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徐浅韵回到工位,拉开椅子落座。同部门的石倩凑过来交报告,眼尖的她瞥见徐浅韵桌上多了一个玩偶。
大家都知道徐浅韵向来喜欢把工位收拾得空无一物,多出的这件物品摆在这儿分外突兀。
“这审美的娃娃你都下得去手买啊。”石倩指了指娃娃那张抽象的脸。
徐浅韵拉过键盘,敲了两下回车,没接石倩的话茬。
她昨晚怕把这能发声的东西放在家里被大黄拆碎,惹出命案,才顺手塞进包里带进公司。
石倩压低嗓音,凑近了些:“听说了没,咱们空降的那个上司,最近来不了了。上面给的说法是有外派任务。”
徐浅韵敲击键盘的手停住。她偏过头扫了一眼桌上的娃娃。昨天随口瞎扯的愿望,这破布兜子还真给办成了。
“好事。”她言简意赅。
“哎,上班少了个帅哥养眼,多亏啊。”
徐浅韵翻了个白眼,把报告甩到一旁:“人帅管什么用,脑子里装的都是水。天天搞些不切实际的方案,你加班给他擦屁股就不烦?”
石倩咂咂嘴,深表赞同:“高富帅只适合供在相框里。”
待石倩端着咖啡走远,徐浅韵伸出手指戳了戳娃娃的黑线嘴巴,低声问:“昨天忘问了,你叫什么?”
“没名字。”褚希城在布料里闷声回答。他脑子转得飞快。自己车祸的消息被家里压了下来,换成了外派的借口。这是褚家处理突发事件的常规手段,用来稳住股价。
至于名字,他绝不吐露半个字。徐浅韵刚才骂他脑子里装水,他要是亮出真实身份,八成会被她顺着窗户扔下十八楼。
他为了逃避接班,故意在公司乱来,试图扮演一个草包上司。
偏偏全公司只有徐浅韵从不看他脸色,该骂就骂,该甩脸就甩脸。
“徐浅韵,开短会,带上电脑!”组长的声音从会议室门口传出。
徐浅韵抓起笔记本,顺手把娃娃塞进外套口袋,大步走向会议室。
会议室内,市场部专员田正阳正翘着二郎腿。他比徐浅韵早进公司两年,手里的客户资源不少。
他打量着徐浅韵走进来,眼皮耷拉了一下。
徐浅韵前两个月连拿了两次月度优秀。这女人做方案的手法老辣,逻辑严密。
值得注意的是,再让她接几个大单,自己的位置就要换人坐了。必须得找个名头压着她,不能让她再出风头。
徐浅韵绕开田正阳,在长桌末尾落座。口袋里的褚希城调整了一下姿势,透过布料缝隙观察外面的情况。
组长敲敲白板,开门见山:“新接了个消费品牌的全年营销案,谁来牵头?”
徐浅韵不想揽事,月底业绩已经达标,没必要给自己找不痛快。她刚准备低头看手机,田正阳举起了手。
“组长,这品牌前期的接触是我跟的,客户脾气我摸得透,我来带。让浅韵协助我,做一下数据分析和执行落地,效率更高。”
石倩在旁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拿笔戳了戳徐浅韵的胳膊,小声道:“算盘打得真响。名义上分工,实权全归他,脏活累活全归你。”
组长只看结果,有人负责就行,点头批了。
散会后。
徐浅韵回到座位,把键盘敲得劈啪作响。田正阳占了主导,她就是个纯打工的。干得再好也是给别人做嫁衣。
褚希城从外套口袋里拱出来,趴在桌沿上。他刚才在会议室把田正阳的算计看得一清二楚。
“气不顺?”褚希城压着嗓子发话,“你右边那个男的,印堂发黑,看着就不像好人。”
他是几个月前空降来这边负责的,大概也了解了内部结构,这个田正阳就属于他的考察范围连及格线也没过的。
反观徐浅韵,虽然没好脸色给他看,但业务态度和业绩能力是真的好啊。
徐浅韵撇嘴,没有和一个娃娃谈论这个,而是继续之前的话题,“你没名字,那我给你取一个吧。”
有大黄这个名字的前车之鉴,褚希城已经对自己的新名字不抱指望。
别是小白就行。他乐观中带点悲观的想。
思考良久,徐浅韵最终拍案决定:“叫你小储好了,储蓄罐的储。”
褚希城:“……”
“我认真的。”褚希城试图掰回正轨,“你提防着点那个男的,他心术不正。我看人很准。”
徐浅韵转过头看着桌上的破娃娃:“你一个布条缝的东西,还看人很准?你懂什么是职场?”
