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腐骨为萤 第15章 自由

作者:浔禾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5-08 00:37:39 来源:文学城

天下最尊贵之人,是九五至尊的天子,站在天子身边之人便是母仪天下的中宫。

新帝登基,后位虚悬,朝野上下数双眼睛盯着这中宫之主的位子。

皇后,不仅是帝王的正妻,更是未来朝堂的政治风向标,哪个家族的女儿能坐上这个位置,便是一荣俱荣。

若是不慎跌落下来,就是一损俱损,可那荣光,早已取代了暗含的风险。

现如今,新帝陛下终于松了口,太常寺已经筹措起立后的事宜,可这后位所属,却还是个谜。

臣子私下揣测,当是那日朝堂上得了众人首肯的虞氏嫡女,可这嫡女离后位,中间却还横亘着一个人。

北境三大家族之一的即墨氏,家业庞大,北境军队的马匹、饲草、兵器等均需经过即墨氏,连北边的契丹也要给这个家族几分薄面。

即墨瑶光,是当时还在平州的景明最合适的妻。

四年前,两人在平州办了场热闹非凡的喜事,三大家族均来捧场贺喜,景明更是凭着即墨家女婿的身份,在平州如虎添翼。

四年后,即墨家的女婿成了天子,远在北境的即墨氏再难为自家人提供庇护,连来京都一趟都是奢望。

宫城内,重华殿

来到京都不久,即墨瑶光便被安置在这里,这里是历代皇后的居所。

可现如今,站在这繁复豪奢的宫殿,她竟不知该往何处去,真的需要这个后位吗?

这几个月里她一次次叩问自己,每个难眠的深夜,这个想法纠缠着思绪,绕成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需要吗?需要的。

不为权势地位,不为家族荣光,甚至都不为争这几个月憋屈极了的一口气。

只为了证明,证明一件事,她是景明的妻,她可以不是皇后,但她是四年前堂堂正正和景明拜了堂的妻子,是一路颠沛跟着他从平州到京都来的妻子。

她不是后宫茶余饭后的消遣谈资,不是宫廷内侍窃窃私语和斜眼打量的对象,她只想,要个交代。

而这个交代,只有那个位置,能够给予。

可流言喧嚣尘上,国事繁忙的景明却也不踏足后宫,一句话,也没带给她。

从初冬等到隆冬,窗外的树叶从零星到一枚不剩,他没有来。

晨起梳妆后,即墨瑶光坐在窗前,看着那颗光秃秃的,与自己相伴日久的海棠树。

有内侍传报,陛下驾到——

院子里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她从软榻前起身迎到外面,景明已经两步上了台阶。

“天冷,进去坐。”

没给她躬身行礼的机会,景明已经拉着她的手往里走,一路来到软榻上坐下。

明明从未来看过自己一次,景明对这个宫殿看上去竟比她还要熟悉。

小炉上一早就烘上的热茶此刻终于等来了享用之人,她小心取下茶壶,斟了杯热茶奉到景明跟前,“陛下,今日新煮的茶。”

景明未动茶盏,只是看着她的动作,直到她退回软榻坐下,景明才开口:“宫里待得闷了。”

肯定的语气,是他惯常的说话方式,也是四年夫妻的底气。

“还好。”

“今日来,有件事要同你说。”

今日来,只可能为那一件事,他要怎么说呢?

朝堂未稳,先委屈你了,还是你身份低微,封妃已是抬举?

素帕在她手中被揉成一团,幸得有案几挡着,不然怕是要出丑了。

“想出宫去走走吗?”

