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清书被她妈从床上薅起来时,正看到漫画最精彩的地方。
“换件衣服,去爷爷那儿。”林徽的语气不容质疑。
“干嘛去?”
“见个人。”
“见谁啊?”
“去了就知道了。”
凤清书翻了个白眼,但还是从床上爬了起来,随意套了件校服,出门了。
“到底见谁啊,神神秘秘的。”凤清书问了两遍,林徽都没接话,只说“到了你就知道了”。
凤清书干脆不问了,靠在副驾驶上闷头刷手机。林徽伸手把空调风口拨开,不冲着凤清书吹。
到了凤栖梧,凤栖梧是凤家老宅,在城西半山。
凤清书远远就看见,爷爷坐在石桌旁边,手里端着杯茶,凤知川也看见了她们,眯着眼睛瞅了两秒,认出了那团红色,脸上就笑开了。
“我家小凤凰来了。”凤知川的声音里,带着那种藏不住的欢喜,朝凤清书招了招手,“过来坐,坐爷爷这儿。”
凤清书几步蹦过去,甜甜地叫了声:“爷爷!想我了吧?”眉眼弯弯,满脸是笑。
凤知川被凤清书逗得笑出了声,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了几分,满眼慈爱,语气是藏不住的宠溺:“想,天天想。”
“我也想您,那我以后天天来,把您这儿的好茶都喝光。”凤清书笑嘻嘻地在他旁边坐下,屁股刚挨着石凳,那股凉意,隔着衣服那层薄布,直往骨头里钻。她心里嘀咕了一句:嚯,好凉,爷爷天天坐这个,铁打的屁股啊。面子却一点没漏,只是悄悄往前挪了挪,把重心往大腿上放了放。
凤知川嘴角的笑纹还挂着,但眼神忽然变得看不透。他伸手在凤清书后脑勺上摸了两下。
“好。”他说,声音有点闷,“天天来,爷爷天天给你备好茶。”
凤清书察觉到了,凤知川情绪变化,六十多了,人上了年纪,偶尔这样也正常。
“桂花糕是早上买的,知道你爱吃,多买了两块。”张姨把碟子放在凤清书面前,又把玻璃壶搁在桌子中间,“天还热着,我做了壶百香果的果茶,你尝尝。”
“张姨最好了!”凤清书眼睛一亮,一脸馋相,伸手先拿了块桂花糕,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还是这个味儿。”
嚼了两下咽下去,凤清书又顺手去够玻璃壶,手刚碰到壶壁她顿了一下——温的。
凤清书抬头看了张姨一眼,脸上的笑一下子塌了,嘴角往下撇着,整个人像只被浇了一盆凉水的小狗,耳朵尾巴全耷拉下来,蔫蔫地嘟囔了一句:“张姨,怎么是温的啊……”
张姨还没开口,林徽先说话了:“喝温的。”
“妈——”
“你上礼拜还闹肚子呢,忘了?”林徽眉头微蹙,严厉道:“自己肚子什么样心里没数?这天虽然热,节气到了,不能再由着你灌冰的。”
张姨笑呵呵点头:“你妈说的对,听你妈的。”
凤清书看着林徽,又看看张姨,知道自己今天是没戏了。
凤清书拿起杯子喝了一口。酸甜清爽,薄荷的凉意,在舌尖上轻轻炸开,确实好喝。她眯了眯眼,算是认了。
刚把杯子放下,凤清书就看见院子门口进来两个人。走在前面的那个中年男人,是颜远。凤清书小时候见过几面,和爷爷书房里的照片比起来,真人瘦了些。
后面还跟着一个男生,进门后站在颜远身旁,还高出小半个头,白T恤,干净球鞋,简约却养眼。浑然天成的干净少年气,整个人站在院子里,与半山旧宅、石桌石凳有点不搭。
凤知川站起来招呼他们。
凤清书嘴里还嚼着桂花糕,赶紧咽下去,跟着站起来。她低头扫了一眼自己,下意识把袖子往里缩了缩,但想了想又觉得没必要,爷爷家嘛,谁看她呀。
“颜叔叔好。”凤清书笑得又甜又乖。这招她熟,见长辈从来不含糊。
