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混乱。
直至夜中,云娘才醒来。屋子里冷得慌,轻轻一呼吸,几道白烟便从几张嘴巴里喷了出来。屋子里也很暗,连油灯都没舍得点,全靠一抔从窗子那撒进来的月光照明。
云娘的脸还是很白,她躺在床上,眼睛勉强眯开条缝,吐出半口带着热温的白气。能这样说明她没事了。银生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抱着天宝想要凑近些。
他姑爹田根却拦住了他,转头朝自己的四个孩子吩咐,“大龙、二虎、三田、四喜你们带着银生他们去吃点东西。”又轻声对银生道:“好孩子,你姑的神儿还没稳,我在这守着,等你姑神儿稳了我再让你们说话。”
银生反应过来。
的确,他现在要是抱着天宝到他姑眼前晃一晃,他姑准又想起他爹,要哭个死去活来。想到此处他托了托天宝的屁股,乖乖地点了下脑袋。
“真是好孩子。”田根摸了摸他的头顶,掌心的热温让他眼眶一红。
随后,银生跟着其他孩子出了门。脚跨过门槛的那一刹那,他转头看向床那,他姑爹坐在床边,抓着他姑的右手慢慢摩挲。银生目光流转,缓然移开,抱着天宝走向厨房。所谓的厨房其实是个很小的棚子,连墙都没有,四面漏着狂风,紧挨着鸡窝,没有猪也没有牛。他暗暗往鸡窝那瞧上几眼,四只鸡,别的没有了。
银生又是讶然。
连牛都没有,那他姑家靠什么耕地?
他匪夷所思。
他不禁想起他爹和他说过,当年他爹和他说做主让他姑改嫁,也不是随随便便找个汉子就把他姑给嫁了,而是托了好几个媒人才找到他姑爹。他姑爹虽说是个庄稼人,但家里条件不差,能顿顿吃上白粥,放在如今也是稀罕。而且他姑爹兄弟姐妹多,感情也很好,这般若是遇着什么事左右都能找到人帮衬帮衬。
所以他爹和他叔对他姑爹很满意,额外塞给媒人一笔钱想赶紧攀上关系。岂料他姑爹家一开始没看上他姑,说是他姑爹是家里老幺,自小被宠着长大,吃饱没事干娶个揣崽的二婚婆娘,不干不干。
后来还是他爹和他叔赶着一车礼去他姑爹家,亮出哥俩的户籍他姑爹家才松了口。彼时江东远不如江北富裕,而银生家在陈留郡的陈县,是个说出去很有面子的地方。他爹他叔一看人家松了口,趁热打铁在他姑爹家干了半个月的活,又贴了他姑一大笔嫁妆,这婚事最后才成了。
故而他姑姑家条件应该不错才对。
怎么会过得这么惨。
银生想,是不是姑姑家遭了什么难?虽说他只是个十二岁的小孩,也没什么力气,但若是有能用上他的地方他作小辈的出力也是本分。
“银生弟弟,来吃吧。”
思绪被打断,银生抬头,发现和他说话的不是二虎,而是一个比二虎要高两个头的大孩子。他瞧他和二虎还有姑爹田根长得很不一样,便推测这哥哥应该就是他姑和被他爹他叔砍死的痞子生下的孩子,于是不住地多瞧了几眼。对方有些羞,挠了挠头,将盛满蕨粉糊糊的碗递给他,完了像是恍然一般从灶台边上摸着个瓷匙,插进碗里。
天宝快一天没吃东西了,早饿得肠子打架,一见到吃的眼睛放出两柱亮光儿,似乎面前的不是跟瓦灰水一个色的蕨粉糊糊,而是香喷喷的肉包子。他连忙把嘴张成一个小圆,就等银生投喂。
谁曾想饿了将近四天的银生再也忍不住,捧起碗,也不用瓷匙,直接用嘴吸了一大口,蕨粉糊糊刚煮好,烫得厉害,才咽下半口便被烫得叫出声,急急吐舌头,捂着肚子,只觉胃里像有热炭正烧得旺烈。
“二虎!快弄点水来!”
半碗凉水下肚,银生的脸色好了些,肚子也没那么疼了,这才想起天宝。天宝的小嘴抿成两条波浪,颤了颤。两只圆溜溜大眼睛瞧着银生,眼里竟有十分的感伤。五分是心疼他哥被蕨粉糊糊烫了胃,五分是伤心他哥没有把第一口蕨粉糊糊给他吃。
银生悻悻地笑了,连忙抓着瓷匙舀了片蕨粉糊糊,放到嘴边吹了吹,用发麻的舌尖探了探温度,确定不烫后伸了过去。天宝昂起脑袋,把嘴张到最大,一口闷了。他的腮帮子登时鼓鼓的,用力颤了颤,模样非常可爱。
“慢点咽。”
银生眉眼弯弯,像月牙儿一样好看。
几瓷匙下去,蕨粉糊糊去了小半碗。银生刚想继续喂,一道声音传进他耳朵里,“咕噜咕噜。”是肠子打鸣的声音。
银生一愣,耳朵贴在天宝肚子上,没有声音。
“咕噜咕噜。”又响起来了,还不是一道。银生寻着声儿看向大龙,而大龙转头看二虎,二虎把脖子一拧瞧着后头眼巴巴盯着蕨粉糊糊的三田和四喜。
大龙的脸倏然一黑,冲到后头抓着他俩的肩膀大骂,“没规矩!”
