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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菱兰青 第2章 新人入队 情势变迁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10-17 17:20:21 来源:文学城

舱外吹过利刃样的寒风,灰暗的光线,天阴了不知多久。长期的营养匮乏、维生素缺失、骨体透支,早已让全队人的身体开始预警。所有人都在通过透支躯体,硬做着防控灾情中永不停歇的工作;满目疮痍的世界带来的无尽重担,全部压在小队成员身上,推算总结海洋气候参数的文件在桌上堆了不知多少,扔了不知多少。

漾都会馆那场噬人的大火,在谢知卿心底蒙上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她反复追问自己的罪过,却始终寻不到安慰与答案,最终只能选择将所有疑问缄默于心。她常常看着水质检测仪上诡异超标的数据,火光与浓烟的画面在脑海里循环回放。呆坐到后半夜,即使勉强的闭闭眼,逼真的噩梦也会再次将她拽回清醒。有时候看到常柏镇,心底翻起一阵厌恶怨恨,但残留的赏识内疚又在心底不断的打转。眼前方正的船舱、狭窄的过道,这一切犹如一个监狱,将她的痛苦牢牢压制,没有宣泄的余地。多年长时间的漂泊已成为常态,谢知卿早已经习惯。可往昔细碎的期待与回忆仍会不时翻涌,让她分不清幻境和现实。看到桌上温热的清粥,一股尖锐的恨意,压住残存的理智,猝然涌上心头。

这里的空气永远浸在饱和的湿冷之中,一年四季都弥散着连绵不绝的雨意。全球气候系统彻底瓦解,局部海平面抬升只是其中一角;极端温差、无序降水、紊乱季风席卷各个大陆,大片陆地的气温、大气成分已经恶化到绝大多数动植物无法存活。残存的适宜生存区域被切割得支离破碎,旧有的地理标识被狂风、暴雨、地质异动彻底抹去。就连擅长地形研判的张治政,也时常难以分辨旧日的方位。世间残存的宜居地带,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缩减。不出百年,人类和多数动物都将失去家园。

船体平稳行驶的最后一段时光,是暴风雨前虚假的宁静。狭小的船舱被湿冷的雾气笼罩。

刘博言守在设备控制台,一边复核巡检日志,一边下意识揉着发酸的后颈。成为常柏镇团队的勘测人员之后,日复一日核对参数早已成为习惯。经过这么久的磨炼,那点年少时的激情希望早已消耗殆尽,后悔和恐惧不断在心底盘旋,碍于被时代裹挟向前,他只能把杂念压下。

隔间,谭常筑摊开几张泛黄的地形草图。他随身带着签筒罗盘,指尖划过盘面,神色平静沉稳。这些年他习惯以卜卦的视角审破碎的地形,断裂的海床、偏移的洋流,这些在他眼中并非单纯的自然灾害。他在纸上标记出几处异常坐标,笔尖停顿,眼底浮出常人无法企及的专注自信。对于即将到来的动荡,他似乎早有模糊的预感。

张治政对着海图,不断修正经纬度。舒适随性的过往早已被日复一日高压冲刷,只有严谨的习惯保留至今。他发现部分旧坐标彻底失效,海平面抬升篡改了海岸线,每一次定位都要反复核验。为了不给队伍其他人添麻烦,他习惯隐藏压力,面上依旧维持松弛幽默,只是指尖不断敲击桌面,暴露了紧张的思绪。

常柏镇短暂离开主控室,在休息室的舱门前呆站数秒。他没有推门,只是偷偷聆听里面微弱的动静,发现听不到声响,他不知道该安心还是该忧心。工作的责任、对谢知卿的愧疚两头拉扯,手机收到新消息,他不得不折返主控室,将私人情绪暂时封存。