颜远看了凤清书一眼,先是微微一怔,然后满脸惊喜,眼角的纹路一下子堆起来:“这是清书吧?都长这么大了,上次见你只有桌子这么高。”
凤清书乐了,下巴微微一抬,带着小俏皮:“那我现在可比桌子高多了。”说完觉得自己这话挺傻的,但颜远笑得挺开心的,她也就跟着笑了。
颜远转头看向林徽,熟稔叫了声:“林徽,好久不见了。”
林徽神色从容的朝他笑了笑点点头,语气熟络:“颜远,是好久不见了,快坐吧。”
“这是颜衍。”凤知川介绍道。
凤清书朝颜衍看去,他也正好看过来,两个的视线撞了个正着,他微微点了个头,动作干脆,不拖泥带水。凤清书也点了一下头,看见他眼尾有颗小痣,很淡,却让那张干净的脸多了一点生动。脑子里飞快转了一圈,觉得光点头好像有点干巴,语调自然补充道:“你好,我是凤清书。”
“颜衍。”声音偏清,不张扬。
张姨又端了一盘果盘出来,大人们开始聊天。
凤知川说了一些以前的事,凤清书坐在旁边,边喝果茶边听着。那些事她以前只听了个大概,今天才算拼完整了,颜家爷爷替爷爷签了字,担了责任,坐了牢,后来身体垮了,爷爷心里一直过不去。
凤清书偷偷看了凤知川一眼,看见他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发白。她悄悄把手伸过去,轻轻碰了碰凤知川的手背,他顿了一下,没有转头看她,但那只手慢慢松了松。
然后颜衍开口了。
如此清爽的一个人,讲话也太稳重了,凤清书听着,渐渐有些走神。也不是完全没听,就是那些话,得在她脑子里转个弯,才跟得上,转着转着,眼皮就开始发沉。
午后这个点儿,吃饱了桂花糕,喝了半壶果茶,太阳又晒得人暖洋洋的,她觉得自己像块,搁在窗台上慢慢化开的,糖。她偷偷打了个哈欠,用袖子挡了一下嘴。
耳边断断续续飘进来几句,什么“我爷爷”“我爸”“我接了他们的笔”“您别想太重”。大人们还在说,凤清书听着听着,目光就开始在院子里乱瞟。然后凤清书注意到林徽偏了一下头,目光往院门口那边看了一眼。
凤清书顺着视线望过去。
院子门口,门槛上坐着一个人,正低头作画。
凤清书第一眼注意到的是个子,坐在那儿不觉得,可膝盖一屈起来,位置就比常人高出一截,腿长,怎么着也得一米七以上,穿一身黑,干净利落。干净短发,露出一截后颈和清晰的下颌线,眉骨高,鼻梁挺。
日头偏西,阳光斜照脸上,好看的不像话。整个人沉在光里,和这院子里的老梧桐,浑然一体。
颜澈忽然抬头望过来,凤清书急忙挪开眼,这人谁啊?有点眼熟,下意识看向颜衍,这两人一黑一白,反差大的有点好笑。
脑子冒出一个念头,这不会是颜衍的弟弟吧?可刚颜衍说的是他还有个妹妹。心里那点疑惑,没转个所以然来,也不好再问,就搁置了。
还挺羡慕颜澈,自己找了个角落待着,不用杵在这听大人讲古。
凤清书不免又泛起嘀咕,这些事跟她有什么关系。想过去看看那人画什么,那么入迷,思绪也随着梧桐的光影飘走了。
直到颜远起身说了句“那我们先走了。”
凤清书才回神,这是要散了。
爷爷让凤清书和颜衍加个微信。
“行了,加上了。”凤清书晃了晃手机,又补了一句,“以后有事可以找我,没事也可以找我。”
这话凤清书说得顺嘴,纯粹是客气。
颜衍嘴角动了一下,想笑,又忍住了,说了一句“好”。
林徽送完客回来,看见凤清书还赖在凤知川身边撒娇,说晚上要住在凤栖梧,不回家。
林徽用眼神警告,母女俩告别了凤知川,才往外走。
车开出去的时候,天快黑了,半山的树在暮色里变成一团一团浓重的影子。
林徽开口问:“你觉得颜衍这个人怎么样?”
