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腐骨为萤 第18章 惊蛰

作者:浔禾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5-12 00:14:24 来源:文学城

次日,承福殿,大朝会

待朝会开始,商议了几件不痛不痒之事后,下首的文官们便开始发力,在朝堂上言之凿凿,永宁公主孤身守城,平州一众将士,男女大防不可不守,此举坏了礼制,民声喧嚣,要陛下妥善处理此事。

丹陛之上,景明看着下首吵得不可开交的文臣们,神色冷淡,既不答言也不劝阻,旁侧的武将队列,以穆扶桑为首的几位也沉着气一言不发,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右首端坐的熊令面容平淡,不言不语。朝堂虽然吵得热火朝天,却无人表态,一时陷入僵局。

少顷,尚书仆射廉恭突然跳了出来,将话题引向穆扶桑,“镇国公,再过几日永宁公主将同你成婚,此事你如何看?”

这是眼见着无人搭理,便要再拉人入局,让这把火烧得更旺些。穆扶桑眼都没抬,声音淡淡:“届时请诸位来吃酒。”

一句噎得廉恭不上不下,再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后方的言官接上了话头,字字珠玑,极力剖陈,将永宁公主批的体无完肤。

穆扶桑抬眼看向那越说声音越高的言官,眼中掠过一抹杀意。

大半个时辰过去,依旧未商议出个结果,景明自始至终未开口,陛下不开口,底下官员只能乱哄哄地吵闹。

一声咳嗽打断了朝堂闹剧,将这段戏推至中段,熊令悠悠开口:“陛下,此事悬而未决怕是会折损民心,动摇朝野根基。”

众大臣终于找到了主心骨,一时间一呼百应,纷纷附声应和。

终于来了,景明与穆扶桑短暂对视一眼,不急不缓地开口:“依明公所见,当如何处置?”

“臣以为...”熊令稍稍直起身子,将要说话却又敏锐地觉察到一丝不妙,但时间紧,景明和众大臣的视线已落在他身上,等他说出个妥当的处理方法来,“永宁公主守边有功,然礼不可废,殿下若自请罪责,昭告天下,自能收拢民心。”

“明公之意,是要永宁上书请罪?”景明看向下首众人,“诸位以为何如?”

御史上前,“陛下,上表自陈确能安抚百姓,止住流言,但若要平息此事,恐要稍作惩戒。”

“孤让公主闭府思过,诸位以为如何?”景明语气平顺,毫无波澜的发问,待得到朝野上下肯定答复,他才再次开口:“公主守平州,尚且要担此重责,诸位...”他的视线一一扫过先帝尚在时的旧臣们,“柔然破京都之日,宫城被屠之时,诸位在何处?”

“君王死社稷,文臣死谏、武臣死战、士大夫死忠义。诸位,为何在此?”

朝堂霎时一片沉肃,先帝旧臣,以熊、虞、祖、濮阳四族为首,均端坐庙堂之上。士大夫死忠义,若论及此,那堂下多的是不忠不义之徒。

一时无人再开口,还是元鸣珂上前打破沉默,“陛下,末将有事要禀。”

侍卫押解一位柔然人进了大殿,“此人,乃是柔然细作。”元鸣珂指向跪在地上的柔然人。

“经查,此人伙同我朝官员,构陷公主,离间朝野,供状在此,恭请陛下圣览。”

那纸供状被呈上丹陛,景明略扫了眼后让内侍给了下首的熊令,“明公看看。”

熊令看着堪称完美的状纸,心中再不情愿也得认下,否则那不忠不义的帽子首先就要扣在他头上。到了此刻,他已经想明白了,景明等人摆了自己一道,让他在朝堂上失言。“此人罪状已明,此等恶行,当严惩不贷。”

景明当即下旨,对那细作处以极刑,待人被拖下去后,堂下留下道血痕,明晃晃地映在青石砖上。

再无一人开口言说公主失节一事,此事至此算是揭过。可岂有闷捱一棍之理?昨日穆扶桑等人商议的计策还未展开,这段戏此刻才到**。

“陛下,臣有事奏。”一直沉默的穆扶桑上前,他上一次有事要禀还是求娶公主之时,看着穆扶桑的侧影,熊令眉心狠跳一下。

“臣昨夜,在玉觞楼偶遇陈大人,与一外族人举止甚密。”在朝堂上攀扯他人一般是言官分内之事,此刻穆扶桑俨然要做一回言官,将熊令的佳婿拉下水。

“哦?陈大人。”景明的目光投向文官队伍后列的陈平声,看着那人脸色顿时一变,好整以暇地等着他张口。

“陛下”陈平声上前跪地,“臣昨夜...昨夜是有要务在身。”

