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战,沈砚后来不愿多提。
太惨了。
一个背着棺的半尸,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医者,对上一整座荻花圣殿的天一教众。慕容追风护着那池子里还有救的活人,护着沈砚,一柄剑,一具棺,从殿内杀到殿外。棺上的剑,断了一把又一把。他自己身上,添了一道又一道,流出来的,是青黑色的、半凝的血。
他们没能拆了圣殿。
他们只是,活着逃了出来——慕容追风背着棺,拖着沈砚,杀出一条血路,从荻花圣殿的后山,滚下了悬崖,落进了一条暗河,被水冲了不知多远,才在一处陌生的滩涂上,醒了过来。
救他们的,是几个穿着五毒教服色的人。
五毒教,与天一教,是死敌。
天一教炼尸毒,造尸军,意在乱天下,从中取利。而五毒教,世代专研毒药与解毒之术,对天一教这等以毒害人的勾当,深恶痛绝。
救他们的人里,为首的,竟是个十一二岁模样的小女孩。
她生得粉雕玉琢,扎着两个羊角辫,辫梢系着两朵晒干了的曼陀罗花,蹦蹦跳跳地走在前头,倒像谁家走丢了的、来荒郊野外摘野果子的小姑娘。可她身后跟着的那一群五毒教众,个个垂首听命,毕恭毕敬,唤她一声"教主"。
"哎呀,伤得好重呀。"小女孩蹲在沈砚和慕容追风跟前,歪着脑袋,一双乌溜溜的眼睛骨碌碌转,"骨头没断,毒也没沾着——是好事好事!"她从腰间锦囊里,捏出一撮粉末,随手一吹,沾上慕容追风的伤口,"这个不疼的,疼一下下,下下就不疼啦。"
慕容追风的伤口,竟真的,瞬间止了血。
沈砚一怔——那药粉的配伍,他粗通医理,竟一时辨不出门道,只觉得精妙绝伦,比五毒教秘传的还要更胜一筹。
"她是曲云。"一旁的教众低声向沈砚解释,"五毒教,现任教主。"
"荻花圣殿的复生池,我们查了三年了。"曲云仰着小脸,一本正经地,对慕容追风道,那语气却像是在汇报今天捉了几只蛐蛐,"慕容大哥今日拆了它一角,烧了它半池药引,已经是大功一件啦!天一教那个造尸军的坏心思,被你拖慢了,少说,三年呢。"
慕容追风背着棺,沉默地坐着。
"你救了那一池子的活人呀,"曲云仰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也护住了天下还没遭难的、好多好多活人呢。卓夫人在底下,一定也是高兴的吧。"
慕容追风的手,无意识地,按上了贴身收着那半枚长命锁的胸口。
"我不为这个。"他低声说,"我只是……答应了她,不作恶。"
"那就够啦!"曲云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可下一句话,语气却陡然沉了下去,再不见半分孩子气,"慕容大哥,天一教这祸根不除,洛道的死,永无尽头。往后,还会有千百个洛道。你既已与它结了死仇,不如——"
他向慕容追风,伸出了手。
"与我五毒教,结一个生盟。"
"一同,断了它造尸军的路。"
慕容追风望着那只伸来的手。
他想起了卓婉清说的话——你护着我,也护着天下人。
他想起了阿念,想起了何弃我,想起了那一池子泡在青光里、被抽干精血的、原本也有家有口的人。
他缓缓地,伸出了自己那只青灰的手,握了上去。
"好。"他说,"断了它。"
那一刻,沈砚在一旁看着,忽然觉得,这个背了三年棺、心里只装着一个亡妻的男人,背上那座坟,好像,第一次,变得不那么沉了。
因为他守的,不再只是棺里的一个人。
而曲云,在松开手时,看着慕容追风背上那具封死的棺,眼珠转了转,又恢复了那副天真无邪的样子,蹦了一下,留了一句话:
"慕容大哥,"她仰着小脸说,"卓夫人那尸毒,我五毒教,未必,全无办法哦。"
"只是——需要时间。也需要,"
"先除了天一教这个,炼毒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