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十八岁见面的日子,也是接踵而至。
是的,十八。它心高气傲,是青春最后的一颗子弹,一生只乍泄一次。过了它,只要闲下来一刻,转眼就能变得面目全非。
我说不清对这个年纪的感情,更不会频繁想起它,它太过匆匆,有太多对未来浑然不觉,让人仓皇失措。前面的路像沾了海浪的贴图,划出一个又一个弧,那高处在诱惑我,那低处在呼唤我,而我站在这一头望另一头,不上不下,也不知道人要在这片最广阔的海里漂多久。
对于这场大型漂流,我其实一点也没做好准备,只是子弹飞得太快。
这野狗脱缰般的青春啊。就这样,面临十八岁的我带着少年末代的体温,怀揣着对世界半生不熟的憧憬与戒备,准备迎接这场盛大且非独一的成人礼。
不过至少,我迎接它的第一天,天气睛朗。是金色的,是健全的,是个极好的日子。中午吃午饭的时候可以静坐,咀嚼,看天,发呆,神游到千里之外。好像只要这样,山穷水尽,就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终于快放假了。”梁佩智叹气道。
“是啊,冬天了。”
“你生日就明天吧?”
“对。”
梁佩智拎着饭盒在前头走,回头又看我一眼,说:“那明天要不要带个蛋糕给你?”
我摇头。左右不过是十八,比十七也只多一天。
十二月,临近圣诞,说不上放假,却也没几个人在心里还在上学。大家像握着一张即将启程的车票,坐在座位上,却已经在出发的路上。
“小鱼,在这里。”
和我们刚认识不久那样,虞鹊又出现在了下午校门口的栅栏旁。
“看起来,你今天很空嘛。”我的书包在背后欢快地拍打,脚步也不自觉地加快,几乎是跑到她跟前。
“是啊,今天不空也得空啊。”她笑道,“这不是你生日了吗。”
我纠正她:“喂。我生日是明天。”
“可是你的礼物我要今天送给你。”她不由分说,一把揽过我。我趔趄了一下,偏过头,能看见她线条流畅的侧脸和微微上扬的唇角。
“为什么?”我忍不住问,心里像被羽毛搔刮,好奇得紧。
“多说无益,”她笑盈盈的卖关子,揽着我的手臂紧了紧,“今晚你就知道了。”
路过菜市场时,她买了茼蒿和豆腐,又称了半斤鲜虾。虾须透过网袋晃来晃去,我也跟在虞鹊晃了好久,可她就是不肯向我透露半点风声,只偶尔指着某样蔬菜问问我的意见。可恶啊,虞鹊竟然吊我胃口。这种悬而未决的期待,比任何已知的礼物都更让人心痒。
回家后,她不知从哪里搬出个小炭炉放在阳台上,又在上支了个砂锅出来。汤底是用干贝和火腿吊的,也吊着我的胃口。而锅内,茼蒿青翠,豆腐白嫩,鲜虾入锅就卷成弯月,谁看了不夸一句真是好料啊。
守候的过程是漫长的,无论是等饭熟,还是等流星。
“吃好了么?”虞鹊早早就早早就放下碗筷,托着腮看我。炭火在她瞳孔里明明灭灭,像住进了两簇小小的星辰。隔着氤氲雾气对坐,但愿她没有发现我那一瞬间的失神。
我将最后半口豆腐扒进嘴里,点点头。
”那好,”她利落地起身,“多穿进衣服,我们去天台。”
“去天台干什么?”我仰头看她,心里隐约有了猜测。
“等你的生日礼物送货上门。”
爬上吱呀作响的铁梯,生了锈的门轴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随即,天台空旷的风立刻拥抱了我们。虞鹊走在前头,抬手在空中比画了一下:“就这里吧。”然后,变戏法似的从水箱后面拖出两个椅子,一个给我,一个给她。
“等着吧。”她抱膝在我身旁坐下,“估计还有一阵子。”
“是等流星?”
“是啊,你说巧不巧,就今天刚好会有。”她笑笑,“你算是抄上了。”
“真的?”
“信我啦。”她伸手指向沉在天中央最明显的三连星,“你看,那是猎户座,也叫参星,夏天就没有了。”
“那夏天有什么?”我问。
“商星。”她说,“你有没有听过'人生不相见,动如参商'?就是说他们一方升起,另一方就会落下,所以永不相见。”
“真厉害。”虞鹊对很多事情有三分钟热度,对此我总是抱有敬畏,因为她真的有三分收获,也懂得很多,“所以流星也是你靠夜观天象看来的吗?”
