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腐骨为萤 第12章 交心

作者:浔禾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5-08 00:37:39 来源:文学城

傍晚景明在内殿处理完堆积了多日的政务,那封请立中宫的奏疏压在他心头,连带着整个内殿都沉闷得紧。

左思右想,索性微服出了宫到公主府看看景乐是否还习惯,会不会像他一样来了京都后睡不安稳。

御驾到了公主府,景明抬手挡了内侍通传,自入了府内。

前厅的管家迎上来说景乐正在歇息,路途劳顿,景明略一思索,决定不扰景乐,自己在府中各处转了转,等景乐醒。

冬天天黑得早,不多时,见天色暗了,一众下人诚惶诚恐跟在后面也累人,他便来了暖阁,在软榻上坐下等着景乐醒来。

隔着一段距离,床帏后模糊的身形陷在被子里,薄得让人心惊。

宫女进来要点灯,被景明悄悄抬手挥退了,“少点几只,不然晃着她了。”

不多时,景乐便醒了,听着她突然急促的呼吸声,景明一下子不敢出声,待她转过头看向软榻,本以为她会认出自己,哪知她却被吓得更狠了。

听见景乐压抑的抽气声,景明一下子慌了,赶忙上前,低声哄:“阿拂是我,不怕。”

此刻景乐却是一声也听不进去,只将头埋在膝头发抖,景明赶紧叫了兰芷进来把室内其余的烛火都点亮,一时间暖阁内亮如白昼。

烛火轻晃,将殿内一众物什影影绰绰地投在墙上、地上。

耳鸣声渐弱,景乐从一片惊惶中抽身,才意识到此刻轻拍自己后背的是景明。

她平复了下恐惧,抬起头看向景明,正要问安。

景明却先开了口:“刚才是我不好,吓到你了。”他伸手将滑落的锦被重新披在景乐肩头,“饿不饿?”

梦里的惨白与鲜红,耳边恶咒般萦绕的怪语,此刻还砰砰跳着的心脏,景乐看着景明担忧的神色,心里的酸涩再也压不下去,满满的委屈从眼中溢出来。

坠落的泪珠没能落在锦被上,半道就被人盛住。

景明将景乐拥进怀里,任由她哭湿肩头的衣料。

烛火安静地燃着,啜泣声慢慢低下来,等景乐在他身上蹭掉最后一滴眼泪,景明轻柔的声音响起,“我们用膳?”

刚哭了一场,脑子里都是嗡鸣声,景乐闷闷地点点头。

等下人摆好膳食,两人围坐在桌前用了膳。景明一如从前会将景乐喜欢的菜夹到她碗里,也会说些女儿家爱听的闲话。

饭毕,纵然是天子,也须得守宫规,走前他还不放心地回过头低声嘱咐:“过些日子孤再带着瑶光来,你若想来便遣人递折子。”

景乐点点头,火把下景明的肩头泛着微光,那处的布料比别处都还要皱些,所幸没有什么人敢打量皇帝的衣着,不然在这尊崇掩盖下的寻常亲情就无所遁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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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的日子和平州也并无不同,府门一关,落得个清静。

这日景乐一如既往地在床上困觉,长时间的噩梦和如影随形的心慌耳鸣让她无法在万籁静寂的夜晚酣睡。

日头落下后的暖阁里,数支蜡烛彻夜燃烧,烛火燃烧的味道一度掩盖了浓得呛鼻的安神香。

一直到天色亮起来以后,景乐才能闭上眼睛,将被子盖过头顶,蜷缩成自认安全的弧度,短暂地陷入睡眠,然后在一片鲜血淋漓中醒来。

今日的噩梦还没做到最恐怖的地方,耳边就传来了兰芷轻柔的声音。

景乐缓缓睁开眼睛,将被子拉下头顶,人还有些迷糊。

“殿下,织染令来了,要为您裁制新衣。”

景乐并不想拖着昏沉的脑袋去应付,“兰芷,你拿一件我常穿的衣服量一量吧,颜色淡些的就好。”说完,便转过头拉着被子往头上盖。

兰芷眼疾手快一把拉住被角:“殿下,织染令还带了些之前婚服的式样,您可先挑着。”

“什么婚服?”景乐正懵着,含糊地问。

“殿下同镇国公的嘉期虽还未定,但先准备着总是没错的。”兰芷贴心地解释。

“什么?”景乐感觉后颈一僵,像被人捏住了似的。

困意散到九霄云外,她坐起身认真地看着兰芷,“谁的婚期?”