一声器械异响穿透沉寂,船舱主控室涡轮警报似乎闪了一下,刘博言心头一紧,奈何驾驶室没人重视。他尝试将这件事抛之脑后,可心里对最坏结果的设想不断自我攻击,实在令他坐立难安。正要前去船外查看,来自气候自然灾害的总部传来消息。刘博言只好作罢,暂时优先查看信息:是中部信号塔台侦测到未来72小时东海会爆发强雷暴天气。“行进方向”常柏镇问。

“东北方向,很难回避,去第六季定馆必经之路。”张治政答道。设备异响再次响起,刘博言瞬间警惕起来,他执意要去甲板查看,急切的只草草披了一件雨衣。来到船尾,比起发现左边涡轮转速有些异常,水上漂浮的几根突兀的建材,更吸引他的注意力。

注意周边伤员这件事本不在他的职责范围,他依旧决定仔细探查。启动远视观测仪,水面泛起细碎起伏的水花。结合漂浮的建材,他判断海面或许有幸存者,立刻向常柏镇汇报。张治政与谭常筑驾驶应急勘测艇朝着残骸疾驰。抵达目标区域,水花已然消散,谭常筑借助潜水镜搜寻,终于发现了海面下的人影,将人打捞上船。

“为什么大海中间会有人?”谭常筑不忍疑惑。张治政迅速反应,这附近有是国家气象局勘测站,大概率是气象员遇难。送医务室后,经陈思检查,她只是双腿负伤,好在呛水不多,只是惊吓昏迷。

刘博言检查异响来自哪里,拿起一旁的勘测装置,控速器卡了杂质。因为水汽侵蚀、海水杂质、这种故障是常态。对于清理工作,刘博言早已烂熟于心,运用离心原理,难度并不高,单侧提速即可。刘博言再次拿起对讲机的时候,一阵刺耳的船体警报响起。博言回头一看,眼前的景象不由令他怔住,天空被诡异的霞光笼罩,并非普通晚霞,是灾变前夕天候异相预警:长久以来工业废气与自然气流对冲,天边浮现赤色光晕,是大地震啸、海渊翻覆的前兆。

冷汗冲出体表,回到驾驶室,看到张治政在主控台前紧皱眉头,常柏镇则不断的调整船只活动参数,却因烦躁涂涂改改。谭常筑见他心不在焉,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离开。谭常筑目光坚定,不等刘博言清楚什么情况,空气变得格外沉闷,随即船体开始微微波动。不久后,船体剧烈摇晃起来。一阵风浪袭来,船体几乎已经反转,这次颠簸幅度异常,全体成员再次集结,重新调试稳定参数,常柏镇开始推算整理海底地震幅度。

果然前面发生海底地震,张治政推算过后发现是地层温差太大,预估是一场大震,可能发生海啸。谭常筑眼神笃定“福兮祸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谁能断定这场灾难只能带来毁灭?”眼神带着一丝洞悉一切自信,似乎这一切都暗藏玄机。说完总体数值也敲定,刘博言调整了左边控速器的参数,希望杂物可以听话的排出去,但因船外危险,雷雨激烈狂风呼啸,出去会没命的。他没有办法外出查看,只能寄希望于船体自动体检。

但目前主要困难似乎不是涡轮杂质,眼前的地震才是今夜主要防控对象,随着海底地震持续进行,仅仅通过现在的风浪大小无法判断未来风险,治政紧皱眉头,不断勘测现在的产生的压力,记下每分钟的变化。船体再次剧烈颠簸,常柏镇手上的笔隐藏脱落,他不由担心起休息室的谢知卿,她会不会怕?她有没有伤到?

