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赴,爸爸临时去医院处理点急事,很快就回来给你做饭。”电话那头,父亲龚仁国的声音带着歉意和疲惫,“你自己先玩一会儿,好吗?”
七岁的龚赴握着听筒,闷闷不乐地“嗯”了一声。挂断电话后,他赌气似的把手中的积木扔回盒子。又是这样。自从妈妈去了“很远的天堂”,爸爸就总是这么忙。他习惯了独自放学,独自写作业,独自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搭积木。
窗外突然雷声大作,闪电将昏暗的客厅照得一亮一熄。年幼的龚赴害怕地缩了缩脖子,抱着他最爱的漫画书钻进了客厅的杂物柜里。借着柜门缝隙透进来的微光,他沉浸在五彩斑斓的图画世界里,不知不觉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钥匙开门的声音惊醒。父亲一边拍打着身上的雨水,一边歉意地说:“小赴,对不起啊,爸爸回来晚了。给你带了最爱吃的叉烧饭,快出来……”
话音未落,突然变成了一声沉闷的痛呼。
龚赴透过柜门缝隙,惊恐地看到父亲捂着胸口倒在地上。殷红的血液正从他指缝间汩汩涌出,迅速在地板上蔓延开来。父亲艰难地喘息着,手指徒劳地伸向凶手的脚踝。
龚赴吓得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停滞了。从他那低矮的视角,只能看到凶手穿着灰色的工人制服,和一双戴着橡胶手套的手。
突然,凶手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向储物柜的方向。在闪电的映照下,龚赴清楚地看到凶手右手腕上有一道狰狞的疤痕,形状酷似字母“Z”。
那只戴着手套的手搭上了柜门把手。就在龚赴以为自己即将被发现时,地上突然响起了手机拨号的声音,“110吗?快来……”
凶手迅速转身,一脚踩碎了手机,又发狠似的在父亲胸口补了几刀。直到父亲彻底停止了呼吸,他才蹲下身,用匕首在父亲的嘴唇上划了几下,留下了一个触目惊心的“Z”。
整个过程,凶手的脸上始终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扭曲的笑意。最后,他看了一眼时间,在又一声闷雷中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龚赴已经不记得自己在柜子里蜷缩了多久。当他终于鼓起勇气爬出来时,父亲的身体已经冰冷。他没有哭,也没有喊,只是呆呆地看着父亲脸上那个血肉模糊的字母,和隐约露出的森森白骨。那种混杂着血腥的惨白,成了他此后多年噩梦的主色调。
他缓缓松开一直握着父亲的手,走到电话旁,用颤抖的手指拨通了“110”。
“温队,这栋楼马上就要拆迁了,现在只剩下三户人家。”年轻警员小徐汇报着现场情况,“因为下大雨,邻居都说没听到什么动静。附近也没有监控。技术队初步判断,凶手戴了手套和鞋套,现场没有提取到有价值的指纹。”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死者的儿子可能目击了全过程,但孩子好像吓坏了,问什么都不说。不哭不闹的,看着真让人心疼。”
“死者信息呢?”温队长问道,目光却始终落在那个坐在血泊中的小男孩身上。
从进门那一刻起,他就注意到了这个孩子,苍白得像一张纸,紧紧握着死者冰凉的手,眼神空洞得让人心碎。
“死者龚仁国,38岁,市医院医生。妻子三年前因车祸去世,在本市没有其他亲属。小男孩叫龚赴,今年七岁。”
女警小陈走过来,无奈地摇了摇头:“温队,孩子还是什么都不肯说。”
温队长点点头,缓步走到龚赴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他伸出宽厚温暖的手掌,轻柔地抚摸着孩子的头发。
“小赴,跟温叔叔回家好不好?”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像是怕惊扰了这只受惊的小兽,“不怕了,没事了。”
然而,男孩对他的话毫无反应,只是固执地盯着地上那片已经发暗的血迹。那木然的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冰冷的恨意,在潮湿的血腥气中悄然蔓延。
窗外的天空被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紧随其后的炸雷如同在耳边轰鸣。龚赴猛地从床上坐起,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又是一夜的噩梦。汗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滑落,最终无声地消失在纯白的被套上,只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盯着那处水渍,仿佛凝视着一个转瞬即逝的生命。喉结滚动,他低哑地吐出几个字:“真的……消失了吗?”