听到这句,即墨瑶光猛地抬起头,不是立后,不是封妃,是要出去走走,只是出去走走。

她压下鼻腔里的酸涩,点点头。

眼前摊开一只手,掌心有着练剑搭弓磨出的厚茧,带着暖意,等待她搭上去。

掌心相接的那一刻,她心中那个答案悄悄碎裂,相携一生已是难得,还能奢求什么。

永宁公主府

兰芷进了厅内,点起灯烛,景乐还保持着穆扶桑离开时向外看的动作。

看着公主殿下尚未回神的呆滞模样,兰芷压了压唇边的笑意,“殿下,镇国公已经走了。”

灯烛点起后,厅内亮堂起来,一晃一晃的光晕唤回了景乐的意识,一侧首,兰芷站在旁边偷偷笑着。

“兰芷,你笑我?”红晕一下漫上脸侧。

兰芷彻底装不住了,一下笑开。

景乐佯怒,伸手去挠兰芷的痒痒肉。因为景乐待下很宽容,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身边的仆役们都不似从前一般战战兢兢,尤其是兰芷,和景乐相处得如同闺中密友一般。

兰芷躲开景乐攻击的手,笑着往门外跑去,景乐跨出门槛追过去,院子里的灯还没来得及点亮,有点黑,景乐晚间视物又有点模糊不清,一下子没看清台阶,眼看着就要栽下去,一个身影闪过来一下子撑住了她。

闻着这股尊贵的熏香味道,再看着近在眼前的绛紫色衣袍,景乐惊喜道:“阿兄,你怎么来了!”

景明一身常服,身后也没跟着什么明显的护卫,食指抵在唇边:“嘘,偷偷跑出来的。”还挤了下眼睛:“想和妹妹一起用膳,不知公主允不允啊?”

从前在平州景明总是巡边,也不是每日都能见到,那时候只是担心,却不像现在这样隔几天就会想念,怕他在高高的围墙里过得不好。

景明的身后又探出一个脑袋来,一开口就是熟悉的语调:“阿拂,有没有想我啊?”

“阿姒!”景乐一把拥住即墨瑶光,两个人抱在一起又蹦又跳,景明在旁边看着,恍惚间又回到了平州府。

“好了,你们俩,院子里这么多人看着呢,还吃不吃了。”景明上手拉了下即墨瑶光的袖子。

即墨瑶光握住景明的手,又牵起景乐的手:“走,用膳了。”

这会儿,没有皇帝公主,没有高悬的后位和争论不休的朝堂,有的只是一个平凡人家,兄嫂归家后和妹妹坐在一起,谈天说地,吃着好吃的食物。

平凡的气氛里,满溢着不凡的感情。这种感情对于现在的他们而言太过珍贵,一分一秒都不愿意错过。

饭毕,瑶光问起了景乐和穆扶桑的感情,来的路上听景明说了许多,见着本尊还需得好好盘问一番。

“阿拂啊”瑶光语重心长道,景明在一旁剥着橘子,听着这山路十八弯的语调,总是控制不住自己的笑意,瑶光回头,警告式地嘶了一声,景明赶紧摇了摇腰间的玉坠穗子,表示投降。

瑶光这才转头继续,“这个穆扶桑,在平州府的时候看着挺正派一人啊,我听景…陛下说,他说他很早就想娶你了?”

哪怕在兄嫂面前,谈起这个话题也有些尴尬,景乐只能低声:“嗯”

“那你觉得他…怎么样啊?”

景乐更不好意思:“他挺好的”

瑶光继续道:“和你阿兄比呢?怎么样?”

景明这时递过来两半橘子,一半给瑶光,一半给景乐。

景乐抬头看着阿兄,再看看瑶光,他们二人成婚已有四年,感情甜蜜,如胶似漆,哪怕中间这么多变数,也不似生出嫌隙。

袖口突然感觉沉沉的,伸手摸了摸,是今天穆扶桑给她的护身咒,轻轻坠着手腕。

“我想,我应该能和他过上像你们这般的日子的。”

闻言,景明看了看景乐,又看了看瑶光,

瑶光拉着景乐的手,慢慢摸着,“只要你愿意...”想到景乐出嫁后就真的长大了,眼泪大颗大颗的掉在景乐手背上,

景乐赶紧想拿手去擦,景明却已先一步用帕子帮她擦拭干净了,看着阿兄和阿姒的感情,景乐脑海中突然想起了穆扶桑泛红的耳尖,隐隐的期待荡漾在心间,原来对这段婚姻的无感变成了些许期待,这种期待还在不断萌生、抽枝发芽。

虽然皇宫落锁的时间已经过了,但景明明日还有朝会,也不能在公主府歇息,只能回宫。

“阿兄要怎么进去啊?”