风雨稍减,为保证绝对安全,刘博言不得不到甲板上去摸清这些汹涌的浪潮到底会窒闷发展,常柏镇也一同去了。酸雨砸落在甲板,发出密密麻麻清脆的声响。落在嘴边,咸涩发苦,是百年工业遗留的腐臭。数百年来人类对廉价材料工业不断变态发展,世界上有几乎免费的日常用品,却藏不住资本背后的恶臭,人类本性的恶臭。人类透支世代的贪婪,终于全数反噬,落在这代人的风雨里。直到四季颠倒,日夜崩盘,人类才发觉已然毫无还手之力。

经过不断努力的稳定船体,一段时间后,地震终于有了停歇的意思。同时小队渐渐离开震点,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风浪几乎全部奔向同一个方向,但是船体有点难以控制方向。“不好”一个危险的念头在张治政脑子里浮现,“通知陈思锁好平衡器和一切舱门,我们不一定有足够的精力、物资。”张治政语气有些急促,言语颤抖。不容得常柏镇思考张治政的意思,他就被压回船舱。第六季定馆发来公告,推算船体南300里有漩涡,张治政虽然预感到这一切,但还是有些惊异,“我们只有半个小时。”常柏镇迅速测定了到达漩涡的时间,原本靠船体本来的稳定能力,度过这次风浪也只是时间问题。但是小队成员长时间高强度的工作,刚刚防控地震已消耗尽绝大部分精力,加上营养不足,小队的成员几乎已经力竭,然而危险悄然到达。

船只靠近漩涡海域,船体倾斜的数据不断出现异常偏差。刘博言神经骤然绷紧,拽起谭常筑冲向舱尾。左侧涡轮的温度疯狂飙升,近乎失控,在他看来必须立刻关停。可短暂商讨之后,张治政否决了这个方案。船只正处在漩涡的临界安全线上,一旦涡轮停转,航向将彻底失控。面对这样的风浪,船体侧翻就是灭顶之灾。

“那么难道要等左涡轮烧了,死了才肯罢休吗?”长期紧绷放大了刘博言的锋芒,坚持认为涡轮烧损毁力度同样致命。说罢自顾自放慢了控速器速度参数,爬上的甲板,涡轮叶片已经崩裂大半,尖锐的警报突然响彻船舱。他顾不上危险纵身跃入涡轮的机械腔,依靠一把手钳试图锁死转动结构。转速下降带来的航向偏移,使船只闯入了漩涡的高危区域。

长久的精神重压让所有人的情绪都处在爆发边缘,船舱内的气氛紧绷到窒息。张治政快步赶回主控室,与谭常筑一同接管系统。可漩涡狂暴的吸力远非人力抗衡,整个船体被牢牢裹挟,被迫顺着涡流盘旋。机械腔内的涡轮彻底失控,叶片直接崩碎,刘博言连带手钳被转动结构崩飞。

千钧一发,常柏镇不顾危险纵身跃入机械室,抽出灭火器塞进转动机构间隙,想要借助罐体的扰动,阻止杂质继续破坏机体。短短几分钟,灭火器罐体炸裂,锋利的碎片划向他的手臂与大腿,干粉瞬间遍布所有空间。巨大的冲击力将他向后推去,即使他咬牙稳住身形,还是重重撞到墙上。

万幸,控速器异响消失,恢复了转速;不幸,叶片崩碎暂时无法修复,不过撑到会馆还是足够,船体的方向也在速度回升后得到控制,惊险的漩涡地段终于过去。风浪也渐渐消失,随着清晨光线没过黑夜,小队大体看到了第六季定馆外轮廓。

船体渐渐停止晃动,小队成员终于放松了紧绷的神经。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全是历经波澜的疲惫,部分成员轻轻叹气。

常柏镇站在主控室的中央,手臂传来一阵阵刺痛,对他来说风浪还没有过去。方才船体近乎翻转的几秒,外界的风浪、设备的警报、全队成员的安危等无数信息疯狂涌入脑海。可就在最凶险的时候,他的思绪不断出现分叉。

理智命令他专注航向,稳住整艘船的命运,队长的身份不允许他有一秒钟的分心。心底的本能却不受控制地飘向船尾那间休息室。

自漾都那场大火之后,他才发现心底坚持的那套信念显得那么苍白无力。他越是强迫自己投入工作,那份深埋心底的愧疚就越是疯狂增长。他常常陷入一种无解的悖论:他奔走于灾难之间,试图拯救更多陌生人,却连最爱的人都无法给予一丝安稳。到底应该坚持舍弃个人利益专注大爱,还是保证自己心底的真挚有实体,他无从得知,摇摆不定。他开始分不清到底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只是为了维持冷静果决的队长形象,常柏镇在众人面前不得不收起自己的情绪。