凤清书看着窗外,随口说了句:“还行吧。”
林徽食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若有所思:“你爷爷今天叫你来,什么意思你明白吗?”
凤清书一愣:“什么什么意思?”
“让你跟颜衍认识认识。”
“认识就认识呗,加都加了。”
林徽侧头看了她一眼:“你爷爷的意思是,让你跟颜衍多来往,两家走动走动。”
“走动就走动啊,跟颜叔叔家走动不是应该的吗,你们以前不也认识——”凤清书没太当回事,低头准备掏手机。
“清书”林徽打断了她,也没跟她绕弯子,“你爷爷想跟颜家结亲。”
凤清书掏手机的手停住了:“结什么?”
“结亲。”
“我跟颜衍?”她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整个人从座椅上弹起来。
“妈你说什么呢,我才十七!”
“我知道你十七。你爷爷也没让你现在就怎么样,就是让你先认识着,处处看。”
凤清书张了张嘴,脑子里乱糟糟的。
“我不干。”她脱口而出。
“又没让你现在嫁。”
“那也不行,他说话那么老成,听的我犯困,而且我跟他又不熟。”
林徽听笑了,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所以你爷爷才让你多来往,多熟悉熟悉,我就是跟你说一声,别下回,你爷爷问起来,你还傻乎乎的什么都不知道。”
凤清书靠回座椅上,不说话,脸涨得通红。她转头看向窗外,车窗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嘴巴抿得紧紧的。
车子开进市区,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凤清书忽然反应过来:“妈,你是不是早就知道爷爷今天叫我来干嘛的?”
林徽瞥了凤清书一眼,没否认。
“那你怎么不早说!”
“跟你说了你还能来?”
凤清书气得靠回座椅上,抱着胳膊。车子开进小区停稳,她解开安全带。
林徽拔了车钥匙,侧头说道:“这事是我不对,我要是提前跟你说,你肯定跟我闹,闹完了不去,你爷爷那边不好看。”
凤清书没吭声,胳膊抱得更紧了。
“不过你也别想多了。”林徽看她那副样子,语气放缓了些,“我可没让你现在就谈恋爱。你现在才十七,学业为重,你要这么早谈恋爱,我还不允许呢。今天就是让你先认识认识,两家人多走动走动。后面怎么样,以后再说。”
凤清书别别扭扭地哼了一声:“那你说什么结亲。”
“我说结亲,是告诉你,你爷爷有这个意思。你爷爷年纪大了,他想看着你身边有个稳妥的人。可我也没让你现在就怎么样啊。”
林徽看着凤清书那副又倔又软的样子,又补了一句:“你就当今天认识了一个朋友,别的事不用你操心,好不好。”
凤清书推开车门下去,晚上的风一吹,脑子清醒了点。凤清书跟林徽一前一后进了家门,鞋还没换完,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凤清书掏出来一看。
颜衍:到了?
这人还真是惜字如金。
她最后回了个“嗯”。
后来两人就开始联系,断断续续。一是忙,二是实在不知道要回复什么。颜衍话不多,凤清书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常常是发过去一句,半天才等来一个“嗯”。聊着聊着就没了下文。
高考过后几天,林徽告诉她,颜家前段时间出了事,却没细说。凤清书问凤知川,凤知川也含糊过去。就是那段时间,她看着爷爷憔悴下去,精气神也弱了,一下子老了几岁。整个暑假,她都陪在他身边。
那之后,两人就断了联系。
凤清书以为这件事,到此为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