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荻花圣殿之前,慕容追风回了一趟家。
那间空了三年的屋。
他推开门。屋里的一切,都还停在那个晌午——翻倒的桌,晾了一半的衣,灶上结着厚灰的半锅冷饭。还有墙角,那个曾经撞墙、如今早已不再动弹的小小的身影,安静地,蜷在那里,像是终于睡熟了。
他走过去,在那身影前,蹲了下来。
他从怀里取出那半枚虎头长命锁,又从棺侧,取下那把短短的、本属于这孩子的旧剑。他把锁,重新系回了那已经认不出模样的小小脖颈上。把剑,轻轻放在身边。
"阿念,"他低声说,"爹来晚了。"
"爹答应过你娘,要护着你们。爹没护住。"
"可爹……总算,没让你一个人,待在这冷屋里,太久。"
他伸出手,极轻地,覆在那小小的、冰凉的头顶上。像许多年前,那个有月亮的春夜,他覆在熟睡的阿念头顶上那样。
那一夜,慕容追风在屋里,待了整整一晚。
他没有说很多话。他只是把那具棺,从背上卸下来,靠墙立好,让棺正对着窗——窗外,是死城里难得放晴的、有几点星光的夜空。
他靠着棺坐下,像许多年前,靠着熟睡的妻儿坐下那样。
"婉清,"他对着棺,轻声说,"明日,我去荻花圣殿。"
"那黑衣人说,有法子让你回来。沈砚说,那法子是假的,回来的,未必还是你。"
"我不知道该信谁。"
他停了很久。
"我只知道,"他终于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极深的疲惫,"这三年,我每日杀尸,插剑,背着你,走过这一整座死城。我以为,只要我守着,只要我不松手,总有一天,能等到你睁开眼,唤我一声。"
"可我累了,婉清。"
这是他三年来,第一次说出这两个字。
"你们这些幸福的人哪,"他低低地、近乎是叹息地说,仿佛在对满城那些早已死去的、和远方那些尚未懂得的活人说,"可知晓——"
"红尘相守,是何等之难。"
话音落下,棺木里,那一缕极淡的呢喃,又响了起来。
这一次,慕容追风听得格外清楚。
那不是风。
是卓婉清。她在那深不见底的沉睡里,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极轻极轻地,唤出了一个名字——
她唤的是:"追……风……"
慕容追风浑身一震。
他猛地转身,伏在棺上,耳朵贴着那道缝,屏住了呼吸,等着她唤第二声。
可棺里,再没有声音了。
那一缕光,仿佛把三年里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这一声呼唤上,之后,便又沉沉地,暗了下去。
慕容追风伏在棺上,久久没有动。
窗外的星光,一点一点淡了。天,要亮了。
他缓缓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道再无声息的棺缝,又看了一眼墙角那个安睡的小小身影。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去荻花圣殿。
哪怕那法子是假的。哪怕回来的,未必还是她。
他都要去试一试。
因为他刚刚听见,她唤他了。
她想回来。
——他怎么舍得,让她,连这最后一点想头,都落了空?
他背起棺,推开门,走进了那个就要破晓的、有几点残星的清晨。
他不知道,荻花圣殿里等着他的,究竟是他朝思暮想的重逢。
还是,比死城更深的,一个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