无数深夜,像此刻一样,主控室只剩下常柏镇一人,乱世没有赋予他处理情绪的空间,无数难以言说的内疚、自我拉扯悉数放在这些零碎的失神中。回过神后,看着手臂上的擦伤,只身一人向医务室走去。

同时张治政靠在海图桌沿,紧闭双眼,缓缓叹气。曾经遇事游刃有余的态度,不知何时消失的无影无踪。想年少时高谈阔论幻想未来,唯独没料到自己会这样被动的漂泊在东海,面对危险和未知,在生存和死亡之间来回摇摆。他只能用玩笑与幽默掩盖压力,把所有的内耗与忧虑藏进随性自在的外表之下。回到现实,走到医务室,看到常柏镇消瘦的面庞,发现身边人都不容易,只好苦笑。

消毒药水刺痛常柏镇身上的伤口,比起身上看得见的伤口,心底看不见的悲戚更磨人。他总觉得自己是极端的自私虚荣。当灾难降临,他想到去救别人救设备,唯独没想到去救最亲近的人。从那以后每一次航行,每一场风暴,乃至剩余的人生,都变成漫长的回忆凌迟。面对每一次船体晃动,都提醒着他面对自己的错误,接受属于他的惩罚。比起对抗灾祸,修复故障的机械,规避危险的航线这些工作,与谢知卿的私事更棘手。他明白,他再怎么体恤补偿,都无法抚平谢知卿精神上的裂痕。陈思的动作利落干脆,绷带缠绕上常柏镇谢手臂,可他的注意力完全在船舱另一端的休息室。

张治政靠在医务室的门框,安静等待伤口处理结束。外表上看,整齐的制服,端正的坐姿,常柏镇和平常没有区别,他和常柏镇是旧相识,他看得出。风暴之中,常柏镇的分心不单单是作业疲惫。常柏镇好几次失神,视线无意识扫向休息室的方向。他明白常柏镇的不易,常柏镇要顾及很多……常柏镇不比自己,他没有退路,只能孤军奋战。一边是工作的重担,一边是濒临破碎的爱人。他无法替常柏镇做出选择,有时默默承接一部分压力,在混乱的时刻稳住数据,核对航线,能分担一点算一点。曾经的他以为灾难带来的苦难仅限于生存层面,直到见证了常柏镇与谢知卿之间的折磨拉扯,才发觉精神上的痛苦远比破碎的船体更难修复。

他没有上前安慰。他明白此刻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常柏镇需要的不是开导,只是一点喘息的空隙。张治政默默转身回到主控室,接手后续的设备登记,把琐碎的工作包揽下来,让常柏镇拥有短暂独处的时间,直面翻涌的心绪。生命检测发出声音,陈思回头看到那个陌生人。

伤员开始苏醒,彻骨的寒意,伴随着手部的震颤,把她刺激醒了,睁眼看到灰白色的天幕。这是哪里?自己死了吗?不等她意识恢复,听到一道温和沉稳的声音。

“醒了?你感觉怎么样。”言语压过周边机械运营的嘈杂。尽管此时常柏镇已然累到极致,面对伤员,还是尽量调整好状态。

她艰难抬眼,侧过头看过去,视线有点发虚,朦胧间看到一个人,身材挺拔,一席便衣看起来有些陈旧褪色,但这通身的斯文气质实在能感染人。

她意识瞬间清醒,想抬头仔细看清,但体力却没跟上。一阵恐惧涌上心头。

“我……我在哪?”伤员的声音细碎又发颤,带着刚苏醒的茫然与怯懦。

“现在的位置是东海,这里是全球自然灾害部门的一艘科考船。”他语气十分沉稳,每一个字都显得那么有重量。

“你安全了。”传来一个女声,但她没有和自己继续聊下去,伤员隐约看到一个白影。昏迷前的记忆逐渐在她脑海里浮现,她想看看周围的同事都还在吗,她再次尝试起身,那个人起身把伤员扶住了。但这个小房间内好像没有别人了,伤员因此问道。

