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流绘几次欲言又止,明复染很想知道他在犹豫什么。
到了院门口,明复染忽而顿住脚步转身,流绘猝不及防,险些同她撞到一起。
“心不在焉的,在想什么?”
半晌的纠结与酝酿,都在对视的刹那烟消云散。流绘坦然:“在想,你的发间,还有哪里,能够容得下这根簪子。”
大渊将情义看得很重,推崇爱情的同时,同样重视亲情与友情,而人生,也无外乎此了。
明复染听萧长珺说过,大渊有一习俗,若男女二人情投意合,许下婚约后,以玉簪换香囊,期许定情。
流绘没有给明复染拒绝的机会,径自将那支簪子戴在了她的发间,而后,似乎是颇为满意自己的“杰作”,嘴角不住地上扬。
明复染只是粗粗看了下,并未观赏到簪子的全貌,但也不愿就这样当着流绘的面摘下,所以只是轻轻用指尖触碰。
不难得出,是同腕部玉镯同样的材质,打磨得十分光滑,似乎,是扶桑式样。
流绘见明复染表情愉悦,正洋洋自得,猝不及防听见明复染的笑声。少女笑靥如花,眼睛眨得颇为可爱,拖长了语调:“表哥,我不会做香囊,怎么办?”
怎么办?能怎么办?
流绘“报复”一般,将人拉进院子里,报了个满怀,还故意在明复染的颈间蹭,惹得明复染直躲。
“我自己养的小祖宗,不会就不会呗。”流绘看似无奈,实则,心里竟生出了一点隐秘的欢喜。
腻歪了有一会,姜妤让人前来转告,许明月又送了一些东西给明复染,流绘这才不情不愿地回了自己的院子。
他倒是想跟着,只不过被拒绝了。
接下来几天,萧长珺下朝后,总会来寻明复染,二人与许明月的情谊日渐深厚。
而萧长璟,因着自己在宫里无聊,便只能随萧长珺一同出宫,找流绘的乐子。
照常省了敲门的繁琐,萧长璟推门就进,也因此大开眼界。
平素做什么事都游刃有余,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安国公世子,大理寺卿流绘流大人,此刻正苦大仇深地同针线作斗争。
而流绘面前的桌案上,正放着一个绣绷。
萧长璟在得了流绘的“警告”后依然“贼心不死”,大着胆子上前,发现不仅能看出是一枚香囊,流绘竟也已经初步绣出了纹样,貌似还有模有样的。
认真端详了一番,萧长璟摩挲着下巴:“长珺同我说,玥儿已经应允了你的心意。只是,你这纹样……”
萧长璟不怕死地伸手拿起了绣绷:“寻常定情做的香囊,不是绣双鱼或鸳鸯吗?你这?”
也不怪萧长璟看不出来,流绘也是头一次尝试自己绣香囊,能勉强绣出香囊的形状已经不错了。
流绘也清楚自己的水平,但这并不妨碍他觉得萧长璟碍事:“大殿下,你若是无事,不妨多陪陪二殿下,以免公主觉得无趣。”
流绘自然不会干涉明复染的日常玩乐,他也没那个胆子。但正因如此,他这些日子,同明复染单独相处的时间不及过去的一半。
明明关系更亲近了,却只能自己苦哈哈地在这绣香囊,流绘有苦说不出。
“怎么又要去?”
晚膳时分,好不容易等回明复染,望眼欲穿的流绘还没等高兴,就听明复染同姜妤聊起今日收到的请帖。
庆国公夫人亲自邀请,京城各家少男少女们过府游玩。
流绘与明复染具在邀请之列。
若说萧烁的赏花宴还有些其他目的,这场宴会,可就是实打实的相看了。
“给适龄未婚公子小姐们举办的宴会,干嘛要有心上人的人去。”
明复染如今,是经过朝廷册封的祈安郡主,又是皇后正经认下的义女,论身份,在京城也算是风头无两,不知道有多少觊觎。
“明月被她兄长拉去作伴,甚是可怜,我与长珺便想着陪一陪她。”
见流绘的“委屈”都快化作实质了,明复染不得不先行哄一哄这位近来小脾气上瘾的心上人。
如果说作为知情人的姜妤只是觉得没眼看,那么难得目睹全程的流叙,堪称惊掉了下巴。
流叙一言难尽地看着流绘,踌躇了半晌,才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没那么恨铁不成钢:“你那日又不当值,自己也得了邀请,在这同玥儿耍赖做什么?”
“那我听话,你是不是应该给我些补偿?”
被看不下去的姜妤赶出来的流绘,跟在明复染身后,一进院子,就从后面将人揽进了怀里。
流绘蹭着明复染的头发,看到她发间那支白玉簪,心情又好了许多:“我的郡主大人,您念在我任劳任怨的份上,总不能一直晾着我吧?”