瑶光揽着景明:“景…陛下可是皇帝,到了门口露露脸就进去了,阿拂快进去吧,晚上风有点凉,别冻着了。”

景明对瑶光的说法感到好笑,也笑道:“是啊,我掀开帘子,谁敢不开门?”

景乐也笑笑,离别的情绪被冲淡了不少,“阿拂过段时间想来就来宫里找我啊,我们一起说说话。”

瑶光从车窗摆摆手,景乐也摆了摆,使劲点点头。莹白月光下马车在官道上渐行渐远。

马车里,瑶光掀开车帘往外看,虽然这会街上已无行人,孤寂冷清,但她还是看得很开心,唇角一直带着笑。

每看到一个有趣的招牌,她就要指给景明看:“景明…陛下,看这个蜜饯铺,里面还卖龙眼干呢,龙眼是什么啊?”

景明顺着她的指尖看去,不大的招牌上写着各种果脯的名字,但要确切形容也有点难:“就和之前你吃过荔枝差不多,是黄色的外皮,圆圆的,果肉也是白色的。”

“京都可真繁华”瑶光感叹。

可窗外明明是一片黑暗沉寂,方才月光照在你脸上的时候,明明有一瞬,你的笑意僵在嘴角。景明吸了口气,“瑶光,你想叫我的名字就叫我的名字,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不用这么拘束。”

“可是教习嬷嬷说不能直呼陛下的名讳。”

“你不用管这个,嬷嬷可有为难你?”

“没有,我一切都好。”她摇摇头,转回来看着景明,身后是空寂的街道,一点儿也不热闹。

北境的大雁很难对京都贵人笼中豢养的鸟雀感同身受,放着自由自在高飞天际的旷达抒怀不要,偏偏要做笼中雀。

她从前不懂,现在还不懂。但她不问,她不问为何自己无名无份,不问为何突然冒出来个虞氏,不问为何景明的眼里充满闪躲。她不问,也不想知道。

她不懂,怎么一进了京都,大夏最繁华的地方,也本该是最守礼仪规矩的地方,嬷嬷却说她无礼,在背后说她是乡野村夫,婢女光明正大地给她使脸色。

她不懂,不问,不敢。

“瑶光?”景明看瑶光愣愣地看着自己,轻声询问。

瑶光吸了吸鼻子,转过头看向车窗外,“我就是有点被京都迷住了而已。”

见她无碍,景明温和地笑了下,“等安定下来,我们还一起出来。”

瑶光看着景明,不知为何,感觉仿佛有人在她心前砌了堵墙,她对景明的感情抒发不出去,景明对她的好也接受不进来,最后只能闷闷地堵在心间,半晌憋出一个“好”字。

马车缓缓驶向高高的宫墙,车窗外,虞府的大门悄然而过。

虞府内宅

夜已深,虞纨从床榻起身,屋内只床尾燃着支灯烛,光线昏暗。

守夜的婢女在外间靠着屏风打盹,她悄悄披上外衣,轻手轻脚地从开着通风的窗口翻了出去。

若华阁附近再无住人的院落,因此格外安静些,她一路贴着花圃走,听见一点动静就蹲下身隐匿在枯草中。

无声柔和的月光照亮了她去祠堂的路。

门是锁着的,但她有办法,一如过去几年,从袖子里拿出银簪,很熟练地就打开了门。

祠堂内香烛味浓郁,供案上摆放着精致的点心。她绕开供案,来到牌位前,取下角落处的一个牌位,抱在怀里。

今日,是她母亲的祭日。

她是身份尊贵的嫡女,却也只有身份是尊贵的。生母早逝,继母苛待,深宅大院,处处构陷,她早已习惯。

母亲的牌位比其他的牌位都要旧些,字迹磨损的也更厉害,她伸手一一抚过那些字。

从前,受了委屈要来这哭,挨了打骂要来这哭,那几年,这牌位上常常是干透的泪。

最近这些日子,她过得好了些,因为她将成为他们口中最尊贵的女子。

又是一个尊贵的身份,可她其实并不想要,也不在乎。唯一在意的不过是手中这个牌位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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