“安全?传军?传军呢?”伤员似乎是追问以前的同事。

“以前的事以后慢慢说。”常柏镇语速放的很缓,声音很轻。

方才出去的白影推开门,那伤员才看清,她是医生。

此时陈思回来了,常柏镇见陈思回来了,对着伤员点点头后随即离开。那人问了一些小队是谁,小队在做什么的问题。得知小队的事后,她对陈思说起自己的事。她叫程幻汐,是气象局的普通职员,正在勘测站执行勘测工作,结果主控室发生爆炸,连带着整个勘测站一并倒塌。

她大概幸运的离爆破点比较远,没有受到多大伤害。她得知只有她一人获救时,显得惊恐。

程幻汐躺在医务室的床铺上,短暂的清醒之后,混乱的画面反复冲击程幻汐的脑海。爆炸轰鸣、漫天尘土、坍塌的钢架。记忆的夹缝里,闪过一道微弱、不属于常规仪器的冷光,一闪而逝。

可现在再说这些有什么用呢,即使追查下去,化为废墟的勘测站早已将这些疑点沉入海底。

离开熟悉的勘测站,同事尽数罹难,世界之大,她的确无处落脚。回归普通的避难会馆,日复一日等待未知的命运,这并不是她想要的结局。她学了数年气象勘测,掌握的技能在乱世之中尚有价值。单人的力量微不足道,一个念头在她心底成型:寻求一丝安稳,消除她的疑惑。这就是她鼓起勇气,主动向常柏镇提出加入队伍的深层动机,而非单纯无家可归。表面的请求显得冲动,内里却藏着她隐秘的决心。

游走工作危险重重,这一次是海底地震,加上漩涡,加上船体小故障……这么多事,常柏镇都没能腾出时间来看看谢知卿,想到这么多颠簸,她心里该有多恐惧,好在还有陈思善后。

船只不久后将靠岸,常柏镇怀着忐忑的心情,轻轻来到了整艘船最安静的休息室,他站在门外,满心都是愧疚与心疼。孩子逝去的场景历历在目,他明明该陪在她身旁,却不得不投身工作。他在心里反复演练该如何开口,他怕言语刺痛她,又怕沉默让她独自承受煎熬。

常柏镇在休息室门外伫立良久,才鼓足勇气推开房门。屋内陈设一如登船之时,谢知卿正静坐在角落。他上前搀扶,视线落在桌上彻底冷却的清粥,常柏镇胸腔里的内疚感再次放大。

他预想过谢知卿的消沉,却没有料到她将自己封闭得如此彻底。他一路在生死边缘挣扎,心里最大的期盼,就是抵达第六季定馆之后,能够让她获得相对安稳的环境。

“多少吃一点。”常柏镇语言里没有指责全是发自肺腑的劝告。谢知卿当时的思绪,她根本没听懂,没有回答,自顾自的说起子安,“我抱的那么紧,真的很紧,我当时不应该晕倒的,我应该再忍一下……”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常柏镇不能让她继续自我讨伐,扶起她抖到发虚的手,连忙打断她的话,“晕倒不是你的错,知卿,你不用把责任全归结在自己身上。”他尽力说的很轻很轻,可不知道哪个字还是戳到了她。谢知卿猛的抬眼,眼神从空洞变得犀利尖锐,“不怪我,那怪谁?”她提高音量,有些哽咽颤抖的嘶吼。可她这些日子几乎不怎么进食,加上喉咙的旧伤,尽管尽全力的嘶吼,也没有多大声音,听到这孱弱的嘶吼,常柏镇痛心到极点。

