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眠不休地赶了一夜路,穆扶桑抬头看向阴沉的天,寒日孤悬,距平州越近,心焦得越厉害。
今晨走过枯林时地上的干叶齑碎,露出的冻土上遍布凌乱的马蹄印,八百人的队伍快速穿过那片林子,明明坐在疾驰的马上,穆扶桑却觉得心沉得吊了个秤砣似的。
单看马蹄印排列的纵深,柔然残兵至少有三万,且既为逃兵,必不会走同一路,那仅这一路,便有三万之多。
再看那印记上凝成的寒霜,敌军至少比穆扶桑先行三日,柔然战马日行可达三百余里,若未停军休整,此刻当已抵达平州。
柔然到了平州......穆扶桑不敢再深想,只得再催胯下战马,向前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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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州,军帐
从城墙下来,景乐拿着印玺回了营帐又找了几本史书翻看,先找找看质子有没有什么苟命技巧。
午后来给她送膳的是一个眼生的小姑娘,却不见青台踪影,往日青台都是寸步不离的,今日自城墙下来一直未见,景乐心下有些奇怪。
“青台去哪了?”
“回殿下,青台姐姐去给您做酪浆了。”小姑娘胆怯地垂着眼,不敢抬头看景乐的眼睛。
平州的酪浆用牛奶煮成,晾凉后放入旧酪,吃起来酸甜醇厚,是景乐爱吃的甜食。可现今平州粮食告罄,也不知青台要去哪里找来做,定是又躲起来偷偷难过了。
景乐走到帐外去找,找了一圈也没找着人,只能回来喝了桌上那碗凉掉的面糊。
四年前,景明外出巡边,救回了几个被契丹人劫掠的边境良民,能找到家的都送回去了,找不到的就留在府上领了差事。
青台就在那些人里,寒冬腊月里她穿着破烂的袄子,眼泪在脸上凝结成一条条冰棱,看着身边的人都报出家住何处由兵士带着回去了,她却因为被劫的路上撞坏了头,什么也想不起来,急得直哭。
从前院进来的景乐见着的就是一个人孤零零坐在廊下哭成个泪人的青台,于是带她回了自己的院子,四年来两人处成了彼此最好的朋友。
往昔的一幕幕在景乐眼前掠过,她才发觉在这里的四年光景,竟比她在现代的记忆还要深刻。
如果去了敌帐必死无疑,那在平州的日子和遇见的人,将会成为她走马灯的回忆里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景乐正出神地摩挲着碗边的兰草纹路这样想着,帐外突然有人呼道:“公主殿下!”
此刻当不会有人来找自己,她心下觉得有些奇怪,但还是起身出了军帐。
纵然战时吃紧,女眷的营帐还是在营地的一边单独辟出了块地安置,公主营帐更是深入其中,从外面看去,到处都是一模一样的小土包,但此刻帐篷间的空地上,到处都站着人。
平州几乎所有的百姓,都来了这里,见景乐出来,纷纷跪下行礼,跪得实在,磕在地上都带着声响。
放眼看去,都是些相熟的面孔,最前头互相搀扶着的老人是王府出来拐一个弯便到的林家阿公阿婆,后头些的是从前学堂里同过窗的女郎,还有东市蜜饯铺子的老板......
这三月来,大家彼此鼓着劲,互相扶持着撑到了今日。现下,终于快到尘埃落定的时候。
看着面前的百姓眸中的悲痛,景乐垂下眼,她很难面对这种情感过于充沛的感人场面,心被澎湃的情感涨得发酸。
情绪的失控感带来巨大的不安,景乐眨了眨眼睛,尽量稳着语气:“天寒地冻的,诸位回去吧。”
“公主殿下,您不能为了我们去敌营啊。”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声,更多的声音响起:“是啊,殿下,千金贵体,您不能这样啊。”
听着众人略带哽咽和颤抖的声音,景乐轻咬舌尖,压下汹涌的情绪:“应该的,诸位不必挂心。”
那日在史书上翻到这个办法,先是醍醐灌顶,紧接着的就是恐慌,很少有人能真的做到不计生死,景乐本来只想躺平的,但翻遍史书,寻遍对策,这却是最好的办法。
一城人和一个人,她得做出选择,除了扪心叩问,她还问了自己一个问题,如果四年前身陷河水中的那个景乐灵魂尚在,她会怎么做呢?
以己命换万民,以吾身护众生。
这会是景乐做出的抉择,她听景明说过,绿珠夫人因病辞世时景乐只有四十天大,没过几日景明便接到了去往平州的诏书,君命难违,只能带着尚在襁褓中的景乐踏上去往北境的路途。
半大的孩子还带着个婴儿,再加上几车金银钱财,对沿路的山匪来说就是砧板上的鱼肉,任其宰割。
本就不丰厚的盘缠,半道就散了个干净,那些日子里,为了让景乐喝上一口母乳,景明一路上向着多少人苦苦恳求。
兄妹二人历经漫长的冷眼和苛待才来到平州,景明警惕地看着护城河畔站着的平州守备,本以为还要如此下去,没想到守备上前亲迎,百姓更是夹道欢迎。
后来景明问守备,明知来的是不受宠被发配边境的皇子公主,为何还要如此热忱招待?
