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诶呦,这是匹汗血宝马啊,这品相,怎么被折腾成这样。”
客栈外,小二领着几个大汗将一匹黑色骏马抬了起来,旁边识货的茶客不住惋惜,只因那马双眼翻白,鼻子不住往外喷白气,口角流涎,一副要累死过去的样子。
他们动静太大,客栈内不少茶客探头去看,一小儿惊奇地跑出去,却撞上桌腿。
趴在桌上那人被这动静惊醒,抬头露出的眼布满血丝,吓得小儿转身大叫娘亲。
萧苑眼睛酸痛,眯着适应,天边残阳如血,城门快要落锁。
萧苑将碎银拍在小二手里,纵身上马就要扬长而去。
“客官!您的那匹汗血宝马累死过去了......”
马上人一怔,从怀里抛出一锭银子:“好好安葬。”
小二乐呵呵接到手,再抬头,一人一马已经跑远。
萧苑赶到将军府时,天刚蒙蒙亮。
府门外挂着引魂幡,他来迟了。
夜风萧萧,纯白的布被风鼓得飞扬,灵堂中静静跪着一道身影。
将军府管事李福摇头叹息,他是老将军亲信,算是看着萧苑长大的,刚送走老将军,小将军也丢魂似的半死不活,他内心焦急,却劝不动这头犟驴。
萧苑一脸倦容,额前碎发遮住他猩红的目,多年习武,他就算颓丧,也是棵挺拔的松。
他与父亲八年未见,父亲的面容早被边疆的风磨平,现下只能靠那张粗糙画像缅怀。
五岁,母亲撒手人寰,他与父相依为命。
十七岁,父亲鼓励他去边疆承自己的业。他走得匆忙,还带着京城养出的娇惯,久居贫瘠之地,性子被锻炼得如同磐石,不急不躁。身历大小战事,新伤叠旧伤,从未喊过苦累,养成如今模样。
萧苑缓慢阂眼,喉间苦涩,脸上划过一道泪。
灵堂清冷,青天白日总能显出点森森鬼气。
风将排列整齐的花圈吹倒一片,萧苑起身去扶,错眼看到一道身影立在柱边,他动作停滞片刻,旋即出掌,快如闪电向那里袭去。
风又作乱,白布轻柔迎面盖上他脸,紧绷的弦就这么断开,直直倒下。
天旋地转,阖眼前,他再次望向那个角落,明明空无一人。
花圈上的白花被风吹落一朵,擦着萧苑脸庞滚落在地,被人轻轻拿起。
“真可怜。”
萧苑连睡一天一夜才睁开疲乏的眼,随后又开始处理他爹后事,忙得脚不沾地,他尽力尽力,争取事事做到最好。
出殡这天,阴风阵阵。
很多事萧苑不假人手,面色竟是比之前更加憔悴。
李福看在眼里忧在心里,上前想劝他好歹休息片刻。不巧,远处缓缓走来一人,他赶紧低头退下。
萧苑见来人,低头行礼。
天子周祁曾于他有过师兄弟之缘,那时周祁还是练功会叫苦的稚童,总央他放水。如今已然能独当一面。
周祁拍拍他肩,少些君臣隔阂,宽慰他:“此番回京,多歇息几日吧。”
“嗯。”
送葬队伍浩浩荡荡启程,萧老将军被葬在萧家祖坟,一世英骨,终埋黄土之下。
回到将军府已是天黑,萧苑刚踏入府门,便闻到一股若有似无的水腥味,阴冷潮湿,他恍惚想起那日灵堂。
“殷大人。”旁边李福的声音将他思绪拉回。
他才发现身前不知何时站着一人,没听到一点步子声响,整个人有点邪气。
萧苑不动声色打量眼前人,那人一身素白,面目英挺,眉眼深邃,唇饱满红润,整张脸如雕如琢,有种精致的美感。
偏他眼神懒散,神情寡淡,就连头发也梳不好,散落几绺垂在胸前,勾着人生出些搓磨他的妄念。
轻浮。