“出事的时候你在干什么呢,你忙你的调度,你守你的团队。你在想什么呢?你有没有一瞬间想起我们,那时候你要是过来,我不信会变成这样!”她情绪骤然失控,手掌猛的挥过来,常柏镇侧脸迅速浮起掌印。瞬间的爆发将仅存发力气再次耗尽,顺着墙壁滑下去,身体肉眼可见的颤抖,谢知卿弓背蜷缩紧紧按住胃。常柏镇见她胃病再次发作。

“陈思!陈思!”给她注射了解痉药后把她扶到床上。陈思把常柏镇支出去,对常柏镇说如果这样下去会增加癌变风险。

门外,张治政在走廊的阴影里静静目睹一切。他刻意保持一段距离,不去打扰房间内部的对峙。他能够透过门板,感知里面压抑到极致的氛围。

他亲眼见证了他们二人的过往,亲眼看到他们的破碎。在如今崩坏的世道,活下去本身就耗尽气力,还要背负过往悲剧的枷锁,无疑是一种酷刑。

张治政不禁反问自己,如果换作是他,能否承受这般重量。他得出的答案是否定的。他敬佩常柏镇的坚持,也心疼两个人深陷的泥潭。作为旁观者,他只能做好分内之事,保障航行与任务顺利完成,尽可能扫清外部的阻碍,让常柏镇不必再被繁杂的外勤琐事分心。

处理完谢知卿后,陈思找到常柏镇。

“到下一个会馆你带她去医务室吧,帮她请精神科会诊。”陈思的话似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常柏镇心上。他期盼会诊能帮到她,却又满心不安。倘若她知道要接受精神科评估,会不会加重她的内疚……两难裹挟着无力,他只能默许,任由沉重的负罪感压在心底。

常柏镇瘫坐在谢知卿休息室的门口,他怕里边有声音,更怕没有声音。眼底一片茫然,往日里那份遇事总能迅速理清头绪、拿定决断的清醒,此刻荡然无存。第一次,他实实在在地体会到一种手足无措。

谢知卿在疼痛减轻后,狂暴的情绪浪潮渐渐退去,剩下被悲恸包裹的沉默。即便她一遍遍回想那场大火,那晕厥压迫导致窒息的孩子。但悲痛实在耗尽了她全部力气,她明白抓伤常柏镇不过是痛苦无处安放的宣泄,可宣泄过后,现实的重担分毫未减。咽喉持续的撕裂痛感时刻提醒着那次濒死的经历,颈间的伤痕如同过往烙印。反抗、抗拒、愤怒,都无法抹平丧子的空洞。后来即便她答应了会诊,也算不上和解,只是不再激烈对抗周遭,任由疲惫将自己吞没。

后来船只靠岸到达会馆。小队踏上第六季定馆坚硬的地面,依旧无法带来踏实的安全感。

常柏镇抬头望向厚重的灰云。漫长的海上旅程结束,但是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启。即将进行的精神会诊,将决定往后很长一段时间的走向。他攥紧了手中由陈思整理完成的治疗方案,清楚谢知卿基本无法吞咽口服药物,全部治疗只能依靠输液维持。往后的调理,漫长、繁琐,且收效未知。

他暗下决心,无论前路多煎熬,他不会再选择缺席。过往的遗憾无法弥补,往后的每一段路,他都要安静的陪在她身边。

张治政站在码头,远眺着断壁参差的远方。

曾经繁华的陆地,在气候灾变之后满目狼藉。他已经不再幻想灾变结束,重回旧日的生活。如今他所有的坚持,是维持这支小队的运转,在混乱失序的世界里,完成勘测与记录。

他瞥向不远处神色凝重的常柏镇,微微皱眉,轻声叹气。

在宏大的末世命题之下,个体的悲欢显得渺小,可对于亲历者而言,私人的伤痛就是全部的世界。他不会过多过问常柏镇的私事,只承诺,只要队伍还在航行,他便会稳固后方,让常柏镇拥有余地,去追寻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救赎。