年过半百的守备只憨笑着微微摇头,说半大孩子不容易,以后平州就是家。
景乐记得当时景明说这番话的神情,那是她第一次见到如玉般沉稳内敛的兄长红了眼眶。
在这片土地,一对丧母的兄妹第一次感受到善意,自此以后,这里便是归乡。
所以,四年前的景乐,也会毫不犹豫做出这个选择,那便没什么好说的了,这般便是最好的结果。
“诸位定要保全自身,等到援军来。”
泪意汹涌,此刻翻腾的情绪像匹难驯的烈马,缰绳已从景乐手中滑脱:“我是大夏的公主,所以我要守住边境最后一座城,我是大家的家人,所以我要守住平州城的每一条人命,因为我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所以不计得失,不求回报,没有利益纠葛,没有揣度试探,生死关头,只剩下彼此间最为赤诚的关切和在意。
虽然她是外来者,但这一刻,她很清楚自己想做的事,她就在这里,就在平州,一草一木,一朝一夕,都是她切实生活的痕迹。
什么安稳度日,什么得过且过,她只要平州,也只想保住平州。
百姓中传出阵阵呜咽之声,良久陈将军掀袍跪地:“万望公主殿下此去平安,公主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千岁万岁,不过愿景,若能以身渡城,才是善果。
日头已经有了西斜之势,景乐坐在桌前,提笔写成留给兄长的书信,倘若援军到来,还能给景明慰藉。
终笔落成,景乐收起笔墨,将信装好。
青台恰好端着酪浆掀帘进来,看见桌上的信纸,好不容易收住的眼泪又要落下来。
“哎,打住。”景乐先一步收起信纸,看向青台手中端着的酪浆,凑近闻了闻,酸甜味扑鼻而来,“青台的手艺真是一绝,以后若有机会,可以盘个店面。”
“时辰不到,尝着不如从前可口,日后殿下若想吃,记得多放一阵子。”
景乐捧着碗,由衷地喟叹,挖起一勺,递到青台嘴边:“你也尝尝。”
青台红着眼睛摆了摆手:“殿下吃吧。”
见青台实在难过,景乐也只能靠着她,捧着碗一口一口吃着,吃了太久的清汤面,此刻吃到这一碗酪浆,比之为琼瑶佳酿也不为过。
她吃两口就跟青台说说话,逗得青台不再愁眉苦脸,总算展了笑颜才稍稍放下心来。
“青台,若是没有我,你之后想如何?”景乐吃的嘴巴微鼓,有些含糊地问。
青台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道:“没有殿下......不行的。”
“青台,”景乐握住青台微凉的手,再出口的语气带着恳切:“没有人能够一直陪着一个人的,你想不想开个酒楼什么的,自己做老板,这样就不会有人欺负你了。”
如果她真的回不来,至少要给唯一的朋友找条路,一条没有她在身侧,也能平稳一生的好路。
“殿下,我只能想到以后伺候您。”青台使劲摇摇头,豆大的泪珠顺着脸颊掉下来。
景乐想抬手擦掉她的眼泪,忽地一阵天旋地转,失重感袭来,周遭陷入一片晦暗。
“殿下,青台要走了。”青台扶景乐躺好,给她掖好被角,忍了又忍的一滴泪落在被面,留下浅褐色痕迹。
“我不想开酒楼,不想当老板,我只想殿下好好的。”
天色渐暗,青台点燃了桌案的烛火,又添了炭火,做完这些,她回过身看向床榻上昏睡着的景乐,留下封书信后离开。
景乐只觉得自己睡了漫长的一觉,灵魂拼了命地想要挣脱,身体却重若千钧。
梦里的她回到了那个时代,日复一日的上下班,挤地铁,吃外卖。
在深夜孤零零地坐在窗台看远处车水马龙,感受着光污染带来的蓝调时刻。
当孤独感浸透了整个躯壳,冰冷潮水包围住她不断下陷时,一股熟悉的力量拉住了她的灵魂。
眼前重见光明,钢筋大厦被木榭重檐取代,眼前是不同于平州的繁华街道。
她漫无目的地在街巷间穿梭,直到一处熟悉身影出现才停住脚步,青台开了家酒楼,正是开业的日子,宾客盈门,笙歌缭绕。
离开酒楼,她继续在街道上晃着,沿着笔直的大道一路走进了座宏伟的建筑,从青瓦朱墙间穿梭而过,巍峨辉煌大殿内,景明端坐在御座上,厚重的冠冕遮住了他总是温柔的双眼,威仪赫赫。
宫内很大,她逛来逛去也没找到瑶光的宫殿,一阵风吹来,将她带出了宫门,来到了座陌生宅邸前。
一副牌匾高悬于朱门,古朴的匾额被一把利剑刺穿,皲裂的缝隙蔓延在“镇国公府”四个大字周围。
与华贵府门相比,宅内却是万分荒凉,杂草横生,枯叶遍地。
一路走进内院,内室门口的台阶上,一人仰面躺着,他身旁是散了满地的酒罐,景乐凑近些看,此人却像是没了呼吸一样。
他手中紧握着枚穿了穗子的铜钱,指节攥的发白,细看之下景乐只觉有些熟悉,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到过。
她正仔细地辨认,仰躺着毫无声息的人突然睁开眼,两人猝不及防对上视线,一双赤红的眼死死盯着景乐,酒水从他的下巴上滴落,没入颈间。
穆扶桑一把握住景乐的胳膊,却是虚空,眼中化不开的复杂情绪像要把人吸进去一般,沙哑无比的嗓音一遍遍唤着两个字。
梦,醒了。
景乐倏然睁开双眼,梦中穆扶桑肝肠寸断的样子仿佛还在眼前,令人心颤。
日光从帐子外透入屋内,连绵多日的阴天,此刻终于放晴,浮尘在阳光下静静漂浮着。
一阵细长尖锐的鸣声响彻耳畔,刺穿了尚且昏沉的意识。
不对!