他凝视人的时间过长,也没发觉自己与李福将人的去路堵住,那人竟也不出声,就这么立在那任他看。
不怪他走神太久,实在是有人纵容。
“少将军,这是府上门客殷渊殷公子,将军对他很是尊敬。”他们之间氛围太过奇怪,李福忍不住出来解围。
殷渊这才把放在萧苑脸上的目光分给旁人,扫过李福一眼,借他让出的道出府。
作为门客,他见萧苑不行礼,属实傲慢。
萧苑不讲究这些,奇人能者性情总是古怪些。
“这位门客是老将军亲自引进来的,不过为人有些傲慢,少将军莫要怪罪。”李福出言安慰。
萧苑本就没放在心上,只道:“我明白了,李叔。”
萧苑回京的消息很快传出去,不少曾与他有交情的公子邀他出去小聚。
萧苑一律回绝,闷在房里好几天,有些消沉。
京城气候宜人,夜间晚风微凉,萧苑难得起兴在府里逛逛。
八年没回家,将军府倒是没什么变化。
那横跨在石岸的低矮小桥,他小时候摔下去过,弄湿了一身衣服,捡到条小蛇,年纪小贪玩,湿衣服黏在身上不舒服都忘却,当天夜里就发起高烧。
病得太过印象深刻,连带着与那蛇都变特殊起来。
他爹总觉是那蛇带着什么煞气,冲撞到他,才病的那么严重,不让他养。
萧苑心虚不已,又不敢吐露实情,多挨顿打,只咬死了要养。
母亲早逝,老将军特别宝贝这么个儿子,经不住软磨硬泡,只能点头。
目光落在那条溪流,原本高涨的兴致低落下去。
小路尽头的拱门里是个极美的院子,花团锦簇,他很怀疑他爹把整个将军府的花都种到那个院子了。
儿时的他刚识几个字,也不知道什么意思,只听别人提过就大骂他爹“金屋藏娇”。
他爹神情严肃,狠狠抽他一顿。
其他的,怎么被他爹发现的他倒是记不清了,只记得那顿打疼得很,往后再见那院子都退避三舍。
儿时阴霾早已散去,现在萧苑可不怵这些,理所当然地抬脚走了进去。
进入院门,萧苑感到一阵诡异暖风扑面,虽说是大好春天,日暖风和
院里花团锦簇,天南海北的,他见过的,没见过的都有。
萧苑往里走走,屋前一处空地上有一汪水池,活水,正是引自院外那条小河。
池子边有座秋千,上面缠满了花。
朵朵银白色在日光下不是很显眼,与其他娇艳的颜色相比,黯然失色,却是边疆才有的花,名为忆南。
这院子,这秋千,这小花,如此费尽心思装扮,萧苑震惊瞪大眼,怎么看都像是“金屋藏娇”。
带着怀疑他踏进那间屋子,推开门就是一尊盖着红布的石像,萧苑皱了皱眉,环顾四周,这地不像住人的,倒像是祠堂。
他又闻到了那股水腥味,淡淡的。更为浓郁的是燃香,石像前的桌案上没奉香,厚厚一层香灰,是积年累月的结果。
石像底座上摊着一纸文书,萧苑走过去看,没注意差点踩到一个小铜盆。
铜盆经他碰撞,叮呤哐啷,声响阵阵回荡在这空旷屋子。
他顾不上这些,将文书拿起,细细看起来。
越看,他眉就皱得越紧,目光落在“天打雷劈”四个字上,萧苑抬头看向被红布盖着的石像。
书上所记,他太公早年被一妖精所救,从此发家,太公为报答恩德供奉这妖精,助其修行,为表诚心,立下誓言,子子孙孙都将履行这一责任。
供奉个妖精太荒诞,萧苑从未听说过家里供着这么位“神仙”,想来他爹也不尽信,未曾向他提及。
不过是每月十五来上香,既是太公遗愿,他照做就是。
将铜盆摆正,多余的灰扫去,萧苑便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