明复染难得身体恢复,有兴致出门,又交到了朋友,姜妤还有流绘都是很高兴的。
只是流绘难免会有些“小情绪”。
也不知何时,天边的红霞散了,月华如水,将人照得和煦。
四目相对间,温热的呼吸交错依存,不知是否是因为紧张,胸腔的震动愈发明显。直到阖上双眸,失去视野的瞬间,也感受到了来自唇畔的触感。
初次过分亲近,流绘虽不似愣头青般莽撞,却也好不到哪里去。
蜻蜓点水一般一触即分,浅尝辄止的轻吻后,先传来的,是耳垂处的按压。
强装镇定的少年只觉得有些发热,并不知晓自己在对方眼里,是同样的茫然无措。
流绘的手指捏住了明复染的耳垂,轻轻揉了揉,好似寻到了心爱玩具的孩童:“玥儿,这里红了呢。”
是谁更羞涩已经不重要了,终归,一夜未睡的,不是明复染。
不过作为精力旺盛的少年人,纵使一夜未眠,同样不会隔日清晨的磅礴朝气。
肉眼可见的流绘心情甚佳,连萧长珺同他呛声,都好脾气地默认了。
只不过在上马车前,某个人十分刻意,就在萧长珺面前,堂而皇之地抬手,将他亲手插进明复染发间的白玉簪重新正了正。
流绘神色自若:“有些歪,还是要摆正才好看。”
一朵白玉扶桑花就这样在明复染的青丝间绽放,旁的首饰不可谓不精致,只是同这块剔透的羊脂玉相比,还是逊色了些许。
明复染同萧长珺去寻许明月,姜妤自有好友,余下流绘同萧长璟在原地面面相觑。
不过显然两个人都没有安分缩在一旁的觉悟,知道姑娘们有自己的悄悄话要说,便只在一定距离之外喝茶。
“流世子跟得紧也就算了,怎的连大殿下也是?”
许明月喝了口茶,借此掩饰住了上扬的嘴角,强迫自己不去看那边明显的视线。
事实证明,往往你所担心的,正是注定会发生的。
三个姑娘寻的亭子在花园尽头,远离吵闹的正厅,也少有人会往这边来。可谁知道,竟真的有人。
来者并未着意隐藏脚步与交谈声,穿过了不远处的小径,明复染看清了他们的脸。
而其中一位,正是今日这场宴会的主角和东家,庆国公之子,安灏。
庆国公世子也算年轻有为,早早入仕,其为人在京城中,也尽是夸赞之语。
更别提安灏也算是容貌俊朗,风度翩翩佳公子了。
“见过二殿下,郡主,许小姐。”
见礼后,安灏致歉:“不知三位在此,我等贸然闯入,失了礼数,还望见谅。”
“世子说得哪里话。”萧长珺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将安灏身边的那两道视线同明复染隔绝开来,“我们是在庆国公府做客,这里到底还是世子的家。花园既为待客之地,谁都可以走。”
“殿下说的是。”也不知安灏是否装傻,“只是既扰了三位的清净,也不妨让在下赔个罪,以安在下的歉疚之心。”
明复染又怎么会注意不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呢?或许起初还相信不过是巧合,如今,也猜到了七八分。
“世子言重了。”明复染默许那边动作之后,还是维持基本礼节,“世子也说了,我同殿下与许姑娘是想要个清净之地,若应了世子之请,岂非事与愿违?”
安灏还欲再说,却看到了不知从哪冒出来的萧长璟与流绘。
“大殿下,流大人。”
萧长璟走到萧长珺身边,什么都没说,但只用一个眼神,就足够了。
流绘站定,也只不过是婉言谢绝:“世子好意,我代郡主心领了,只是郡主一向不喜欢太过嘈杂的环境,若无其他事,我们便先行告辞了。”
安灏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身边人拍了拍他,才回过神。
“世子怎的,见了郡主反而变得笨嘴拙舌了?”
听了朋友的打趣,安灏的反应很平淡。只是重复了一下那四个字,而后看着众人远去的方向:“迟来一步,纵有利口巧辞,也不过是徒然。”
安灏同流绘一般年纪,家世亦不逊色。那场宫宴,明复染拂动的,不止一颗心。
本以为求了母亲,快人一步,或许可触明月,却不想还有近水楼台先得月这一波折。
也是,那样令人神往的人,又怎么会有人能视若无睹呢?
流绘方才,分明是刻意停在那里。那个方向与角度,只要安灏看向他,便定然能够看到,明复染发间的那支白玉簪。
大渊的习俗,安灏又怎么会不知道呢?
明复染是随姜妤一同赴宴,又怎么会不清楚这场宴会的意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