兰芷的圆眼睁大了些:“是您和镇国公的婚期啊,殿下您不知道吗?”

是了,那日林毓走的时候说,日子没定下,将军便不会上门拜访。

将军,将军可不就是穆扶桑......这到底怎么一回事。

景乐拉住兰芷的手,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兰芷,你是怎么知道的?”

“殿下,是镇国公在大殿上亲求的,京都都传遍了。”兰芷有些担忧地看着景乐,眼神里满是对殿下脑子会不会出问题的关切。

“他求的?”景乐脑中浮现穆扶桑淡淡的神色,觉得荒谬得像是在做梦中梦一般,她掐了下自己的小臂,不是梦。

兰芷点点头,又补上了句让景乐觉得自己虽然没在做梦,但穆扶桑当时一定是在做梦的话,“都说镇国公用自己的爵位向陛下求娶公主殿下呢。”

“陛下......就允了?”

兰芷又点点头,理所应当道:“殿下不还是镇国公亲赴北境救下的吗?”国公远赴千里,营救公主的故事早就是茶楼里说书人场场必讲的了。

景乐彻底沉默了,难怪,当时在平州,穆扶桑那么守礼的人一反常态,不光多次进出自己的卧房还坦坦荡荡地躺在自己床上睡觉。

还有那个雪雕小狗......

但为什么没有人告诉过自己呢?是了,一来这公主府,到现在为止景乐只和兰芷说上过话,连暖阁的门都没迈出去过,消息也不可能长了翅膀飞到耳朵里。

思及此,她只觉头像被硬塞了个蒲团进去,脑中一团乱麻,理不出头绪。

景乐只能拖着昏沉的脑子前去应付织染令,想着等会递折子到宫里去问问皇兄。

可折子还没递出去,礼就先上门来了,穆扶桑人在宫中并未露面,可那龙凤呈祥的紫檀木箱却自府门口一直摆到了前厅里。

红绸锦缎缠绕其上,喜气洋洋地盛着镇国公府的聘礼。

看着一眼望不到头的箱子,景乐只觉得头里的蒲团被人捏扁揉圆,在脑子里滚了一遭。

而一切的始作俑者,此刻正在和几位大臣在宫城内殿。

经过今晨那场尔虞我诈的大朝会,内殿中的几人皆面容疲累,相顾无言。

穆扶桑抱臂站着,看着同样抱臂靠着椅背,周身散着杀气的景明。

景明虽也常年带兵,但总以翩翩公子示人,少有这般戾气外露的情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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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晨大朝会

朝会一开始,坐在一侧的熊令先发难,揪了景明政令的纰漏狠狠说了一通,虽言辞严厉但却也是些无关紧要之事,景明便忍着一一允了。

虽早有不能如此简单便能搪塞过去的准备,但也绝没料到熊令一派能欺人至此。

熊令刚收了话,堂上还没静半刻,御史便上前弹劾随穆扶桑一同出征的几位副将昨夜寻花问柳,耽于声色。

紧接着,那些文臣像煮沸的水泡般一个个冒出来,你一言我一语,批的武将们体无完肤。

朝堂上霎时乱成一团,待这场闹剧将歇,一口气还没缓下去,熊令又登场作戏。

穆扶桑立下战功归朝,必得要有个官职,景明知晓若给他个要紧官职,熊令必然阻挠,可若是个闲职,还如何同四大家族斗法。

思来想去寻了个卫将军之职,司京城防务,职位不高,掌军不多。

让步至此,想来熊令当无异议,没成想他竟不肯应允,熊令一表态,几位文官立刻跳出来据理力争。

景明忧心若穆扶桑刚来便树敌,此后行事更加不便,昨日特意嘱咐了不必理会。

于是朝堂上一众文官说得口吐白沫,穆扶桑一众同袍,皆淡淡垂着眼,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从始至终一言不发。

这事最后也没争出个所以然来,本以为到此为止——

那在熊令前几日上书力荐下新立的中书监又跳出来请景明立后,人选都定好了——虞氏嫡女。

全然不顾景明在平州已有明媒正娶的妻子。

说了那虞氏一堆好处,臣附议的声音差点把承福殿的琉璃顶掀翻。

几个时辰的大朝会,跟打仗似的,你方唱罢我登场,此刻在内殿的几人,相顾无言,心中都憋着股火气。

最后是景明先开了口:“今日之事,先说你的。”

