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汶告诉他,徐闻利身体里翻涌鼓荡的是木田的血。
而楚临风告诉他,木田根本不是徐闻利的孩子,木田存在的血脉,是百年前,那个死去的亡者离嵬的延续。
“亡者规则制定者有二,这二自众亡者决定遵循天道约定俗成制定伊始,便会被抽签选出来,一旦确定,则不可更改。你可能会问,万一规则制定者死了怎么办?就如同离嵬那样,可就会导致木田这样的结果,究其根源,杜莱也算不上是木田的母亲,她只是一个使者,血脉传输的使者,百年前,离嵬于这里身灭,杜莱便始于这里。”
楚临风双手背后,一面春风得意地述说,一面观察早已僵滞的韩魏:“影梅的目的很简单,她对力量有渴望,于是将注意打在了离嵬的血脉上,但这其中有一点,规则制定者的威力逼人,外显的力量本就高于众亡者,更遑论内显的血液,想要得到它,须得净化,而徐闻利的祖先百年前得到离嵬的承诺,是一个极其适配的净化、柔和、平缓他血液能量的容器,可木田作为这血液脉定的主人,只要他一出现,血液就会变得躁动、在徐闻利身体里枯萎,影梅所做的一切都会功亏一篑。”
韩魏忽然回想起那日,燕莱亲自来到医院找他,和他讲述木田身上的疤痕的由来。所以,一切都是假的,都是她依据既定事实而捏造的另一种缘由:徐家先被异化的那次,木田的脖子之所以能发出非常人之所拥有的力量,不是因为他是被许了亡者承诺的徐家后代,也不是因为燕莱口中的所谓的她给木田注入了她一半的血液,而是木田本身就存在这样的潜力,且对他绝对轻松;矿洞里杨素文救他们时,亲口对木田说以后再需要他时可不能再那样,兴许杨素文身为一个亡者,也被蒙在鼓里,也兴许,他想要的就是木田作为延续的规则制定者给他许下诺言,无论是那样,都不亏。故而几番折腾的换血,都只是为了成全燕莱她自己,所谓的杜莱救过她,她借用莱这个字,不过是杜莱完成了使者的使命产下木田,她的阴谋有了突破口罢了,她大概是真要报这个恩,但没想过韩魏该怎么活,也对,韩魏于她而言一无是处,又怎么考虑在内呢。
他苍白的唇张张合合,最后还是想问一个纵使什么都不影响的问题:“那闻焯呢?他当初为何要让柳汶传话让我去陵川郊边的海村里找燕莱?没多久,燕莱就出现了,才有了接下来的一系列事情。”在这之前,燕莱出现的唯二作用就是告知他关于徐家人与亡者的联系和给木田换血,单单为了告知他徐家人与亡者的关系要她出场未免大材小用,也就是说,燕莱的目的,唯有给木田换血,取到他的血才是燕莱真正想要的,那闻焯没道理不清楚,可昨日,他与楚临风一同出现,又一同站在燕莱的对立面……
不知是那个点戳到了楚临风,他嘴角翘起一个弧度:“可还记得徐闻利身上的那个纽扣?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关于木田腰上的那个亡者图腾,影梅给的解释是她将她的血注入到木田的身上导致新的亡者诞生,而那枚纽扣可以感应到新的亡者故而驱使徐闻利前往?话真一半假一半。”
“那纽扣同样也是离嵬的东西,的确能感应到新的亡者诞生。”他摸摸自己的口袋,落了个空,想起被那人拿了去:“我也有一个功效差不多的。”
“但那纽扣感应是因为影梅背道而驰,想要强行提前激活木田的亡者活性,倘若真让她成功的话,木田从那时起就不会再是一个举世公认的普通人、人类,他会变得和你不一样,会变得和我一样,成为整个亡者族群的规则制定者,你们连有交集的机会都没有。”
韩魏抓取字眼,在他的印象中,除了此刻楚临风口中所说的“纽扣”,又还有什么“同样也是”那人的东西呢?
“项链?木田脖子上的项链也是那人的?”否则怎么能破燕莱设下的结界又让木田对外界的冲击有缓冲的作用呢。他想起,他跟木田起隔阂他陪他一起回家那次,木田在他家的抽屉当中发现了一条一模一样的,会否是燕莱留下来的?那燕莱又怎会有一条一样的呢?她和那离嵬什么关系,楚临风的话能全信吗。
楚临风扬了扬眉:“不错。这其中牵扯到影梅与离嵬的关系,二人有情,但至于是爱情还是别的情抑或多种情这你别管。项链一共有两条,他自己一条,影梅一条,他死后他的那枚到过我手里一段时间,使者诞生后我便交到了她手里,最后便是这项链打断了影梅急不可耐的心思。”
韩魏冷森地盯着他:“既然燕莱打的目的是把木田身上的血流输出来为自己所用,又怎么会贸然地激活木田的亡者血性?你在撒谎!”他字字笃定。
楚临风倒是毫不意外他能如此尖锐,没有一丝被拆穿的羞愧,坦然地道:“所以呢?是影梅还是什么别的亡者想要去激活木田,于你们而言又有何区别?你们有半点抗衡的能力吗?”