闻此言,熊令眼前一黑,孺子不可教也,那么多弟子,选中陈平声做女婿是看中他老实,可他却是老实过了头,简直一块榆木疙瘩。

“不知陈大人所为何要务?连陛下也瞒着?”元鸣珂吊儿郎当的开口,堂上风向骤变,一时间,众人心中各有算计。

熊令一党暗暗计较着熊令果真偏袒女婿,虞氏、祖氏则疑心起了熊令,毕竟和外族人拉上关系,若非有大谋大利,绝不会铤而走险。

“那便将陈大人暂且收押北狱,审后再议,爱卿以为如何?”景明第三次在堂上问询熊令的意见,只是此刻,熊令却没了说不的选择。

“臣谨遵圣谕。”

一场大朝会结束,这出戏也算是唱到此处。这场朝会是景明上朝以来,心绪最舒畅的一次,也是穆扶桑上朝以来,说了最多话的一次。

散朝后,穆扶桑与元鸣珂和林毓一同走向宫门外,行至门口,穆扶桑回过头,“帮个忙。”

几人相识甚久,早已知晓穆扶桑的意思,一扬眉,三人皆翻身上马,离开宫门。

廉恭下了朝,本想去拜谒熊令,可宰辅的女婿进了大牢,今日心绪实在不佳,廉恭只能作罢,坐着马车回府去。

他的府邸离宫城较远,马车不会一直走官道,到了后半程要走一段巷道,他正坐在车里昏昏欲睡,马车却忽地停下,没等他掀开帘子痛骂车夫,散沙已经洒进车内,他只能眯着眼睛到处摸索,好不容易下了马车,还不甚雅观的跌了一跤,实在有辱仕者风范。

尚未理好衣冠,数不清的拳头已经招呼在他身上,深巷无人前来,车夫也不知所踪,他只能苦苦哀嚎着硬挨了几十下,便昏死在巷道。最后府上的管家见日头落山老爷还未归家出来寻,才将鼻青脸肿的廉恭拖回了府里。与他遭遇相同的,还有那言官。

收拾了这几个人,穆扶桑策马向着公主府去。纸终归包不住火,如果景乐终有一天要知道真相,至少也该由自己人告诉她。

第二日,听风楼

士人照例在此集会,只是谈论的内容从经文义理转向了对女子守节的指点。景乐踏入听风楼时,恰好听见一位士子慷慨激昂,引经据典,意思就一句,女子失节乃天下大害。

京都有名声,有威望,有学识的读书人尽在此处,满座文人,无一人辩驳。戴着帷帽进来的景乐一下吸引了众人视线。一女子竟孤身前往男子集会之所,不成体统,还未等那些读书人张口,景乐先环视了一圈,才开口:

“吾便是诸位口中有违礼制,大失体统的永宁公主。”

满座静寂无声,听风楼里一下子静得落针可闻,大部分士子面色惊惶地看着景乐,也不乏有些人面露讥讽,更有甚者摆出一副清白被污、痛心疾首的姿态。

景乐的视线隔着帷幔,从左至右扫过众人,沉默一阵,发出一声轻嗤:“吾以为,诸位如此大义凛然,慷慨陈词会是何等高风亮节的人物,今日一瞧...”她意味明确地顿了顿,“尽是泛泛庸才矣。”

不待众人反应,她紧接着又开了口,此一句比之上一句更伤人,“尔等有如井底之蛙,观天尚且不能,安敢论天?”

此句一出,彻底点燃了在座文人的自尊,一士人愤愤开口:“公主殿下,吾等所论,乃是关乎家国安康,天下大同之事。先师有云...”

“先师有云:‘君子之为学,以明道也,以救世也’,诸位之学,皆空谈而已。”景乐冷下声音,每一个字都砸向那些只知满口仁义道德,不知为国为民出实力的鼠目寸光之辈。

闻此言,座下众人多数无可辩驳,为官者毕竟是少数,哪怕如此,还是有人站出来,“公主殿下,吾等寒窗苦读数十载,在这京都入各府衙为谋士,怎么不是救世?”

