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演武场
月圆之夜,柔然兵士在演武场高台下集聚,虎狼般的眼睛在火把映照下闪着残忍的光。
高台之上,丘勒和祭司站在一旁,景乐一袭素衣被押解至祭坛中间。
祭祀开始,祭司在祭坛周围跳起祭魂舞,口中念念有词,骨槌猛地指向景乐,火堆骤然燃起。
景乐平静地抬眸看着夜空,圆月被乌云遮蔽,平州下起了今年的第一场大雪,纷纷扬扬的雪花落进身后的火堆中,蒸腾而起的白气像云雾般飘上天际。
不知过了多久,祭司终于停下了时快时慢的魂舞,戴着狰狞的面具走到景乐面前。
景乐落满雪瓣的眼睫颤了颤,眼神落在那念着祭词的祭司身上,祭司身上炽翎金羽,间或有雪花挂在其上,红白相间,煞是好看。
无数鲜血堆砌的罪孽竟妄图用一人鲜血来掩盖,痴心妄想。
火堆劈里啪啦地烧着,祭司绕着她走了一圈,转回原位时,倏然拔出隐匿于羽冠间的短匕,刀锋寒光一闪,径直朝着景乐胸口刺去。
景乐顺从地闭上眼睛,预料中的疼痛却并未到来,正要睁开眼,一只温热的大手轻轻覆在她眼上:“闭眼”,疏淡的声音在一片混乱中听得尚不真切。
高台上下乱成一片,祭祀的供桌倒在火堆里,砸出半人高的火星。一应贡品滚落在地,沾满落雪,方才还神威降身的祭司已然成了刀下亡魂。
四周拼杀声此起彼伏,碎在地上的香烛逸散的香气混着弥漫蒸腾的血腥味往人鼻腔里钻。
穆扶桑扬剑挡开飞来的几支乱箭,另一只手还稳稳护在景乐眼前,她微凉的鼻梁贴着自己的手心,激得心中震荡,偏偏那睫毛也颤得厉害,蝴蝶一般在掌心轻振。
又一枚冷箭飞来撞在剑上,发出一声裂响,一时之间,他竟不分辨不出哪只手酥麻感更甚。
眼见着流矢越来越多,穆扶桑只能移开手,又怕她睁开,不放心地再次叮嘱:“别睁开。”
看着景乐听话地闭上眼睛,穆扶桑轻轻松了口气,指尖挠了下刚才发麻的掌心,扬剑将试图爬上高台的柔然人砍下台去,还不时分神看向祭坛旁边的身影。
台下的柔然人,都是京都一役的败卒,多数都曾是在穆扶桑手下勉强捡回了一条命的。虽然都是些亡命之徒,但遇上真正的杀神,却还是要避让三分。
故此战柔然既失了先机,也失了士气,眼见着柔然三万兵士被承平里的一万将士在演武场包了饺子,且柔然兵还有节节败退之势。
穆扶桑比了手势,是加快攻速的意思,将领们得到主将的命令,砍人的刀都挥得卖力了几分。
正砍下几个攀上高台的柔然人的穆扶桑,将要转身时突觉后背一凉,多年征战练就了他敏锐的反应力,人还未转刀便已格挡在身前,泛着绿光的毒箭堪堪擦着右臂而去,得亏冬日裹得厚,加上护臂之功,毫发未伤。
这准头和力气,只有柔然统帅丘勒才有,穆扶桑早在年幼时就听过丘勒的名号,草原上的神射手,箭无虚发,五岁便可拉动一石战弓。
箭矢坠地,穆扶桑抬头和远处的丘勒对上视线,丘勒见一箭未中,目光阴翳,拉弓的手一松,箭矢凌厉破空而来——
这一箭却似是失了些准头,不像神射手能发出的箭,箭矢带着同样的力道破空疾至。
在箭离了弦的下一瞬穆扶桑便似有所感地奔向不远处站着的景乐,那箭根本就是朝着景乐去的。
将人一把拉入怀里时他的心跳得厉害,快要蹦出胸膛一般。箭矢擦着景乐后背而过,最后插入高台木柱上发出声铮鸣。
若是自己不够快......穆扶桑紧紧抱着景乐,手下的力气大得像要将人嵌进身体一般。
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景乐下意识睁开眼,极近的距离里两人对上视线,穆扶桑看见她眼中的自己,满是狠戾的眼神迅速收敛。