“那你们呢?你们为什么要阻碍木田被激活?打的又是什么目的?在今天之前,你们和燕莱的目的都是一样的,换过木田的血促使你们统一战线,不同的是,燕莱觊觎死去的那个亡者的力量,她想方设法地要为自己所有,而你们,则是想让你口中的离嵬彻彻底底地消散,没有延续的可能!”
“我说的对吗?”一次次被骗、一次次被耍的团团转,韩魏已经没什么心力去追究一个说法、去报复,但好歹不要再糊里糊涂。
楚临风敛正神色:“无论是何缘由,都不会再和你们有干系,我说过的,这事一了,就连你家里那位,都会从你们的眼中完完全全消失,你信也好不信也罢,真相究竟为何,你没那个资格也没那个必要知道。”
“还有没有什么想问?今日一了,落个甘心,关于亡者的记忆,会逐渐消散,人类因亡者所遭遇的伤害,会恢复从前。哦,当然了,被挑中寄生的除外,这个不论是我还是离嵬都无法改变,”他沉默半晌:“抱歉。”
柳汶和柳商海。
他没什么力气地:“木田也一样吗?能不能让他把昨晚看见的徐闻利给忘了?”
“会的,只大概有个模糊的在哪见过的印象吧,不会成为困扰他一生的噩梦。”
“还有一件事,杜莱和徐闻利什么关系?三十年前跟杜莱一块去陵川的女孩是不是李不畏的妈妈?”
“黑车撞白车一事是你推进的吗?就为了让我顺着李不畏查到杜莱,因好奇和出于对木田后顾之忧地考虑,我一定会来到这里,我是想带木田来,可你没法保证他会跟着我来。”虽然他还是来了。
“李不畏该死吗?”他目光掀起,有些气愤地怒视他。
楚临风拍拍他的肩,准备走了:“李不畏不该死,所以他没死。”
“焦国伟因担心事故一事被抓坐牢影响自己儿子考核一念之差害了人命,该死,的确死了。”
“你该了解木田,此事一旦让他知道,他不可能不来。”
“关于杜莱徐闻利江真丽三人的故事,你现在早点去李不畏家门口,估计还能听个半茬。”
他往前走朝后招手:“走了,没再见的机会了。”
*
三十年前,冬。
杜莱心里有个念头,她要去陵川,那儿发达,比恒安发达好几倍。她没听过陵川,可她就是要去。村里的小妹缠着她,说她爹娘要把她嫁人,嫁给那搞死人东西的,她不肯,可她身上没钱,跑也跑不到哪儿去。
杜莱心软,为数不多的钱分她一半吃的,捎上了。
陵川真冷啊,比恒安还要冷。她们刚到那两天,舍不得钱住,就随便找个遮风挡雨的,晚上的时候抱在一起靠在墙上过夜。
开始找工了,看见一家粉面点挂着牌子在招人。
可是怎么只招一个呢……
不干了!一起来的怎么能丢下伙伴呢。
杜莱心里有梦想,手上有干劲,离开那间粉面馆,带着江真丽,到处问挨个问,可大多只要一个人,江真丽就提出,打工嘛,也没必要非得挨在一起,住一起就好了嘛,早上一块出门,晚上再一块回来,也是一样的,杜莱觉得有道理,不然这样下去钱花完了她们就该饿死了,于是她就厚着脸皮回那家粉面馆去,老板要给她减钱,她同意了,江真丽在她们一起租的80块钱一个月的房子的另一头的一家酒店当服务员,大生意,一个月的工资比杜莱高一百五呢。
杜莱在那家粉面馆做了半年,老板娘给她涨工资了,涨了五十块钱,她喜滋滋地回去跟江真丽分享,说要请她吃饭,可还没等她说出口,江真丽就很兴奋地抱住她,说她谈恋爱了!店里碰上的老板,可有钱!刚在一起第一天就送她台手机,银色摩托罗拉V998翻盖机,抵一年工资呢,还有衣服包包鞋子,一件得好几百!她还往杜莱怀里塞了两套。
杜莱郁闷着一张脸,江真丽问她,你不为我感到高兴吗?我不用再整天挨经理骂、不用挨客人骂、不用挨同事挤兑,也不用再弓着腰端盘子倒垃圾洗碗了,你该为我感到高兴呀,我有钱了,我们有钱了,等我再攒攒,他再给我一些钱,再给我买多一些东西,我就带你换大房子!我让他帮忙给你换个工作,你也不用整日扶着腰让我给你上药了……
杜莱问她,她有向他的朋友介绍你吗?他有带你去见过其他人吗?
江真丽摇头,问,这重要吗?
