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像往常一样从窗帘的缝隙直扑进黎彬的床上。
虽然此前的三四个小时他睡得很沉,却仍被那丝炽烈刺到清醒。眼前的一切都那么陌生,是她的轮廓吸引住他无处安放的目光,而她正深切地注视又将他的大脑还原到昨夜那个被动的相拥。
在他还没有想好怎样面对她时,她却抢先缓解了气氛。“黎总,你感觉怎么样?”她完全没有回避他已起身后露出那半裸着的上身。
“我,你……”黎彬却从未有过的尴尬,立即转过身去急忙系着扣子。
“黎总,昨晚您的外套脏了,虽然连夜就洗了,但并没有干。这是我在网上加急拍的,刚刚送来,您看是不是合身?”陈文婷好像知道黎彬是西装控一样,甚至选择的牌子都是他向来穿惯了的。
从来没有被一个女人如此细心着想过的黎彬,此时竟对陈文婷说不出一个谢字。也许深深被感动的男人是不会去想面前女人的这些照顾、这些关切,甚至昨天夜里的挡酒跟“舍身”是不是只对他自己一个人,但这么多年积攒的理智又不得不提醒他,这个陈秘书对自己所做的事情已经超出了一个项目负责人应该负责的范畴。
接过这件怎么也要五千大几的西装,黎彬突然词穷,用看似平静的一句:“谢谢!钱我马上转给你。”去掩饰此时已经无法平静的内心。她却依然微笑着对他,没有任何异样。
在发现自己手机没电关机后,黎彬慌了神。一夜未归再加失联,家里人定会担心。他连忙打电话给许彤报平安,“彤,我没事,昨晚喝的太多,手机又没电了,才……”
“彬,你没事就好……”
听着那边急切接起电话和许彤略带哭腔的声音,黎彬的心里满是自责,身体的不适和大脑的发痛竟一下子都感觉不到,立即驱车直奔家去。
“彤,都是我不好!”
看着丈夫疲惫暗沉的面容,许彤心疼大过焦虑。“彬,这是你放下电话后,吴姐就开始熬的养生汤,现在刚刚好,快喝了吧。”
“彤……昨晚虽然喝多了,但我真的好想你。”黎彬开车回来这一路,脑子都很乱。觉得自己跟陈文婷的亲触,即使是被动的,还是愧对于许彤。他一把将她揽到怀里,紧抱住不放。就想真切感受妻子独有的温柔,来让他忘掉一切烦愁。
“彬,你怎么了?”她却急切挣出身躯。“以后别喝那么多就好了,快,好好休息一下吧。”
也许,她真的是关心他的身体,不是对他厌烦。可屡次拒绝的冷漠,却一再刺着黎彬这颗火热的心。
晚上,依旧是孤身一人的夜,他在静静发愣。他绝不会否认许彤对他的温柔和体贴,那又是任何人都无法替代的。可如今只是想抱着她或者被她抱着这么简单到其他女人都能做的事情,在许彤这里竟然难于登天。他忽然感觉自己的心跟身体一样都好累。
在这之后,新店顺利开业了。黎彬却刻意保持着与陈文婷的距离,只要可以用电子方式交流的,尽量都不与其见面。
新晋企业负责人,要参加商业新区一个为期三天的工作会议。本来是安排助理去的,可因为他家里临时有事,只能黎彬亲自前往。这又不免再次与陈文婷相搭共会。而这一次天降的共事机会,使意志坚定如铁且已有心理准备的黎彬,竟没能走出陈文婷那细致入微又热情如火的温柔乡。
会议如期举行,很多乡镇企业的杰出代表在经验交流分享环节上的精彩发言,着实让黎彬听得热血沸腾。晚上回到招待所,睡不着的时候,就会结合他人的经验,考虑自己的将来。本以为是场秀,还真的让他不虚此行。
在会场上,黎彬与陈文婷的座位离得很远。之前的两天,她都会主动跟他打招呼,并询问他在吃住方面是否有需要帮助的地方。而黎彬每次只是笑着点了下头,甚至连话都没有说就坐到自己的位置。
