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是在乱世的尾声里,重逢的。
那一年,安史的乱火,眼看就要平了。慕容追风夫妇随军,追击天一教最后一支残部,到了一处叫落雁坡的地方。残部里,竟混着一张,慕容追风永生难忘的脸。
是那个少年。
何弃我的孩子。如今,已是个十七八岁的青年了。他眼里的红,没有褪去,反而,烧成了更深的、更冷的恨。这三年多,他投了天一教——投了那个杀他父亲的人的仇人,只为了,有朝一日,能有力气,亲手,杀了慕容追风。
那一战之后,残部溃散。慕容追风在坡下的乱石间,找到了身受重伤、却仍死死握着一把刀的青年。
青年挣扎着站起来,刀尖,对准了他。
"慕容……追风……"他咬着牙,"我等了……五年。"
慕容追风没有拔剑。
他像五年前,在那个垭口一样,缓缓地,卸下了——不,他背上,已经没有棺了。
他只是,缓缓地,在那青年面前,单膝,跪了下去。
"你爹的命,"他说,"是我欠的。"
"这五年,我没有一天,忘记过他临死前,看我的那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恨。"慕容追风望着青年,"他只是,放心不下你。"
青年握着刀的手,剧烈地抖了起来。
"你杀了我,"慕容追风闭上眼,"我不还手。我这条命,本就该,赔给你爹。"
"动手吧。"
落雁坡的风,呜呜地刮着。
青年举着刀,举了很久。汗,泪,混着脸上的血,一道一道地,往下淌。他想起这五年,他投靠仇敌,咽下屈辱,日日磨刀,为的就是这一刻。
可这一刻,那个怪物又跪下了。
又说,对不起。
"你站起来!"青年嘶吼,声音都劈了,"你站起来,跟我打!你一个杀了千百人的怪物,凭什么……凭什么跪着求死,让我连仇,都报得这么……这么窝囊!"
"因为你爹,"一个温柔的声音,插了进来。
是卓婉清。她不知何时,走到了慕容追风身边,也,缓缓地,蹲了下来,与那青年,平视。
"因为你爹,是个好人。"她轻声说,"他护着你,就像我夫君,护着我。两个一样的、护着家里人的好人,错手,伤了彼此。这世上最难解的仇,就是这一种——因为恨的那个人,本也,不是坏人。"
"孩子,"她望着青年的眼睛,"你爹临死,放心不下的是你。你提着这把刀,提了五年,他在底下,能安心么?"
青年的刀,"哐当"一声,落在了地上。
他蹲下身,抱着头,像五年前那个跑下垭口的少年一样,"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哭得撕心裂肺,把这五年,所有的恨,所有的苦,所有不知该对谁说的委屈,全哭了出来。
慕容追风没有起身。他就那样跪着,陪他,跪了很久很久。
这桩仇,没有谁,杀了谁。
它只是,在落雁坡的风里,化成了两个失去了至亲的人,相对而泣的,一场长哭。
有些仇,是了不了的。
可有些仇,能不必,再传给下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