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诗如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一些,让周荔这个踩着点刚好到的人反而像是迟到了。
文诗如化了浓妆,和周荔的寡淡清丽不同,文诗如是个热烈又美艳的大美女,她不乏追求者,也勇于追求自己的真爱,很多人都觉得像文诗如这样的外向型大美人是不会和无聊内敛的周荔玩在一起,事实上她们的性格互补,认识十多年了也从未有过争吵。
文诗如在C市摸得比周荔还熟,这会她定了一家私密性较高的酒吧,周荔看到她的时候文诗如已经点好两杯酒了。
周荔远远就看到了张扬的文诗如,她露出了轻松又真挚的笑容,快步来到文诗如旁边,又十分用力地抱紧了文诗如,文诗如身上的味道很好闻,甜甜的就像是夏天结出的浆果。
“好久不见了吧?你是不是瘦了?”文诗如也抱紧了周荔,她伸手摸了下周荔柔顺的长发,语气里满是担忧。
“没呢,一直都这样。”周荔倚靠着文诗如,让她好好看看自己的脸。
“下巴都尖了。”文诗如叹了口气,“说吧,你最近遇到了什么糟心事。”
周荔面露尴尬,从以前起她们就是无话不说的好闺蜜,这会她还什么都没说,文诗如就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文诗如去年才见过谢勤,两个人相处得不怎么样,文诗如是打从心底觉得谢勤配不上周荔,而谢勤则是觉得文诗如这样的女人一看就是“交际花”类型,和周荔是两个世界的人。
后来周荔也没让他们两个接触了,毕竟手心手背都是肉。
在文诗如面前,周荔不用做什么伪装,她一股脑地把最近发生的事情都给文诗如说了一遍。
文诗如一边听着,一边不动声色地喝完了手里的棕色烈酒。
听完之后,她又去点了一杯酒来。
“荔荔啊,有的时候我真觉得你应该去养一只比格犬。”
“比格犬?为什么?”周荔歪头。
“比格犬难养难教,吃得多嗓门大精力旺盛,只有心胸最宽阔的人才能忍受比格犬成为自己的宠物,我觉得,你就是那个忍人。”
听着文诗如的揶揄,周荔的脸瞬间就变红了。
“你那个谢勤我都懒得说,竟然在背后蛐蛐你?拜托,那可是十周年啊,都这样了你竟然还能不分手,你哪怕是给他发个脾气呢?”文诗如越说越气愤,“算了,你不分手我可以理解,毕竟这么多年了,但是他看到你这样,就没有一句关心?也不替你着想?你是能忍,但不代表你就该忍啊!”
周荔被骂了个狗血淋头,她低声应着,哪里敢反驳文诗如一句。
“你倒好,还自己跑去买戒指,你这脑子里到底装了什么?明天赶紧去把戒指退了,然后拿那笔钱去给自己买两副金手镯,你真是要气死我了!”
周荔连忙去拍文诗如的背让她消消气,“别气,戒指也不贵,我明天就去买镯子,也给你买一个好不好?”
“谁要你镯子!”文诗如翻了个白眼,“去把那酒喝了,不然冰块化了就不好喝了。”
“好好,我听你的。”周荔拿起桌子上五颜六色的鸡尾酒,大大地喝了一口,味道酸酸甜甜的,没有很浓的酒味。
周荔酒量向来不怎么样,文诗如是清楚的,也没为难她。
文诗如的脾气来去也快,见周荔这样反应她也知道发火是没什么用的,周荔看着温和实际比谁都要倔强,一旦认准了的事情那是怎么都改不了。
“我只是替你不值,像你这样的条件找谁都行,他偏偏不珍惜……”文诗如说着说着眼角都盈出两颗眼泪,“我给你介绍两个男人行吗?一个开奥迪R8,一个开宾利欧陆,你看看你喜欢哪个?”
周荔笑着替文诗如拭去眼泪,“开什么都跟我没关系,谢勤现在对我来说已经是亲人,不是那么容易分开的。”
“你啊,就是性格太好了,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和以前一样死心眼…你哪怕渣一点呢?”文诗如叹了口气。
“在另外一个世界的我或许可以做到吧。”周荔的脸因为酒精变得粉红,她没有化妆,此时看上去却光彩动人。
文诗如喜欢的只有眼前这个最真实的周荔,她拿出手机,在昏暗嘈杂的酒吧里拍下了周荔的照片。
照片里的她穿着一件宽松的无袖背心,纤细的手腕上什么饰品都没有带,却显得手指纤细皮肤白皙,她的头发披散在脑后,露出一张巴掌大的脸,眼里满是笑意,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皱褶只让人觉得可爱又真实。
趁着周荔不注意,文诗如把照片保存了下来。
文诗如也不想继续和周荔说结婚的话题,两个人胡乱聊了些近期发生的八卦,从国际新闻到身边琐事。
最后话题一转,文诗如猛地想起了什么,连忙抓着周荔的手激动地叫了出来。
“我上周去B市出差,你猜我遇到谁了?”文诗如一边说一边快速地打开手机相册滑动起来。
周荔哪里猜得出来,只静静地等待文诗如把照片翻出来。
过了好一阵子后文诗如眼前一亮,把照片展示给周荔看。
周荔一开始还不甚在意,直到她认出来照片里的人是谁后,就连向来冷静的周荔都变了表情。
“你初恋现在变这样了,你有什么感想?”文诗如一脸坏笑,因为酒精上头,脸颊都是通红的。
周荔看着照片里有些发福且秃头的男性,实在很难和记忆里高大瘦削的初恋联系到一起。
她支支吾吾的,并不想承认这是她曾经暗恋过的初恋。
文诗如在旁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我还记得你当初天天走过他那个班级的样子,透过窗户去看他呢,哎呀,谁能想到岁月真是一把猪饲料,一个班草都会变成这样。”
“你初恋。”周荔连忙把手机塞回去。
“这你初恋,扔给我干嘛?”文诗如捂着肚子,差点呼吸不上来,“哎呀,还有还有,你暗恋他差点被你妈妈发现,急忙找我打掩护这事你还记得吗?真是的,连我都吓了一跳!”