褚希城暗骂。我是你上司。我看过的职场小人比你吃过的米都多。
但他只能憋在布料里。田正阳这种人,无非就是抢功劳推责任,背地里穿小鞋。
徐浅韵叹气,敲打键盘的手没停:“我早就防着他。同在一个项目组,共事避不开。”
褚希城正要再传授几招职场防身术,视线变暗。
刺鼻的消毒水味灌入鼻腔。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在耳边放大。
“哥!哥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弟弟褚明航的声音近在咫尺。夹杂着哭腔。
褚希城想张嘴说嚎什么丧,你哥还没死。他用尽全力想动一动手根。四肢僵直,不听使唤。
光线重新涌入视线。徐浅韵正在他眼前敲表格,鼠标点得飞快。
回来了。
褚希城盯着徐浅韵的侧脸,脑子里盘算开了。他能在身体和娃娃之间切换?规律是什么?
医院那边的情况看来不太乐观,他得想办法给家里报个信。在此之前,他得借徐浅韵的手行动。
接下来一个上午,徐浅韵把自己埋进竞品报告和数据表里。田正阳倒是潇洒,在工位上接打电话声隔着三排都能听见。
知道夜晚办公室里还是灯火通明,褚希城在桌上发话,“活干完了还耗在这,给老板表演感动中国呢?没效率的疲劳战纯属浪费生命。”
徐浅韵难得对这句话表示赞同。她合上电脑,把小储塞进单肩包里,关灯走人。
褚希城不动声色地扭过头,望向田正阳工位,见对方还没走,刚想再说点什么,就被徐浅韵一把捞回包里背走。
确认徐浅韵彻底离开后,田正阳左顾右盼,径直走向徐浅韵工位。
徐浅韵的电脑设了密码,田正阳没碰。他伸手拉开徐浅韵的抽屉,翻找了几下,拿出了一个U盘,快速插进自己的电脑。
他复制了几份文件,随后又将U盘原封不动地放了回去。他看着屏幕上导出的数据源文件,嗤笑出声。
第二天下午,全组复盘会。
会议室里气压很低,所有人都板着脸,严阵以待。徐浅韵攥着手里的笔,指尖被她捏得发白,眼神却落在站在投影幕布前的田正阳身上。
他脸上挂着那种她最熟悉的虚伪笑容,措辞和她那份竞品报告几乎一字不差。
目的很明确,把她的功劳整个吞下去。
石倩在桌子底下用胳膊肘碰了碰她,压低声音,满是憋不住的火气:“他怎么能这样?”
徐浅韵没看她,只是极轻微地摇了摇头,示意她别出声。
如果石倩能仔细看徐浅韵的脸,就会发现,她其实在用尽全力忍着,不让自己太开心地笑出来。
“正阳。”组长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会议室的空气都停滞了。
他翻着手里的打印件,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你这预算和排期对不上。媒介投放的预算砍了二十个点,但排期要求覆盖四个周期,钱不够怎么跑?”
组长又翻了一页,语气更不好了:“还有这个总账,和你后面的分项加总也不对。你自己算过吗?”