“尔等入府为谋士,是为着满腔抱负,还是沽名钓誉?”

士人多避免不了站队,官制如此,想要出人头地,路得走对,投名状也必得写好。若非如此,熊氏一族怎可能百世流芳,桃李天下。

景乐看着这些长袍大褂,自以为风姿已成的士人,由衷地感到悲哀,“诸位既要救世,柔然攻陷京都之时,诸位在何处?宫内战火蜂起之时,诸位在何处?国家百废待兴之时,诸位在何处?平州危在旦夕,大夏领土将为外族所据之时,诸位又在何处?”

“诸位在书斋里读着圣贤义理之学,在市井高谈战场境况何如,在这一隅安乐天地里,做着国泰民安的春秋大梦。”

此刻再无一人反驳,众人脸上皆青白不定,从抬着头神色各异地看着景乐到低下头看着杯中茶汤,听风楼内,只剩下了景乐方才发问的回响。

“诸位是国之栋梁,不假。可尔等,只知躲在暗处窃窃私语,却不敢上得台面痛快讲一场,算什么高风亮节的读书人,可对得起手中那几卷翻烂了的圣贤书?”

穆扶桑从景乐进来时便站到了门外,隔着一道门听着景乐痛斥这些虚伪至极的士人,他手指轻敲怀中抱着的剑柄,虽然背对着门,但眼前却无比清晰地浮现了景乐说这些话时的表情,没有愤怒,只有厌弃。

昨夜他告诉了景乐此事,意料之中,景乐没有过度感怀,而是选择今日来到此处,将负面情绪撒向该承受的人们。

看着下方鹌鹑一样缩着脑袋不发一言的士人,景乐缓了口气,“女子孤守一城,于理不合,那敢问诸位,镇国公请命前往平州之时,诸位怎么不上奏,不请命?不参军?是仁义道德不允吗?”

“只知盯着女子清白,用和你们毫无关系之人的痛楚大做文章,广散流言,诸位的义理在何处?男女大防得守,你们却只盯着女子,男子无清白可言吗?”

听见这一句,穆扶桑眉头一挑,唇角微微勾起,转过头来看向内间站着的景乐,两人视线短暂交汇,他肯定地向景乐点了点头。

此刻的景乐已经骂上了头,顾不得其他,捡着最伤人的话一并往外说:“诸位凭这一张嘴,能吐出个太平盛世吗?依吾看,不过虚谈高论。”

“今日,我景乐在此告知诸位,女子清白与否同这道德义理,干系甚微,反倒是尔等自诩家国栋梁之辈,若只知缩在此处搬唇递舌,大夏才是真的人才已尽。自今日起,若再有乱传者,便是装腔作势,宵小末流。”

景乐转身就走,丢下一室沉默,从门里跨出来,穆扶桑等在门外,扶着她上了马车。

马车沿着官道往公主府去,穆扶桑骑马跟在一旁,两人都未说话,直到马车停在府门口。

“殿下,”穆扶桑先开了口。

景乐掀开车帘,“今日很痛快。”是来到这里以后,最痛快的一天,是她为自己,为景乐,讨了公道的一天。

“我不该瞒着殿下。”看着景乐发自内心的笑容,穆扶桑脱口而出。

他本以为,景乐是需要被保护的。得知此事时他先是愤怒,缓过神后便是恐惧,惧意促使他夜访公主府,这几日他最怕的便是景乐知道此事,但经过今日一事,他才恍然大悟。

瞒着景乐这几日,他高看了自己,更低看了景乐。他想护住景乐,想让景乐能够在他羽翼下获得安宁,就像那枚护身咒一样,可他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一个独自在平州坚守数月之人怎么会只能在他的庇护下才能获取安宁。

景乐摇摇头,其实她很感激,很感激穆扶桑和景明他们能够第一时间思考对策,反将造谣者一军。

但此事是因她而起,那些流言侵害的是她的名节,不管是为自己,为平州那几月的日夜,她都不会忍气吞声,她绝不允许造谣者心安理得,受害者惴惴不安。

既然做了恶事,便要付出代价。流言流言,流转之言,兜兜转转,因果有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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