周荔的父母是极其反对青春期谈恋爱的,但是处于荷尔蒙旺盛时期的青少年很难把控自己的情感,就连向来听话乖巧的周荔也难得对隔壁班上的班草动了心。
和其他轰轰烈烈享受爱情的酸甜苦辣的同学不同,周荔的初恋是一场无疾而终的暗恋,她没有接近对方的勇气,更没有表白的勇气。
最要命的是,这场暗恋还被周母发现了。
少女怀春的表现是很明显的,比如说不再排斥前往学校,会更为关注自己外表上的打扮,和亲密好友的私密对话,还有无法阻挡的热烈视线,在青少年里尤为突兀,更别说早经历了四十年人生的父母。
只需要一眼,周母就知道周荔怀揣的小秘密。
周母寻了个夜晚,语重心长且夹枪带棒地教训了周荔一通,周荔现在还记得周母的眼神。
十七岁的她,头一次那么害怕自己的母亲。
她读出了眼神的意思:失望。
周荔自认为自己是邻居的小孩,乖巧听话,从不反抗,省心没有叛逆期,这样的认知让她过去的数十年人生都很顺利,直到那一天周荔终于明白,自己终究不是那个完美的小孩,她和所有人都一样的普通,会惹父母生气,会让他们难过,也会让他们感到失望。
而这不过是一场暗恋,她甚至什么都没做。
周荔在意识到这一点后身体马上就开始发抖,她无声地流泪,颤抖的身体让她无法站稳,最后竟膝盖一软倒在了地上。
她向母亲道歉,再三保证不会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她一定会好好考大学,不让家人失望。
最后——周母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这其实是一件很小的事情,周荔却莫名记得很清楚,心底里烙下的恐惧钢印,直到十年后依旧让她记忆犹新。
文诗如看出周荔的表情变得不太对劲,她连忙收起笑容,把菜单塞到周荔的怀里,“你看看还想喝点什么?”
周荔看了眼墙上挂着的钟表,很快就是十点了。
她突然有些坏心眼,不过是一个门禁,难道周母还能让她不进家门吗?
想到这里,她毫不犹豫地点了和文诗如一样的烈酒。
文诗如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是很高兴这一次周荔能够好好陪自己,情绪顿时就变得高涨起来,她又叫了很多酒,两个人就这么极为放松地喝了好一阵子。
直到时针指向两点,周荔因为喝多了有些犯困后,文诗如才提出回家的提议。
周荔酒量不行,虽然手脚不怎么受控制,大脑还算清醒,她替文诗如叫了专车,送她上车后才叫了自己的专车回家。
在回去的路上,文诗如把自己刚才拍的周荔照片发了过来,周荔还没见过这样的自己,她感觉身体轻飘飘的,不再像过去那样被束缚在“周荔”这个面具下,于是她把照片存了下来,看着照片里的自己痴痴地笑了起来。
这样的她才是真实的她,可是到什么时候她才能做真正的自己呢?
十分钟后周荔跌跌撞撞地回到家,她拢紧身上的外套,尽量不让烟酒味污染到家里的空气,她脱下鞋子,小心翼翼地打开家门,生怕制造出一丝丝噪音。
她蹑手蹑脚地走过大厅,一手提着鞋子,一手提着包,下一秒她听见大厅沙发上传来一句冰冷至极的质问。
“周荔,你还知道回来啊?”
周荔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她扭动着僵硬的脖子,回头便看见周母坐在黑暗中,衰老的脸上满是愤怒。
“现在几点了?”周母站了起来,在月光的照耀下,周荔感觉周母的目光就像是一把刀,凌厉地劈开了周遭的一切,连同周荔的尊严都一并撕碎。
“我是不是跟你说过,要在十点前回来?”周母一步一步逼近,周荔听着她的脚步声,心脏跳动得越来越快。
而她原本以为酒精而变得飘飘然的大脑瞬间清醒了,她弯下腰来把鞋子穿好,规规矩矩地站在原地,而后低垂下头等待周母的责罚。
然而预料的责罚没有到来,周母只轻飘飘地走过周荔身边,甚至没碰到周荔的身体,周母没有周荔长得高,这会说出来的话却让周荔感受到千斤重的压力。
“都要三十岁的人了,竟然还这么孩子气,我对你真的很失望。”
周荔整个人都狠狠地震了一下,她握紧拳头,咬紧牙关,脑海里愤怒的话语差点就要冲破理智的桎梏。
她都三十岁了,和朋友聚会晚一点回家也有错吗?
她都三十岁了,还要这样被父母管着人身自由吗?
要等到结婚后,她才能享受到自己原本应该自由快乐的人生吗?
因为急着把她的所有权转让出去,所以她和谁结婚都没有关系吗?
……这些话她都没能说出来,因为她是周荔,那个不应该让所有人失望,挑不出错的周荔。
最终,她低眉顺眼,向母亲毕恭毕敬地道了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