不巧会议结束这一天,竟突然下起了雨。又大又急的雨线如瓢泼般洒向地面,不赶时间的参会者都会选择暂且避避。黎彬有些受不了礼堂内嘈杂的声音,觉得会议厅与招待所又很近,干脆跑回去算了。裤脚都已经卷起,就等着卯足劲儿往回跑的黎彬,刚出礼堂,却被一只大伞遮住了身体。
“黎总,您赶时间啊,来,我送您回招待所吧。”
陈文婷的出现再次让黎彬毫无准备。事已至此,他也只好与她共撑一伞,返回住处。尽管在外行进距离很短,强劲的大雨仍然将两人的衣装打湿。特别是陈文婷,几乎半个身子都已被雨水淋透。黎彬方知,她所撑的伞明显是偏向自己一边的,这让他的心里很是过意不去。
“今天的雨可真大!黎总,您没事儿吧?”终于跑进招待所的大厅,她丝毫没有在意自己,还不停地为黎彬掸着身上的雨水。
“我没事儿,可是你,都湿透了。”似乎他的目光无论落在哪里都逃不掉与她深切眼神的相接。
“我这有什么的,只要你没事儿就行。”她始终微笑着凝望黎彬,在等着的不是感谢,而是他跟自己一样的激情。
“那,等回去了,赶紧换上件干衣服。”黎彬的话很牵强。陈文婷固然是失望的,可这并没有浇褪她的信心。
“你是,让我现在回去……”她轻轻扫了一眼外面的暴雨,又将柔情的目光落在黎彬眼前。
“那,你先跟我上楼吧。”他知道对陈文婷说出这句话特别不合时宜,又实在想不出要以什么理由驱走这个刚刚为自己撑伞而淋成落汤鸡的女孩。
她脸上浅笑,心底已然美成了一朵花。
招待所的条件不能堪比高档酒店,特别在这种天气之下,室外阴森屋内昏暗。灯光闪开那一刻,黎彬清晰地看到陈文婷已被雨水湿遍了的脸。水珠顺着她的发梢滴落,衬得那双眸子愈发清亮。黎彬心头一颤,恍惚想起《诗经》中“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句子,此刻竟在这样狼狈的境地下应验。他别过眼神,喉头滚动,想说些体贴的话,却又怕越界。只用一句饱含真挚与内疚的谢谢,遮住了尴尬,却遮不住彷徨。
“我们这是市郊,可不比城里,这乌云一来啊,雨是说下就下。今天被您赶上一次,以后就记得带伞了。”文婷的随和自如并未换来黎彬的任何回应。
空气凝滞如冻,唯有檐外雨声簌簌,像催促,又像警告。两人相对,陈文婷不再言语,只是站着,湿衣贴身,却仿佛毫无所觉,只将目光牢牢锁住黎彬。那一瞬,他忽然明白,有些靠近,并非因风雨,而是心有预谋。他终究没能说出让她离开的话,顺手递过一条干毛巾,动作僵硬却温柔。陈文婷接过时,他们的指尖再次相互轻触,像极了电流划过沉寂的夜。
他怔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撤出手,她便低声道:“我对你是认真的,可以给你生孩子的那种真。”黎彬望着流海和前脸发线都已湿漉漉的文婷,那清澈的双眼中透着对他的渴望,仿佛就是当年同自己刚结婚时的许彤,含蓄与奔放完美地交融在一起。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两人之间未曾言明的距离——对于黎彬来说,那不是阴湿的地平线,而是长期克制与隐忍交织成的河。他压制已久的**终于再也紧绷不住,上前直接吻住了她。
雨声吞没了最初的悸动,黎彬忽然想到些什么,顿时停止热烈,竭力平复着急促的呼吸。
“我结婚了。”
“我知道,可是从第一次见面我就爱上你了。不过请你放心,我只想去爱你,并不是想拥有你,也不会让你负任何责任。”
“你……”他眉头一蹙,使本就摇摆不定的心更加难受。
文婷紧着拥上他,吻退了他欲说出的话。
雨声依旧,可有些事,已在无声中决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