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黄梁间只是一个念头的事,再睁眼时,纪凡已经回到了流沙镇。
小镇偏远,人也少,平时在路上走半天,都遇不上几个人,而自从出现天漏的迹象之后,小镇上的人就开始陆陆续续往高处搬家当,这几天至少搬走了三分之一,镇上能看到的人就更少了。
举目所至,皆是荒凉。
天上阴云层层叠叠,压得非常低,厚重得令人喘不过气,空气里的无处不在的湿气更是增加了窒息感。
他有预感,下一次天河漏水,绝对会来势汹汹,扶桑境紧邻东海,海水水位上升,一旦发生倒灌,整个择桑境都将成为一片泽国。
补天的事,不能拖了。
祝融小荒如果如他预计的跟大司命拼个两败俱伤,那么谁最可能顶上缺去扛起补天的责任?
不会是娲皇,她太年轻。
少司命有伤在身,大司命的精神体独特,他的力量更擅长毁灭而非修补,烛龙、勾芒二位身魂不全,剩下的帝圣里全须全尾的只有西王母和炎帝。
西王母坐镇的昆仑为群山之祖,瑶池更是所有精神体的圣地,一旦天河倾泄势不可挡,那么她那里就是万物生灵最后的避难之地,她所承担的守护之责,并不比补天容易。
而炎帝已老迈,又已经择定了继承者,祝融小荒一旦出了意外,接过补天责任的第一人选,必然是他。
想到这里,纪凡心念翻滚,思量良久,轻点眉间,通过精神体印记发出一道讯息。
“共工蓬,过来见我。”
随着精神体印记的共鸣,没过多久,共工蓬就气喘吁吁的赶来了。
“雷泽君唤我有什么事?”
短短几天没看见,年轻的共工氏后辈满脸疲惫,身上弥漫着一股子快要“过劳死”的怨念,看起来好像老了一轮。
在整个雷泽都行动起来组织抗洪防讯工作的间隙,夹杂着雷泽附高事件的后续处理、以及针对雷泽境内所有学校的排查、整改,还有收容流浪精神体的事项,杂七杂八加起来问题层出不穷,共工蓬不累才怪。
忙成这样子,已经很烦了,又突然收到纪凡这个甩手掌柜的传信,共工蓬有那么一瞬间,造反的心都有了。
“我要离开了,归期不定,我走后,你就把流沙镇底下关押的那几个老顽固放出来。”
共工蓬猛然抬眼,表情错愕:“雷泽君,他们当初最反对你的,才被你关押起来,现在让我把他们放出来,你不是归期不定,是根本就没打算回来了吧。”
“我不回来,不是正好衬了你的心意。”
纪凡漫不经心,随手在眉心上一抹,竖瞳显露,落在掌心里。
“雷泽君的权柄象征,我正式交还给共工氏,你虽然年轻,但肯做事,又对万物生灵有体恤之心,现在再有解救那几个老顽固的人情在,他们会在明面上支持你,至于能不能成功拿到新一任雷泽君的尊号,还是要看你自己的本事,我不会给你更多的支持了。”
共工蓬迟迟没有去接那枚竖瞳,反而脸色黑了又黑,像是在强行压抑内心的暴躁情绪,以免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但一开口,还是泄露出他的满腹怨念。
“你抢夺权柄,这么多年屁事没干,现在又轻易就把权柄交出来,你这是在干什么?玩过家家的游戏吗?你能不能别闹了,我很忙,看到我脸上的黑眼圈了吗,我都几天没睡了,让我省点心行不行?”
片刻安静,纪凡捏了捏眉心。
“我给你好脸了?”
声音不高,但上位者与生俱来的压制,倾泻如滔滔天河水,一下子让共工蓬噤了声,不由自主的后退两步,垂下头,毕恭毕敬。
“是我僭越了。”
“这不是商量,是命令。”
“是。”
共工蓬半躬着身,从他手里接过来的那枚竖瞳。
“雷池禁地之外的禁制,是我的神婴殿外那座真正的雷池显化,我离开后还会继续维持禁制,在你完全掌握雷泽君的权柄之前,没有哪位帝圣、诸侯能干涉你,如果共工氏内部有哪个老家伙想倚老卖老,你也可以借用禁制反过来压制他,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大公平,但要是你自己没本事掌握权柄,那是你活该,不要怨天尤人。”
共工蓬眼角跳了跳,想反驳那句怨天尤人,又忍住,最后只应了一声“是”。
纪凡又思忖了一阵,交待了几件不大不小但又必须说清楚的事情,尤其是事关雷泽的一些资源分配,这才挥手让共工蓬走人。
共工蓬一一应下,离开前却一脸的欲言又止。
纪凡瞅着他想说什么又不敢说的样子,忍不住又捏了下眉心,思忖是不是刚才威慑过度,把这小子给吓狠了,胆子不行啊,得练。
“想说什么赶紧说,不说我就走了。”
共工蓬这才道:“雷泽里优秀的共工氏不止我一个,你选择我,是不是在你眼里,我比其他人都更优秀?”