背在身后的手抬起,袖箭朝着箭矢来的方向射出,虽距离间隔较远,但还是刺伤了丘勒的胳膊。
战局实在紧张,景乐再站在此处便是活靶子,穆扶桑视线四处一扫,拉着她来到椅背后,安顿景乐躲进里面,将自己的贴身短匕递给她,“拿着防身,别出来。”
确认四处再无敌军,穆扶桑向着丘勒的方向而去。
擒贼先擒王。
椅背后,景乐借着身形纤瘦又往两椅间的缝隙里缩了缩,彻底躲起来,听着到处响起的械斗声,她还有些发懵。
援军竟真的来了,穆扶桑究竟何时进的城,此时和柔然人打的不相上下的大军又是从何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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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前,平州城外
是夜,穆扶桑所率八百军士终于到了平州城外,他下马探查,柔然兵安营扎寨的痕迹分外显眼,可此时却不见一个柔然兵。
最不愿想的结果此刻成了真,他抬头看向不远处的平州城,心猛地一沉。
探查的将士突然来报,不远处发现了几具尸体。
形势尚不明朗,为了隐蔽,穆扶桑一行人未点火把,借着火折子的微弱亮光,照亮了青台布满泪痕的脸。
火苗猛地一晃,穆扶桑取下斗篷,盖到青台身上,面上依旧淡淡,只是转身走向战马时的步伐较之前快了些。
柔然已入平州,此刻平州凶多吉少,他必得快速做出决断,先机已失,未摸清状况不宜贸然动作。
穆扶桑让将士们用布巾包住马蹄,从东侧榆树林向城东摸过去。
八百人的队伍在榆树林中穿梭,虽无树叶只余枯干,但夜间做隐蔽还是够用的,快到城下时,穆扶桑抬手止住军队,“前面有猎狼的陷阱,先躲进去。”
一到冬日,平州人就靠着打猎来打打牙祭,此刻这些猎洞倒是派上了用场。
不多时,八百将士都在林中隐蔽下来,而他得先去趟城内,探查一番,谋定后动。
穆扶桑看着乌云遮蔽的上弦月,只身走向平州城。
他脚步极快,既轻又稳,未惹起守城士兵的怀疑便来到城墙下,紧贴着城墙躲避哨塔上的守兵。
走出了一段后到了城墙水门处,不出所料已被冻实,真要通开动静太大,此门难行。
他只能继续边走边回忆暗门的方位,沿着墙壁摸索了半个时辰,终于找到暗门,一闪身进入其中,在洞内稍候片刻,等一队守兵过去,他才迅速掠出,向着城内去。
避着柔然兵一路到了平州王府附近,重兵把守,想必柔然军的领军住在此处,只是不知是大王子郁久丘勒还是王储阿提纳。
领军若在此处安顿,公主殿下在此处的可能性也很大,现下不能贸然闯入,柔然人擅训猎犬,哪怕相隔数十里,猎犬闻到陌生气味也会狂吠。
引来猎犬只会打草惊蛇,看着远处一队守兵朝这边来,穆扶桑心中有了决断,脚步一拐串入另一条街巷,趁着守门士兵打盹的良机进了巷尾一户人家。
屋内,陈龙正颓丧地看着从前的军报,并未听见身后已经有人进来,穆扶桑也不废话,径直上前吹熄一盏烛火,隐匿在暗处。
“穆将军!”陈龙大喜过望,压低声音问:“可是援军到了?”
屋外的守卫影子投射在窗纸上,穆扶桑往帐幔后躲了躲,点点头,“殿下呢?”
陈龙眼眶红了些,一向以强硬在军中闻名的人此刻声音都有些哽咽,穆扶桑攥着拳头听他说了来龙去脉,迅速分析了眼下局势,“平州守兵现在能调动多少?”
