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从晌午开始下的。
洛道的雪向来不白。它落下来时是干净的,沾了这座城的地气,便染上一层灰,像谁把烧过的纸钱筛了满天。
沈砚是循着死气进的城。
他原是个游方的医者,药箱背了三年,走过的地方多了,便能闻出哪一处的风里有病。洛道的风里没有病,洛道的风里只有尸——那是一种甜腥的、黏在喉咙后头化不开的味道,活人闻久了,连自己还活着这件事都要怀疑。
进城那日他没遇见一个人。街是空的,门是开的,屋里有翻倒的桌、晾了一半的衣、灶上结着厚灰的半锅冷饭。所有东西都停在某一个晌午,像有人按住了这座城的喉咙,让它连最后一口气都没来得及叹完。
他是在村口那株枯槐下,第一回看见那个人的。
那人背着一具棺。
棺是黑沉沉的旧木,棺身上插满了剑——长的短的,断的全的,有的剑柄缠着褪色的红绳,有的剑刃已经锈成了暗血的颜色。那些剑横七竖八地扎着,像一座移动的、长满了刺的坟。背着这座坟的人,比寻常人高出一头,肩背宽得像一堵墙,可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沉,仿佛背上压的不是一具空棺,而是一整座城的死。
沈砚下意识握住了药箱的带子。
死城里有活人,本是好事。可这个人身上没有活气。他的皮肤是青灰的,指节处泛着不正常的乌色,那是中了尸毒、却没有彻底尸化的颜色——沈砚行医三年,第一次在一个还会走、还会停的人身上,看见这种颜色。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四下里那些蹒跚游荡的尸人,竟都绕着这个人走。
"这位……兄台?"沈砚试着开口。
那人停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极缓慢地侧过脸来,用半张脸看他。那一只眼睛里没有凶光,也没有惊惧,什么都没有——空得像一口枯井,井底沉着一样东西,沈砚看不清,却莫名地,喉咙一紧。
那不是活人会有的眼神。可那也绝不是尸人会有的眼神。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半街的灰雪对望。沈砚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是医者,是来寻尸毒的源头的,想说城外还有没有逃出来的人——千百句话堵在胸口,竟一句也吐不出。
那人先收回了目光。他转过身,继续往城里走,背上那座插满剑的棺随着他的步子,轻轻地、彼此磕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细的响。
就在那一声响里,沈砚听见了。
那不是剑与剑的声音。
那是从棺木的缝里,极轻极轻地、漏出来的——
一声叹息。
像一个女人,在很深很深的睡里,唤了一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