声音轻得几乎被窗外的雨声吞没。
他重新躺下,胸膛仍因噩梦而微微起伏。床头的电子闹钟散发着幽蓝的光,显示着“4:45”。这个介于深夜与黎明之间的时刻,总让他感到一种无望的漫长。他伸手取过床头的安定药瓶,熟练地倒出两片,就着杯中早已冰冷的清水咽下。药效尚未发作,他只能清醒地听着秒针走动的声音,滴答,滴答,规律得如同某种倒计时,又像极了记忆中那个雨夜,微弱而固执的心跳声。
这次回国,真能找到那个毁掉他一切的人吗?
他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如同沉没在深海的锚,拽着他的思绪不断下坠。不知过了多久,在药物与疲惫的双重作用下,他才昏沉地睡去。
上午九点,纽约肯尼迪国际机场。
人流如织的候机大厅里,一个金发碧眼的高大男人用力拍了拍龚赴的肩膀。
“西蒙,你真的决定要回去?”本的语气里充满了不解与惋惜,“我们共事五年了,院里已经提名你为外科最年轻的主任医师。你现在离开,等于放弃了一切。”
龚赴,或者说,在本和其他同事眼中的“西蒙·龚”,微微垂下眼眸。浓密的睫毛在他深邃的眼窝投下淡淡的阴影,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情绪。
“抱歉,本。”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有些私事必须回国处理。谢谢你来送我,这五年的共事经历,我很珍惜。”
广播里适时响起了登机提示:“前往中国上海的CX567次航班旅客,请至5号登机口登机……”
龚赴与本简短地拥抱了一下。“再见。”他转身走向等候在一旁的养父母。
养母玛莎早已红了眼眶。她张开双臂,将这个从小抚养长大的东方男孩紧紧搂在怀里:“西蒙,一定要平安回来,答应我。我们爱你。”
龚赴收紧手臂,感受着这个拥抱带来的短暂温暖。“好。”他轻声应道,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坐在靠窗的机位上,他透过舷窗俯瞰着这座生活了二十五年的城市。高楼林立的轮廓在云层下逐渐模糊,最终化作一片遥远的记忆图景。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又飘回了七岁那年,那个改变了他一生的雨夜。
“先生,请问您需要喝点什么吗?”空姐温柔的声音将龚赴从回忆中拉回现实。
他微微侧过头,礼貌而疏离地回应:“不用,谢谢。”
舷窗外是厚重如铅的云层,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他下意识地收紧手指,骨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手背上凸起的青筋,泄露了他此刻汹涌的内心,但仅仅一瞬,便又恢复了平静。
“家?”他在心底无声地苦笑。在中国,他早已没有家了。
他还记得,当年那位温柔的温叔叔后来似乎遭遇了意外,没能来孤儿院看他。再后来,他就像一件无人认领的行李,被送往大洋彼岸,由一对善良的美国夫妇收养。
这一走,就是二十五年。
这些年来,他从未忘记父亲惨死的画面。那些记忆如同永不熄灭的火焰,日夜灼烧着他的灵魂。为了让养父母安心,他学会了将所有的情绪深埋心底,甚至连他的心理医生都相信,他已经走出了童年的阴影。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道名为“Z”的伤疤,从未真正愈合。
飞机穿过云层,轻微的颠簸中,他闭上眼,无声地重复着那个支撑他走到今天的信念:
“Z,我回来了。找到你,然后……”
然后如何,他没有说出口。但那双重新睁开的眼睛里,已盛满了不容动摇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