纪凡古怪的看着他。
“你想多了,我选你,跟你优秀不优秀没有关系。”
共工蓬愕然,失声追问:“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你长得最像你叔爷,我的养父共工洪,你就算是坨烂泥,我也会把你糊墙上去。”
共工蓬:“……”
这一刻,他大逆不道的心空前高涨,几乎就想趁着雷泽君最弱的时候,撸袖子就上去干一架。
但纪凡没给他这个机会,脚底平空生雷,一声轰响,人已经消失了,走得异常干脆利落,毫无留恋。
再出现的时候,人已经在桃山脚下。
不是花开的季节,可在纪凡的双足踏上桃山的那一瞬,一树一树的桃花,突然就从枝头绽开,从山脚向山腰蔓延,似粉纱帐暖,将晦暗的山峦妆缀得一片娇软妩媚。
这是桃山在欢迎他。
“出什么事了?”
身处桃山学园内的师生们被这突然出现的异象惊住,纷纷停下手里正在做的事情,向山脚方向张望。
就在这时,雨师祭的声音从山顶观星台遥遥传出。
“站住!”
一块木板从观星台上飞出来,斜斜的插在了纪凡的脚下,将他逼停。
木板上刻着一行字:狡猫与傻狗不能进。
看了一眼,纪凡嘴角微抽。
“二哥,多年不见,你的心眼越来越小了。”
“凡是你到的地方,准没有好事,这里不欢迎你。”
雨师祭的声音比往冰冷三分,充斥着不近人情的疏离。
纪凡抬手折下一枝桃花,在鼻尖轻嗅,面上丝毫没有被拒绝的难堪,反而轻笑出声。
“可是……桃树们很欢迎我,二哥,别忘了,它才是这里真正的主人。”
雨师祭冷哼一声:“后山有一方小院半亩潭,你自己去那里落脚,学园是清净之地,你不许踏足半步。”
“那就多谢二哥收留了。”
纪凡也不跟他纠缠,笑道一声谢,转身往后山去了。
后山清净,草木稀疏,更无一株桃树,光秃秃的石头泛着老旧的苔痕,因天气太潮,石头上水痕斑斑,底下隐约能听到溪水流动的声音,却看不到水流动的样子。
小院很好找,就在半山腰上,背靠一座避风崖,一条瀑布从崖顶直坠而下,于山腰处成潭,再往前行百十步距离,就是小院所在之处。
几株老藤沿院墙爬行,至院门方止,垂下细条,随风摇曳。
山鬼六十六已经等在院子里,纪凡一推门,他就笑颜如花的扑上来,上下乱摸。
“阿凡,没事吧,你有没有受伤?”
“还好。”
纪凡抓住他不安分的手,推开些距离。
山鬼六十六脸上的笑容明显的淡了,难掩失落。
“见到祝融小荒后,你都不跟我亲近了。”
“没有他我也会跟你保持距离。”纪凡轻叹,眼神柔和而又怜悯,“山鬼,你还不明白吗,我们之间早就结束了,我不会再让你产生不切实际的期望,你想要的拥抱,我给不了。”
“你只是倦了,腻了,时间长了,没有新鲜感了,又不是没感情了,遇到危险,你第一时间让我远离,本能反应骗不了人的……”
山鬼六十六眼圈红红的,声音糯糯的,他在竭力忍耐喉咙里的哽咽。
“只要你肯接受我对你好,我不在乎你心里还记挂谁,祝融小荒那副臭脾气,蠢木头一根,他不懂你对他的好,对你还粗暴,你表面淡然其实心里最计较了,不用几天你就会对他失望,然后重新看到我……”
“山鬼……”
纪凡刚开口,山鬼六十六就急匆匆打断话头。
“你不要急着否认,以后的事谁又知道……对了,我来找你,不是亲亲我我的,阿凡,我是想问你,你看到咱儿子了吗?他到现在还没从黄梁间回来,我担心……”
提心什么还没说出来,脚下突然剧烈摇晃起来,山鬼六十六一个不稳扑倒在纪凡身上。
纪凡被他带着踉跄后退,后背撞到门板,还没站稳,耳边就传来雨师祭气急败坏的声音。
“你们俩够了,都什么时候还在腻歪,黄梁间塌了,赶紧过来帮忙稳住桃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