陈龙略一思索,报了个数。
远远不够,大军未到,柔然又把持了平州城,硬攻不成,好在景乐尚在,柔然人信仰萨满教,想必也不敢妄动。
还得从长计议,穆扶桑换了布衣从陈龙院中出来,谨慎地躲避过守军,向着自己的院中去。
自从四年前来了平州,穆扶桑便在院中专设了间密室放置稀有军械,里面都是他这些年收集来的精良武器,舍不得用,平时也只是拿出来看看,保养一番,此刻倒是要派上大用场。
借着夜色,他潜入院中行至书房,按下开关走进密室。
仔细清点一番,只先拿了些精巧的暗器便出来。
在院门口他用刚拿到的袖箭悄无声息放倒一个柔然兵,试了试手后换上柔然兵的服制,趁着天黑,借着巡逻摸清了各街巷的守备情况。
见着天快亮时他便原路返回,出城躲到林子里。
经过一夜的探查,他心中已有盘算,柔然人此时未动景乐是在等三日后的望日大行祭礼,那日傍晚林毓带的大军也能到,届时可趁柔然军祭祀时乘虚而入,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第二日夜,穆扶桑率十位将士沿着昨夜的路摸进城内,给陈龙说明了计划,并将密室中的武器暗地里分发下去,天亮前一行人又悄无声息尽数撤出。
到了第三日夜,大军已到护城河外的沙坡下,只待明日北城墙上陈龙放出信号便可进发,半个时辰内就能入城。
承平里的兵士磨刀霍霍,狼隼般的视线紧紧锁定前方隐匿在黑暗中的城楼。
月圆之夜,平州下起大雪,云层厚得根本看不到圆月,如穆扶桑所料柔然除了留一小部分防守外,其余人都去了演武场参加祭祀仪式。
平州人都不信援军会来,柔然人自然也不信,便放松了警惕。
信号一经发出,城墙内外都开始了行动。
陈龙率将士上了城墙灭了柔然守卫,立马放了鸣箭,短短几日,城墙守卫由平州军队换成柔然人此刻又换回了平州人。
陈龙在城墙上指挥着平州将士重新布防,这一回,不防外敌,只御内敌。
浩浩荡荡的大军过了护城河,向着平州而来。
彼时,演武场内,柔然人还虔诚地聆听祭司诵读祭词。
半个时辰后,大军入城,城门重新紧闭,此刻的平州,铁板一块,一只雀儿都飞不出去。
一万多兵士按照先前布置有条不紊地从多个暗巷向着演武场去,真正的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可穆扶桑不要景乐做蝉,祭祀仪式开始不久,穆扶桑就已经来到了高台后方,待军队行进完毕,暗号一出,便行动。
首要目标,救下公主。
千算万算,总还是有棋差一招的时候,穆扶桑没想到,最大的困难不是调兵遣将,而是在看到祭坛中央的景乐时忍住不听使唤想要上前的身体。
看着景乐单薄的身影和那祭司围着她施的那些鬼祟伎俩,他只觉五脏六腑都不在该在的位置上,心焦得一把火烧上来,烫得喉咙生疼。
怎么这么慢?打了这么多场仗,他第一次心中慌得如此厉害,像是揣了只兔子在心里。
直到祭司掏出匕首,穆扶桑再顾不得其他,闪身便冲上前,好在此刻响箭声传来,埋伏各处的大军一拥而上,冲散了柔然人的队伍。
交战已久,胜负已分,柔然人节节败退,穆扶桑跃下高台一剑刺穿了敌军一将领的喉咙,血滴落在刚铺了薄薄一层的细密雪花上,很快渗透一个洞下去。
滚烫的血溅在他脸上,自人群中回头之时,宛如一尊从幽渊炼狱而来的杀神,周遭的柔然人一时呆愣住,不知作何反应。
穆扶桑剑身一扬,利落地再送走几个敌军,他抬眼看向远处仓皇逃窜的丘勒,此刻身前再无任何阻碍,几个闪身便到了丘勒身前。
丘勒身边的亲卫寥寥无几,面对如此局面已然自乱阵脚,拉着丘勒四处逃窜,慌不择路间竟直朝着穆扶桑这边来。
迅速处理了几个亲卫,穆扶桑扯过一人腰带,绑住丘勒,拎着他往烧得还剩一半的祭坛上一扔,剑柄击响战鼓,扬声:“反抗者,死。”
底下的柔然人见统领已落入敌手,兵士也被杀了个七七八八,只得放下武器。
穆扶桑冷冷扫过台下的柔然兵,“清点休整。”
将士们忙碌着收拾起残局,绑俘虏的绑俘虏,捡兵器的捡兵器,见无人注意,穆扶桑背过身,从怀中掏出帕子赶紧擦了擦脸上的血迹,才走向椅子后。
景乐还屏气凝神地躲着,手里紧紧握着短匕,出鞘一小段,便于瞬时攻击,听见有人靠近,正要拔剑,穆扶桑已经在她面前蹲下,“殿下。”
见景乐抬眸看向自己的眼中满是惊惶,穆扶桑下意识摸了下脸颊,声音放得更轻:“没事了,我们赢了。”
火堆还在燃烧,四周已经安静下来,只有零星收拾兵器的金属碰撞声响起,穆扶桑轻轻从景乐手中拿过匕首,收进革带。
方才慌乱中无暇细看,此刻才看清景乐脸上的掌印,穆扶桑眼中闪过一抹狠戾,又硬生生压下来,再开口时带着些小心翼翼:“殿下,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