潮湿的海风掠过码头,二人各怀心事,在第六季定馆昏暗的长廊。扑面而来的是复杂的气息。这里算是现存规模较大的海上避难据点,内部划分严格:外勤人员休息区、难民收容区、行政办公区。狭长的走廊人来人往,空气中充斥着消毒水味和霉味。

资源的匮乏催生无形的等级隔阂。一部分高层人员、科研人员享有相对充足的补给,底层避难者挤在拥挤的隔间。争吵声时不时从远处传来,乱世破碎的何止山河陆地,世间生灵的苦难更是难言。

常柏镇办理队伍的休整报备,和馆内行政负责人短暂交涉。对方态度客套而疏离,对于精神科会诊的资源百般推诿,经过一番协商,才敲定次日的诊疗名额。

这次交涉让常柏镇有些失望。防控灾祸、敲定数据、人与人之间的博弈都一样耗费精力。

他办完手续,先去物资处领取补给,仔细核对陈思列明的输液耗材。口服药物他多数略过,清单之上全部为静脉制剂。想起谢知卿喉咙严重的损伤,心底的沉重、内疚再次攻击他的内心。办完所有琐事,他才回到属于自己临时的办公室。

程幻汐跟小队同去了会馆,途中程幻汐特意问了常柏镇工作内容,常柏镇说“大概就是游走帮助各个像这里一样的会馆,同事调查水上灾情……”程幻汐几乎没有犹豫。

“我可以和你们一起吗?”常柏镇听完有些吃惊。他知道程幻汐是气象员,专业还算对口,但加一个成员并没有那么容易,多一个陌生人多一份未知,且程幻汐看起来只有二十几岁,这样舟车劳顿她未必抗的住。但想到她在上一个岗位差点丧命,即使让她走她也无处可去……常柏镇还是把她收了。

后来组会常柏镇正式宣布程幻汐加入团队。五人对接工作之后,常柏镇又找到程幻汐,对她说“游走工作有时候很累的,虽然都是轮班制,但是你感觉累了一定要说,总有人能顶班的。以后有不懂的就去问张治政,他主要负责指路和调查水上灾情的,你学气象,能联系起来。”

“张治政?”虽说简单的交接工作,但她对这几个人都不熟悉,只觉的这个队长很亲和,给人感觉靠得住,唯独眉眼间的一丝愁容,又显得有些疏远。

“我带你去找她,彼此认识工作也好开展。”随后队长带程幻汐去见了张治政。

张治政身形魁梧,站如松,坐如钟,普通的外勤工装反倒衬出他眼睛的精气神。眉骨覆眸,寸头更显得五官端正立体。气度清尊,却平易近人,见到程幻汐笑着打招呼。

“你好”单单一句你好,听起来有些简单甚至松懈。倒也让她放松下来,他似乎非常幽默,笑盈盈的十分亲切。

张治政正式带程幻汐了解了工作内容。小队在第六季定会馆取得任务情报,在船只报修期间,程幻汐的腿伤渐渐康复。常柏镇默默取好陈思说的所有药物,指尖捏着药盒,心底被顾虑担忧覆盖。

昨夜她过激的反应、濒碎的模样,一遍遍在脑海回放。

但他笃定必须陪着她,不能让她拖垮身体,更不能让她彻底毁了自己。

办公室外面传来敲门声。

“进。”常柏镇还没有平复心情,依旧低着头,深吸了一口烟。

“常队,有个参数报告您签个字。”听到程幻汐的声音,常柏镇才抬起头,顺势掐了烟,接过材料。看着密密麻麻的一串串数字,他扫过一眼,稍加停顿,工整的签下字。

“整理数据还顺手吗,有没有很枯燥?”本着关怀新职工的心情,常柏镇随口问了一句。

“还可以,以前在勘测站每天都做这个,习惯了。”程幻汐淡淡的提到,这时他才反应过来,程幻汐是因为勘测站意外爆炸才掉到海里。他多了几分兴致,跟她聊起来。

“你以前那个单位,怎么派你去那么偏的勘测站呢?你哪个气象局的?”