“那倒不是,我没那个本事。”她摸了摸鼻子,“我是从《明报》看来的。”从上楼到现在,已经差不多两个钟头了。虽然我不太相信报纸,但我愿意相信虞鹊。
突然,星星熟透了,它像果子一样,从天上掉下来了。我那时只觉得我在做梦,对它的来临毫无知觉,也险些错过那一瞬间。
“来了!”虞鹊碰碰我的手臂,惊醒了靠在椅子上半睡半醒的我。
先是一颗,拖着银亮的、短短的尾迹,羞涩地划过。然后再是一颗,试探完毕,接下来便不再客气。它们放浪形骸地蹦着,愈发猖狂地燃烧着,互相追逐着,直到精疲力尽,转身相拥,一齐投入进大地。
“快许愿!”虞鹊推推我,她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兴奋。
我闭上眼,却什么都想不出来。什么功成名就,什么前程似锦,在这样盛大而原始的美丽面前,都显得苍白而世俗。
它真的来了,那不羁的狂徒。
流星雨达到了顶峰,无数光痕倾泻而下,仿佛天神执壶,斟下流动的星河。虞鹊不知何时站了起来,迎接这场天外的狂欢。
“这是双子座流星雨,”她在喧嚣的寂静中转身,“十八岁生日快乐,陈于。”
她不是我夏天最亮的商星,也不是我冬天的最亮的参星,而是我四季的太阳。我打心底这样觉得。
她问我许愿了吗,我说许了,只是我不会告诉你。
虞鹊大笑,伸出一只来揉我的头发,我想也没想的就抱住了她。有关于虞鹊的一切,像麻绳一样越编越粗。结绳记事,我想如果这一年剥离了她,我的身上只会剩下几根编不起来的杂草,再也无法支撑起一个完整的形状。我的十七岁是虞鹊的,那么我的十八岁,也理应是她的吧。
我不想她不要我,我想要留住她。
被留下是什么感受?
这是个好问题。我会一直害怕它,从十八到八十八。
我在二十八的时候,遇到了一个十八岁一样的问题。我该怎么留住她?
野狗和袋狼。我们并没有真正可以牵线的血缘,也没有共同的起点,甚至在时间线上都错位,我晚一步走入这片荒原,你早一步在那里扎根。我们偶尔并肩,像在荒野里短暂交错的影子,但下一秒又各自消散。
都说手掌可以看自己的命格与他人的缘分。可当我伸出它,手掌之上是天,手掌之下是地,天地之间,是赤条条的我自己。天地之大,我恐怕找不到你。
在十八岁这个特殊结点的耸勇下,在流星雨余韵带来的、虚假的勇气中,我抬起头,望向她近在咫尺的眼睛,我问虞鹊,我真的只能当你妺妹吗?
她沉默片刻后笑着说,我总不可能当你的妈妈,年龄当真不允许啊。
她明知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看着现在,你理所当然的会觉得现在好像是不错。但有现在,就有未来。未来会有很多选择,一切都会变的。”
哪一天会是未来?明天是未来,三四个月是未来,七年八年九年后也是未来。一切未来到的都是未来,直至在我死掉的那一刻画上休止符。死亡对年轻的我来说好遥远,未来也是,这一切的一切都还要多久多久呢。我想,我下辈子还是不要当人好,如果我只是一条小鱼,或者是一块石头,那我的脑中大概就不会有那么多胡思乱想以及难以抉择的事情吧。
她松手,夜风立刻填满我们之间突然空出的缝隙:“来日方长吧,小鱼。”
我知道,她知道了。所以,我长大,才会和你有更多的选择,是吗?
十八岁是个伪命题,在法律上,我成年了,可骨骼在暗处咯吱作响,我仍有生长痛。
我还没有成熟,没有到能采摘的年纪。在那狭小的空间里,十八岁的我选择晢时屈服,握住了虞鹊的双手,抵着她的脖颈乞求道:“姐,你别不要我。”
我己经得到了教训,光靠火烧般的热情是换不到她的爱的,要控制火候。
我对你动了感情,它无限蔓延,无休无止,收不起来,像是破了个口子的口袋。于是我烧掉了若干,这样,你只用当这是亲人间怀着的爱就好。我也不需要什么**相拥的完全亲密,我只求心灵的完全相近。
虞鹊似乎看得很开,她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说她不会的,仿佛刚才拒绝的不是她一样。
夜晚就这样翻页了。
第二天,余虞鹊给了我一副手套,说这是实质上的礼物。手套是灰色的,针脚并不完美,一看就是人工织的。
“姐你织的吗?”我有些不敢相信。
“嗯,戴上试试合不合适。”她说,“昨天晚上就挺冷的,刚好可以用了。”
“确实。”我点头,“谢谢姐。”
面对“姐妹”这样一个荒诞且残缺的责任,我们都不愿失去对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可以相爱,于是就这么把它轻轻地捧在手上。所以夜晚过后,我们心照不宣的只提起流星,它壮丽且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