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终究还是乱了。
慕容追风与五毒教断天一教尸军之谋的那两年里,洛道之外的世道,一日坏过一日。先是边关告急,接着是节度使起兵,烽火从北方一路烧下来,烧过山河,烧过城郭,烧得整个天下,都成了一座放大了千百倍的、洛道一般的死城。
后来的人,管那场大乱,叫"安史之乱"。
乱世里,天一教如鱼得水。他们要的,本就是这天下大乱、好浑水摸鱼。他们加紧炼毒,加紧造尸军,想趁着这把火,把那支永不知疲、永不畏死的尸军,推上中原的战场。
慕容追风,再也不只是一个洛道的尸人猎人了。
他背着那具棺,随五毒教,转战南北。哪里有天一教的炼毒据点,他便出现在哪里。他的剑,他棺上插着的、越来越多的剑,斩的不再只是无辜尸变的可怜人,而是真正该斩的、那些以毒害人、以人命为薪的天一教众。
沈砚一直跟在他身边。
师父的死,让这个曾经只想行医救人的年轻医者,也握起了刀。他白日里替五毒教解毒疗伤,夜里,便跟着慕容追风,研习那一门门解尸毒的法子。他知道,慕容追风背上那具棺,是这个男人继续走下去的全部理由。他想帮他。
"曲云那边,"一个扎营的夜里,沈砚替慕容追风处理着身上又一道青黑的伤,低声道,"乌蒙贵的锁魂口诀,逼出来了。另外两个护教的,也有了下落。"
慕容追风望着帐外的火。
"锁魂之法,需以纯净的尸毒为媒,"沈砚继续道,"配上五毒教的解毒奇药,双管齐下,或许……或许真能把卓夫人那将散的神智,重新锁回来,再一点一点,养回来。"
慕容追风没有说话。
"只是,"沈砚顿了顿,"那纯净的尸毒,天一教囤了最大的一批,就在他们造尸军的总坛。要取,得先攻破总坛。"
火光,在慕容追风青灰的脸上,跳动着。
许久,他低声开口。
"沈砚,"他说,"这三年多,你陪我,从一座死城,走到了大半个乱世。"
"我知道你为你师父,也为这天下。"他望着帐外,"可你心里,未必没有怨过我。怨我当初,明知是邪术,还要去荻花圣殿;怨我,杀过何弃我那样无辜的人。"
沈砚的手,停了一下。
"我怨过。"他诚实地说,"可前辈,我后来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想明白,"沈砚轻声道,"您不是不知道对错。您是太知道了,知道得,比谁都疼。一个连仇人都下不去手、连尸变的孩子都不忍杀的人,他做下的每一桩错事,都是拿自己的命,在还的。"
慕容追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沈砚意外的举动。
他从贴身处,取出那半枚虎头长命锁,看了很久,递到了沈砚面前。
"明日攻总坛,"他说,"是硬仗。"
"我若回不来——"
"前辈!"
"你替我,"慕容追风没有理会他的打断,把那半枚锁,轻轻放进他掌心,"把这个,和棺里的人,葬在一处。"
"找个有桃花的地方。"
"她……喜欢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