见景明提到自己,穆扶桑扫了眼站着的几位,“掌兵不行,管别的总行。”

景明指节轻敲扶手,“倘若你能同那些陋儒周转半刻,文职也不是不可。”

可左看右看,穆扶桑就不是个能够忍气吞声的主,只怕那些文官嘴还未张,头便已落地。

眼看着陷入死局,一旁一直未开口的元鸣珂嗤了声,“管不了人,管些物什总该行。”

闻听此言,众人皆一怔。

管什么物什......莫不是真让他去管修缮太极殿的木头不成?

景明和穆扶桑视线一汇,均从对方眼中看出了恍然大悟。

是了,活人不让管,那便管些别的,达到目的便是了。

“奉车都尉。”两人同时开口。

虽为权宜之策,却是当下妙计。

奉车都尉,掌天子车驾,并掌宫城出入、御驾扈从,只有六品确实委屈穆扶桑,但并加散骑常侍便可将待遇提至四品。

此职授予他,能结结实实堵住朝野上下的嘴,京都一役的大功臣不过领个六品小官,熊令巧舌再能辩,绝对的让步面前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更重要的是此官只有一种身份才能吃得开——驸马爷,皇亲身份在前,宫城近卫在后,行事便宜不说,晋升空间也大。

此官职,乍看无权,但能自由出入宫禁,天子若时不时就要出行,便能和城内外的军队都有联系,明面受制,暗筹有余,堪称良授。

只是,既然自己能想到,那熊令必然也能够想到,此计只能用不多时,之后还需得细细谋划。

一上午几件事都没个着落,朝堂那些个文官吵得人心烦意乱,穆扶桑出了宫城已是午后,副将来禀,聘礼已经尽数送到公主府。

他跨上马略一迟疑,轻磕马腹,向着公主府的方向去。

骑着马拐过御道,穆扶桑勒了下缰绳,还是先回去换了身便服,再去公主府拜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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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宁公主府,前厅

此刻,公主府的管事椿七正抖着手往案上的杯子里倒水,赫赫有名的镇国公就坐在他身侧。

穆扶桑端起茶抿了口,无意识地握紧手中玉坠,坠子的流苏随着手的摇晃时而纠结时而散开。

等到管事抬高声音通传,他迅速起身看向门口,景乐正迈过门槛进来。

人走到跟前,眼底脂粉都遮不住的青黑分外刺眼。明明遣人问过,公主府是请了太医的。

穆扶桑犹豫着开口:“殿下,还是睡不好?”

“尚可,有劳将军挂念。”景乐视线落在穆扶桑袖口的竹叶纹上。

一时又没话可说。

“聘礼......殿下看着可缺些什么?”

景乐摇摇头,依旧垂着眼,“婚约之事......”

“是我疏忽,在平州没顾得上,而且那时言之不妥。”穆扶桑认错诚恳,“回了京都又不能随意上门...”

他边说边偷偷抬眼看景乐,景乐依旧垂着眼:“可是,这件事我完全不知情,这样会不会太过仓促。”

“殿下,聘礼是我去平州前就已经命人去备的。”不是仓促,是早有盘算。

那时为了能够回援平州,手下献计无数,却苦无良策,最后还是林毓提了这么个点子。

当时穆扶桑毫不犹豫便点了头,林毓神色复杂地看他半晌:“将军,你...你就认命吧。”

彼时穆扶桑还不知道自己认了什么命,这些日子却都明晰起来。

急着回援平州,大殿上求娶公主,军队出发前备好聘礼,不是一时兴起的妄念,更不是深谋远虑的计策,是本心。

这婚事,原是本心。

“我是真心的。”穆扶桑看着景乐,语气真挚。

真心二字响在景乐耳边却像砸在心上,一时之间堵住了景乐所有想要说出口的话。

“殿下,不愿与我成婚吗?”听见这句略有些委屈的话,景乐下意识抬起眼,看进穆扶桑眼里。

这双眼睛此时湿漉漉的,没由来的,景乐想到了平州那个雪雕小狗。

明明是个问句,景乐却觉得答案只能有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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