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将话说开以后卫浅音就再没见过尚思远。家里衙门两点一线,卫浅音碰都碰不上他。
雕刻好的小猪被摔坏了鼻尖,原本该圆润的地方出现了个豁口,想必是扔出去的时候力道太大,才把这样一个成品变成残次品。
当初信任自己的技术,原材料的规划除却这些小的,还有十支小木剑,都是正正好的,而今十二生肖套组缺了一个不能整体售卖给小贩,卫浅音虽心有不甘,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别的办法。
一连踩了几日的点,终于让她找到了个书孰。
趁着散学的间隙,卫浅音路过孩子堆,超绝不经意地将残次小猪掉落下,被个小孩捡起拿在手中把玩。
“小公子,这是我的木雕。”卫浅音见状凑到那小孩身边,要将木雕拿回。
“姐姐,你这木雕看上去精巧的很,是哪家匠人做的啊?”纵使木雕离手,也不肯离眼。
卫浅音上扬的嘴角压都压不住,“自己做的”几个字呼之欲出,临了又咽了回去。
“家中祖父闲来无事给我雕的,上不得台面,而今家中落败,只盼能将这十二个拿去换两个窝头。”
见那小孩兴致盎然,卫浅音将手中的篮子递上前面,漏出里面的十一个。
“哇!”那小孩看见其余的木雕不禁惊呼。
这一下可引得不少目光看来,在这个年岁的孩子尤爱凑热闹,不多时,十几个小脑袋就将卫浅音围了起来。
“姐姐,你卖给我吧,保管比你拿去换窝头值钱。”那小孩眨巴着双眼看向卫浅音问道。
“可这已有瑕疵,你若喜欢,十文钱拿去。”卫浅音大手一挥,就将价格敲定了下来。
“十二个,才十文钱?”听见这价格,嘴张的都能吞下个鸡蛋了。
“童叟无欺!”这十二个自己只收了手工费,原材料都是白捡来的。千挑万选的这书孰,里面都是些衣着华贵的小公子,十文钱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只是看着眼前满心期许的小不点,卫浅音打算做一回慈善。
“十五文,我要了。”一个略大些的孩子将那小孩一把推开,朝卫浅音道。
‘嘿!校园霸凌!’
卫浅音见这行为一下上了火,声音也冷了几分,“小公子,先来后到懂不懂?”
话毕将篮子里的木雕悉数递给那小孩,接过十文钱。
“哼,有什么了不起,破木头而已。”见加价被拒绝,那孩子双手环胸,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我祖父还能用木头雕这么长的小木剑呢。”卫浅音伸手比划,“你们要喜欢,明日我还来。”
“好啊好啊。”一帮孩子附和着,随即又一窝蜂的散开。
留着那个买了卫浅音木雕的,和那个较大的。
“樊同窗,这个小牛给你,你是属牛的。”那小孩将小牛木雕递去,却被一把打开。
“呸,什么东西都敢给我,穷酸货!”小樊啐道。
卫浅音一把拎起他的领子“既是同窗,自当和平同处,哪能这般口出恶语,速速去将东西捡回来。”
小樊一身牛劲,两下就挣脱开,朝远处边跑边骂:“穷酸货买穷人的东西,再不要跟你玩了。”
卫浅音作势要追,她到底是大人,想追的话两步就能追上,但一直小手拉住了她。
“姐姐,你不要同他计较了,樊家是富商,有些脾气也是人之常情,他既不要这木雕,我正好凑一组。”那小孩将小牛木雕捡起,在身上擦了擦。卫浅音急忙制止,将他被蹭脏的位置拍干净。
“你也不要难过,明日姐姐再送你一把小木剑,好不好?”卫浅音抓着他的膀子笑道。
“好啊,那浩轩明天就在这儿等姐姐,姐姐可一定要来!”浩轩笑着回应,双眼都弯成了月牙。
卫浅音揉了揉他的头,让他快回家去。
夜里加班加点,又将原先打好版的小木剑刻了出来,正好十个一模一样的。
待到了书孰门口,卫浅音想象中的被簇拥的场景并没出现,反倒那些孩子一个个都绕着她走。
好容易见到了浩轩,只见他匆匆看了自己一眼就迅速低下头跑开。
“你就是那个卖破木雕的女流贩子?”
身后传来一道令人牙酸的声音。
卫浅音面目狰狞的暗骂:‘该死,谁又要断我财路。’
转过身去又是一副谄媚的面容,“正是小女。”
“咣当——”二两银子不重,落在地上也足够听个响。
“你今日的东西,我樊家全买了。”来人是樊家老爷,简直肥得流油,连路都走不动,让身边两个小厮搀扶,才能摇摇晃晃地动弹一下,语气中的傲慢都要溢出来了。
卫浅音看见银子眼睛都亮了,‘十个小木剑,二两银子,赚翻了!’
樊家的那人见她没动静,以为是给少了,又丢出二两。
卫浅音:‘!’