三田和四喜被他一凶,委屈得嗷嗷大哭,“哥!我们饿!”
大龙捂住他俩的嘴,骂得更大声了,“丢人!饿也得憋着!”
三田和四喜默了声,眼泪哗哗地流。
银生瞧得心疼,连忙阻止他,“大龙哥,我和天宝吃饱了,剩下的给弟弟们吃吧。”大龙转头对他笑道:“银生弟弟,不要心疼他们,你尽管吃。”
他哪里吃得下去。
银生把碗往那一搁,抱起天宝朝大龙微微一躬,“我们真的吃饱了。大龙哥你且把蕨粉糊糊分给弟弟们吃罢,我带着天宝去看看姑姑醒了没。”不等大龙拒绝,他快步走出厨房。他知道只有他不在,大龙才肯舍掉面子让弟弟们吃。
银生摸了摸凹陷的肚子,朝天宝抖了抖眉,“咱们也得有规矩,论谁问起来我们都得说饱了哦。”
天宝盯着他的肚子,两撇短眉兀然一塌,愧疚得扣了扣手,“哥哥,对不起,刚才天宝吃了那么多,害得哥哥都没吃几口。”
银生微笑着摇头,“哥哥不饿。”
肠子却已经打起群架,疼得他直发冷汗。
走到屋前,正巧姑爹田根走了出来,一瞧见他和天宝那张枯树皮般的瘦脸露出神采来,“银生来了。你们吃饱了吗?没吃饱我去弄点别的给你们吃。”
不等银生回答,天宝把身板一挺,发出很有力量的声音,“我们吃饱了!”
银生眉梢轻挑,轻轻捏了下他的屁股。
好样的。
他家天宝就是聪明。
天宝咧嘴甜甜一笑,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
“好。吃饱了就好。”田根憨憨笑道,“家里穷,吃得不多,真是委屈你们了。”
银生连忙摇头,“姑爹不要这么说。是我们麻烦姑爹了。”
又道:“姑爹,姑姑可是好了?”
田根道:“嗯。你姑想和你说话,你进去吧,我去看看大龙他们。”
银生缓缓点了点头,抱着天宝进了屋。屋里比方才更冷、更暗,明明是黄土地面,银生踩上去却像踩着极薄的冰面,能清楚地听到每一道脚步声,咔,咔,脆得可怕。他突然刹住脚,静静看去,云娘已经坐了起来,但银生只看到上半截身子,歪斜着靠在墙上,而云娘的下半截身子没在深灰色的被子里,像没有了一样。
见银生看她,云娘看了过去。
但她的眼神已经和白天不一样了,既不是在辨别他和天宝谁长得更像他爹保民小时候,也不是知道他爹在逃难之处便惨死于胡人刀下的那般舐犊情深的哀恸情感,而是一种她已经接受弟弟死了,是时候该处理一下弟弟的儿子们的事了的眼神。
冷、静、麻木。
“银生。过来吧。姑有事和你说。”
银生的呼吸骤而变化,像蝉翅振动,微不可闻。
不知为何,他觉得姑姑变了,似乎不再是白日他所见的那个瘦小狼狈的妇人。银生思忖片刻,还是走了过去,把天宝往床上轻轻一搁,自个歪身坐在床沿。“姑,你说吧。”
一字一字,皆是警觉。
这是他历经逃难之后修成的本能,近似于野兽闻见血味骨子里泛起的冲动,如石子打水,涟漪不断。
“银生。”云娘的手忽然抓紧他的肩膀,像活蟹的蟹钳一般夹得他生疼。银生低头一看,姑姑的手经月光一照浮了一层蟹青色,生冷得可怕。而这双手正把他的肩膀掰转一个方向,很快银生的耳后对着他姑云娘,而藏在耳后的那颗淡红色的小痣也在冷冷月光中逐渐明晰。
“银生啊,姑白天看你耳朵后面有颗红痣便想问你来着。”
“你....是不是哥儿啊。”
哥儿是可以孕子的男儿。
这种男儿身量通常会比寻常男儿要矮小许多,且皮肉特殊,即使到了而立之年肌肤依然如处子般白皙细腻。而哥儿身上往往会出现一种红痣。这种红痣并不平滑,犹似一块红色的活肉紧贴于肌肤之上,用指甲轻轻拨动,痣的颜色会愈红、愈鲜活。
而按律法,哥儿同女儿一般可以婚嫁。
银生心里乍起异样,但没完全体味他姑话里的意思,不禁长睫哀瑟,轻轻点了点头,“嗯。”
他的手抓紧天宝的袖子,“姑,怎么了?”
云娘的半边脸消失在阴影里,半边脸被月光照得苍白。得到银生肯定的回复之后,那亮着的半边脸突然笑了,直勾勾盯着银生。
“银生啊。”
“看你年纪该嫁人了吧。”
洪明同志下章会踩着七彩祥云来接银生和天宝。
做他的兄弟。
(噗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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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4 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