田正阳脸上的笑僵住了,他只想着快速把策略部分占为己有,压根没去核对那些繁琐的数字。
他脑子飞速转动,几乎是本能地就把脏水泼了出去:“组长,浅韵负责执行部分的预算,我这边主要在看策略层面,具体的数字我没怎么过目。”
话说到这个份上,意思很清楚。
预算是徐浅韵做的,出了问题,自然是她背锅。
石倩气得差点当场站起来,被徐浅韵在桌下按住了手。
饶是徐浅韵,也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她甚至没忍住,嘴角咧了一下,没吭声。
全场的目光都落在了徐浅韵身上,有同情的,有看好戏的。
等所有人都看够了,她才不紧不慢地站起来,声音很平稳:“组长,我核对过了。”
她从包里拿出一份新打印的、装订整齐的册子,走到投影仪旁边,先递给组长。
“这是我做的原始版本,您看这个。”
组长接过去,只翻了两页,紧锁的眉头就渐渐松开了。数字清晰,逻辑顺畅,和刚才那份完全是两个东西。
趁着组长看文件的间隙,徐浅韵顺势把手机也递了过去,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还有这个,我做完之后拍了照片存了个档,发给了自己,您看这个邮件时间,是昨天晚上十二点零八分。上面的数字,和您手上这份纸质版是一致的。”
会议桌上彻底安静了下来,田正阳额头上开始拼命冒冷汗,手里的笔几乎要被他捏断。
徐浅韵收回手机,坐回位置前,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带着几分不好意思补了一句:
“对了,我存进共享文件夹的那份,可能不是这一版。我昨天晚上做完之后有点累,脑子不太清楚,可能存错了。”
她顿了顿,还看了田正阳一眼,轻笑了两声。
“田正阳刚才也说,他主要在看策略层面,不过问具体数字,所以可能也没帮我审出来。这种小错误,漏掉没发现也正常。”
这像是在帮田正阳找台阶下。
但在场的都是人精,谁听不懂这言外之意?
——你田正阳不仅偷东西,还偷得不动脑子,连验货都懒得验。
一时间,投向田正阳的目光里,鄙夷又多了几分。
效果很明显,组长“啪”的一声把徐浅韵那份正确的报告合上,放在手边,看都没再看田正阳。
“后面用这版。浅韵,执行和预算,统一由你来对接。田正阳那边,你配合就行。”
田正阳坐在椅子上,嘴唇抿成一条死紧的直线,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看到他这副吃瘪的样子,徐浅韵终于可以放心地在心里大笑了。
散会后,徐浅韵抱着文件夹回到工位,一抬头,就看见小储正安安静静地靠着她的文件夹躺着。
昨天回家太累,直接睡倒在床上,今天只好又把他揣进包里带到了公司,就当多了个上班搭子。
关注了全过程的褚希城立刻用布偶身体蹭了过去,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声问:“可以啊,你那个错误版什么时候做的?”
“就在你提醒我之后。”徐浅韵也压着嗓子回他,“他要是没动我东西,我就自己把正确版覆盖上去,当无事发生。他要是动了……”
她没说完,但眼里的笑意已经藏不住了。
这和褚希城记忆里那个总板着脸,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山女同事,完全是两个人。
原来她私底下是这样的,鲜活,还有点小计谋。
“这次谢谢你,小储。要不是你提醒我留一手,今天可能真被那油腻男得逞了。”
褚希城刚想装模作样地谦虚一下,一股奇异的温热感忽然从布偶身体的“核心”蔓延开来。
很奇怪的感觉,他好像和自己原来的身体产生了那么一丝若有若无的联系。
眼前甚至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是白色医院的天花板。
一闪而逝。
他感觉,只要自己意念微微一动,好像就能短暂地“看”到自己身体那边的情况。
难道……帮助徐浅韵实现愿望,就是回到身体的正确途径?
想到这里,褚希城看着面前正在飞快打字的徐浅韵,只觉得前所未有的斗志在胸腔里燃烧。
不就是帮忙实现愿望吗?
他帮定了!
他亲自下场给她当金牌外挂,还有什么事是摆不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