她拿出手机一看,绿色聊天软件的气泡框里,赫然显示着乔应羽发来的一个地址——S市新区长青医院。
这是?
下一秒,乔应羽的声音传来:
“这是杜宇豪经常去的医院,他之前有自/残的癖好。”
什么!
单渝震惊地抬起头来,正好对视上乔应羽认真的视线。
乔应羽朝她青涩一笑,不好意思地扶了一下眼镜。
“我想,你来到社团里这么久,可能会需要这个。”
“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要绕过陈泽来找我,但是真的很感谢你这段时间的陪伴。能像社团里的其他人一样,有能一起下棋的朋友,我真的很开心!”
说完这句,她深呼吸一口气,转过身,正面面对着单渝。
“以后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话,也可以尽管来找我,我一定会尽全力帮忙!”
单渝脸上的微笑消失了。
她沉默几秒,重新抬起视线。
“为什么?”
明明她从一开始就骗了她。
“因为,”乔应羽正色道:“我也想像你一样,体会到主动去帮助别的女生时,到底是什么样的一种感觉。”
“我觉得,应该会很高兴……”
她话音未落,整个人突然被拥入一个柔软的怀抱中。
在这种闷热的天气里,与别人的距离倏地拉近,但却没感到什么不适,反而是一种安心的感觉。
就好像每天放学后,在班级门口看见单渝的那瞬间,世界的色彩也顷刻变得生动起来。
这个一直将她孤立在外的世界,终于因为朋友的到来接纳了她。
余下的话还未能说出口,耳边便传来包含着歉疚的声音:“谢谢你。”
她赶紧摇头,“不客气,大家都是朋友。”
单渝慢慢地松开手。
她唇角微微扬起,眉宇间显出几分英气,眼底似乎也比往常少了些沉重,多了些轻松。
“谢谢你,应羽,”她又重复了一遍,“你真的帮了我很多。”
乔应羽赶紧摇头,“不用谢。”
忽然,她感到肩上一沉——单渝伸出右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看着她的目光也变得严肃起来。
“但是,我还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你。”
“你知道,男生们的房间,是哪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