“今日是十柄小木剑,请您笑纳。”卫浅音笑得更谄媚了,将篮子一起递给小厮。
“收钱吧。”这次开口的是小樊,原先一直被樊家老爷的体态挡住,这一开口卫浅音才注意到他。
“好嘞!”卫浅音蹲下将地上的四两银子捡起,又细细吹去上面沾染的尘土。
“往后不要再拿这种脏东西出现在本公子眼前。”小樊将木剑取出扔在地上,狠狠地踩了几脚,可惜卫浅音做的结实,并未损坏,又气急败坏地捡起来一把折断。
‘啧啧啧,暴殄天物,不过你买了就是你的,我反正不心疼。’卫浅音维持着表面的谄媚腹诽道。
“一介女流,唯利是图,连这点尊严都没有,真是有辱斯文!”书孰周围来往人不少,其中不乏有些碎嘴的人议论是非。
卫浅音对此置若罔闻,反倒还恭敬地送走了樊家一大伙子人。
待她将手中的银子抛起又接住,忽觉身后有一道炽热的视线,回头瞬间便与尚思远对上目光。
原先笑容里的谄媚荡然无存,被一副欣喜的神情替代,三两步蹦跳到他身边。
“怎么,貔貅闻到钱味了?”卫浅音打趣道:“可惜这钱现在还不能给你,地上捡的灰大,你若真想要,也得等我回去洗洗。”
尚思远表情凝重一句话都不说,将她方才捡钱的手拉住,用自己的袖子使劲的擦。
“你也觉得我没有底线?”卫浅音问出这句话的时候纯是自嘲,无论对方什么回答她都做好了欣然接受的准备。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没什么丢人的。”将卫浅音手心都擦红,他才终于肯停下。
“那你拉着脸给谁看呢。”卫浅音边说边伸手戳他嘴角,不过是虚空,毕竟在地上捡了钱,她可不愿意把面前面若白玉的人弄上灰。
“你受委屈了。”尚思远终于肯同卫浅音对上视线。
不对上不要紧,这一对上,尚思远泛红的眼眶中摇摇欲坠的泪水便瞬间滚落出。
卫浅音伸手擦也不是,不擦也不是,干脆扯着尚思远另一只袖子给他拭去眼泪。
“哪有什么委屈的,我要觉得委屈就不会干,我不干的事又有谁能强迫呢?好了臭屁精,你这样我瘆得慌。”卫浅音耸了下肩膀,眼珠连转好几圈,浑身抖了抖。
尚思远别过脸,再不肯让她看见自己的泪痕。二人一路打闹回了卫家,准确的说是卫浅音打,卫浅音闹,尚思远哭哭啼啼了一路,连袖口都被洇湿了一片。
卫浅音回去后第一件事就是将四两银子投入水中,直到用完晚膳才拿出来。
将银子在身上胡乱抹干,就递给尚思远,“先还你四两。”
尚思远只取走二两,转手递回一枚长命锁,赫然就是卫浅音先前当的那枚。
“你跟踪我!”卫浅音拍案而起,连桌上的银子都震了两震。
“自作多情,你忘了那天晚上碰了一下吗?”尚思远点点自己的额头,以眼神鄙视卫浅音。
‘一顿饭吃完,倒是终于缓过劲了。从前怎么没发现这人不仅臭屁还爱哭呢。’见尚思远语气同往常别无二致,卫浅音心中暗想。
卫浅音挠挠鼻子,讪讪又坐下。
“你没记忆,我不怪你。这枚长命锁之所以在卫家最危难的时候都没被当掉,是因为它是黎伯母在栖岚寺一步一叩首求来为你保平安的。”尚思远走到卫浅音身后,将她藏在衣领里的红绳挑出,解下。
“栖岚寺长阶且多石子路,你心中要有数。”长命锁重新被挂上脖颈,卫浅音霎时觉得它有千斤重。
重的不是银子,是无可估量的心意。
“那这二两你收下吧。”卫浅音又将其余的一块推向他。
“做生意总得有本金,你没原材料还能凭空变出木雕啊。”尚思远将红绳系好,在卫浅音额上轻弹一下。“我的钱不急着还,无非就是赔了老婆本进去,待你日后发达不是说要连本带利吗,这一瓜俩枣的我看不上。”
那二两银子又被塞回卫浅音手中。
“行,我也不跟你客气,收下了。”卫浅音一脸奸笑,将银子收入囊中。
尚思远又掏出一本书,卫浅音随手翻了几页,全是他整理的常见字古今对照。
“怪不得近日神龙见尾不见首,合着制作秘籍去了!有了这个,终于不用当文盲了,哈哈哈哈哈哈——!”卫浅音仰天长笑。
感觉自己的下巴被人托住,卫浅音又看向始作俑者。
“别笑的那么开心,等会下巴脱臼了,还有一个坏消息要告诉你,女子经商做手艺在这可是从没有过先例,你小心着点。”见卫浅音不再大张嘴,尚思远才收回手。
“收到!”卫浅音闻言瞬间立正,“老板放心,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保证赚够五十两本金,加您三成的利息!”
“能让吞金兽把吃下去的钱吐出来,我也是有本事哈。”尚思远被她这幅搞怪的样子逗笑,长街上的事也彻底被抛之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