若此时天光大亮,那昨夜本该去柔然军中的自己......
她忙起身,踉踉跄跄地边喊着青台边冲出帐外,陈将军坐在草垛上,看见她出来,不自然地垂下眼,起身行礼,谈话间呵出的白气袅袅上飘,云烟般散在空中。
耳畔的嗡鸣声弱了些,景乐放轻声音,像是怕惊着什么:“青台呢?”
陈将军窥着她的神色,踟蹰道:“殿下,青台姑娘昨日已经拿着印玺去了。”
去了,去了何处?
有何处是要拿着印玺才能去的?
昨日的酪浆,青台通红的眼眶,最后昏昏沉沉间额头轻柔的触感。这三个月间紧绷的弦彻底撕裂,尖锐的鸣声从耳畔一路响到头顶,整颗头炸开般的疼。有那么几分钟,景乐仿佛丧失了与这个世界的连接,只能看到面前陈将军不断开合的嘴唇,和唇间不断溢出又消散的白气。
尖利的声音在内心深处嘶鸣,都是因为你,你能保全什么,到头来,还不是要别人以命换命!
她绝望地抬起头,头顶满是营帐搭建时扯起的麻绳,将天空切割得四分五裂。
一阵晕眩,景乐沉沉瘫坐在地,慌乱间陈将军顾不上男女有别,一把扶起她,送入帐中。
案几上吃了一大半的酪浆碗还放着,里面的酪浆已经干得结块,很深的沟壑留在碗底,像在她心里劈开了道道裂痕。
缓了良久,景乐才听着陈将军的只言片语捋清思绪。
昨日下了城墙,青台去找了陈将军告知她的计划,狸猫换太子,此种绝境公主决计不能去,所以由公主的贴身侍女,最熟悉公主的人去是最稳妥的。
陈将军只能同意,午后去杨角巷的药铺里找到了些迷药放进那碗酪浆中,待景乐失了意识,青台再换上公主服制,带上印玺出城门赴敌营。
景乐坐在木几前,桌面掩盖下的右手神经质地颤抖着,“陈将军,您先出去吧,我缓一缓。”
陈龙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殿下,这是青台姑娘留给您的信。”
景乐死死地盯着桌上的信封,不知过了多久,意识渐渐回笼,叫嚣的感官情绪被压下去,抖着手终是拿起了那封信件,展开:
“公主殿下,青台去了,要平平安安。”
青台的字是景乐教的,青台总也不愿多学,觉得难写,景乐最先教的就是青台两个字,后来是些吉利话,想着以后可以用到的。
那一天,姑娘家的闺房里,欢声笑语。
然后,战争开始了,昨天青台多想给景乐多留下一些话,可惜了,只会写这些字。
泪水淹没眼眶,悲伤如有实质,以万钧之势压在景乐的背上,压垮了她最后的坚强。青台该有多害怕,有多无助?整整一个昼夜,这句话不断叩问着景乐的内心。
凛冽的风声裹挟着多年的相伴时光,逐一远去。
两日过去,柔然人一直没有动静。但平州城的气氛却比之前更冷寂,城内的一草一木都透出死寂之气。
人人脸上都是愁云惨淡,大家都清楚,再等下去不是沦为柔然人的刀下亡魂就是弹尽粮绝饿死在这平州城里,所谓的援军,饶是再乐观的人也能想到,怕是再难等到,纵然再不愿信,平州是大夏弃子一事也已经成真。
景乐自那日后便没有再出过营帐,每日的吃食除了水少一点外,其余都是原封不动。陈将军每日在城门处巡视后都要过来劝一会,可帐子里安安静静,仿佛没有人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