“太平洋南分局,那个勘测站是我们局包靠范围里最远的一个,没办法,接到派遣哪有不去的道理。”程幻汐显得很无奈。

“那那个爆炸,到底是什么原因,气象局查了吗?”常柏镇有些好奇。

“我也不知道,但肯定在调查……莫名其妙的就爆炸了。”她话语里有深深的困惑,伴随着后怕。

“那你的同事呢,有救上来的吗,他们怎么说?”常柏镇并不死心,仿佛这些事发生在自己身上似的。

她摇摇头,常柏镇才知道,原来她是唯一的幸存者。

她离开后,常柏镇再次点燃了香烟,他不知道能带在会馆多久,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出发,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止这一切。

会诊定在明天,经过常柏镇内心强烈的拉扯,他来到了会馆休息区最里面的休息室门口,看了看受伤的手臂,他把那层纱布扯下去,露出浅浅一层结痂。同样的站在门口反复斟酌措辞,只是将门轻轻推开,站在门口。

谢知卿目光没有转移,还是静静坐在角落,斜靠着墙壁,花白的发丝凌乱的散在脸上。

“是我。”常柏镇声音压的很低很轻,“明天上午有会诊。”

沉默了一会,传来一道虚弱冷漠的声音“知道了。”没有争吵,没有反抗。

寥寥几字的回应,把先前常柏镇的反复纠结更显苍白无力,常柏镇只回应一句“好好休息。”掩上门离开了。

常柏镇关门的动静很轻,仿佛稍一用力,便会击碎这层脆弱的寂静。转过身,张治政正静立于长廊的尽头,显然发现的他的无奈。廊顶昏黄的灯光打的他格外憔悴,褪去了平日里那份松弛的笑意,眉眼间覆着一层沉郁。

二人并肩沿着狭长的走廊缓步前行,周遭避难者的喧闹被厚厚的墙壁隔开,一时之间只剩下脚步落地的轻响。常柏镇手臂上新生的结痂随着动作被牵扯,细密的痛感反复传来,将他游离的心神拽回现实。

“明天的会诊,你心里做好打算了。”张治政率先打破沉默,语调压低,没有多余的劝慰。他清楚常柏镇的性子,安慰毫无用处。

常柏镇微微点头,目光落向长廊的阴影处。“我不知道该期待,还是恐惧,我没办法……”面对挚友,他终于可用放下伪装。“我只是希望,至少能让她不那么痛苦。可她心底的那道坎,我不知道……”

张治政侧头看向常柏镇。他见过常柏镇在高压作业时的雷厉风行,面对机械故障迅速反应。可只要关乎谢知卿,常柏镇便会褪去所有强硬,被无尽的负罪感、无助感裹挟。

“队里的事务我会全盘稳住。”张治政的声音沉稳,“明天会诊期间,你不用管数据、外勤。工作那边的事,有我和谭副。”

简短的承诺落下,常柏镇心底泛起一丝酸涩,他亏欠了谢知卿。同样,长久以来,诸多压力也在无形之中分摊给了张治政。在这片崩坏的天地间,从中学到共事,彼此成为为数不多能够托付、分担责任的人。他没有多说道谢的话语,只是轻轻点了下头,二人继续向前,走向喧嚣将至的码头。

铅灰色的云层沉沉覆在第六季定馆的上空,咸冷的海风卷着尘土掠过码头的断壁。一场海上的劫难暂时落幕,可所有悬而未决的困顿仍横亘在前方。明日的会诊像是一道模糊的岔口,没有人知晓结局,是一丝转机,抑或是又一次徒劳的挣扎。灾难不会停下脚步,背负的伤痛也无法一夜消解。但至少在此刻,他们踏上了陆地。无论前路还要迎接多少风浪与煎熬,天亮之后,他们都要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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