杜莱觉得重要,她担心跟自己一块来的妹子被骗,被那些有钱人骗,一旦摊上点什么事她是拗不过他们的,婚前发生关系都是小事,就怕惹上赔命的,只一昧地让她注意安全,小心谨慎,她的工作做的挺好的,不用帮她提,不用为了她欠下这个人情。
江真丽被老板找上门的喜悦冲昏了头脑,对杜莱说的几番话都不懂,不理解。
半年后,江真丽穿着那老板给他买的一身新衣裳,还有一头老板付的钱搞的头发,失魂落魄地去那粉面馆点找杜莱,告诉她她怀孕了,可那老板不要,那老板给了她钱让她打掉,杜莱和粉面老板请了两天假,陪着她去看医生,时刻陪伴在她身侧,没曾想,江真丽谈的那个男人,竟找人找上门来,几个大男人啊,一个个凶神恶煞的,还手持比胳膊都厚的棍棒,给杜莱打了一顿,临了领头那个还往江真丽肚子上砸了一棒。
要不是送医及时,恐怕江真丽不仅孩子没了,人也没了。
江真丽死心了,杜莱工作也辞了,照顾她养了小半年的身体。半年后,江真丽竟跟她说她要回家,杜莱想不明白她怎么想的,在这里无底洞地洗盘子也比回家嫁人好,且她怀过小孩,倘若回家了被村里的人知道不知道要用什么样的目光去看待她,她在村里不会好受,江真丽却说,她有钱了,很有钱,她没有气到把那人送给她的东西都给丢了,她回去之后,她爹看她有钱,不会逼着她嫁人了,反而要为了这笔钱哄着她,她怎么也能好过一阵。
杜莱劝不住,送她去车站。这是她们这一辈子见的倒数第二面。
带着木田去了李不畏家正与他面对面坐在李家院子的大娘抹了把眼泪,满胸腔皆是遗憾后悔的辛酸:“后来啊……”
后来?
江真丽回村后确是好过了一阵,可家里有个嗜赌的弟弟,听爹娘说二姐缠着那姓杜的姐姐领她去陵川打了一年工,往身上镀金了,那钱袋子硬邦邦的,怪不得说话都硬气了不少,饭都指使他老娘给喂到嘴里去,这放在以前,二姐饭煮晚了都得被拳一顿。江昌盛刚听得懂人话,家里的父母外头的亲戚都对他说,他家的都是他的,他的三个姐姐,往后都是要嫁出去,调笑着多收点彩礼给他娶媳妇,从小就是被惯大的性子,虽说赌钱这事儿挨过不少打,但都不痛不痒,他撒撒娇求求饶也就过去了,知道家里有钱了,更是心野胆子肥,连着几个晚上不回家,爹娘来拽径直把他老娘往桌角磕,给磕出脑震荡来,当晚就送医院了。
他呢,也知错了,挠挠头,老实地跟大姐回去,回来的前几日尤其乖,活儿都抢着做,但几乎没做过,做得七零八乱的,家里人也不对他呛声,就盼着他学好呢,可他娘从医院回来那日,几个刮着光头刺着龙王抽烟嚼槟榔的混混架着棍棒找上门来,气势汹汹地指着江昌盛的鼻子指认他赌钱输了一条街,离开那日签字画押承诺今天还钱不还砍下两条胳膊送上城里卖,等了大半天不见人还钱,这才亲自上门催债来了。
那头头嘴里叼着烟,腿撂人吃饭桌上去,那实心铁棍还架在哆嗦的江昌盛肩颈上,吆喝:“还钱还是给胳膊,一家人商量商量!”
他老娘一听,当即就又晕了过去,他老爹原以为还有商量的余地,可话还没说出口,江昌盛的肩膀就挨了一棍,塌陷下去,疼得倒在地上捂住肩膀抽搐,他老爹当即就怕了,一个字不敢再说,连忙拉着大女儿三女儿跪在江真丽面前磕头,求他给他弟还钱,一边求她一边骂他儿子,还替他承诺以后不敢再赌了,会学好等以后长大了赚钱还她。
他的鬼话和江昌盛的德行她才不信,可他跪在地上磕头还大声地求她,生怕邻居们都听不见、看不见自己亲爹给她磕头,把她架在不孝女的火架子上烤,没法,江真丽被逼得没办法了,裤兜都掏烂了才替江昌盛把钱给还上,保住了他那两条害命的胳膊。
没多久,爹娘对她的态度就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折,不久前的恭迎、软言细语的劝哄、跪在地上的一把鼻涕一把泪全换成了看她哪哪儿都不顺眼,堆了老鼠屎的碗碟、搓到腕子破皮的衣服、比胶水还粘的地板……全堆给她,还极其不注重她**名誉地直接让村里的男的进房里来相看,她那时啊,睡觉都穿着外套睡。
她谁都看不上。
可江昌盛年纪大了,能娶媳妇了,得给他攒钱,可家里没钱,怎么办呢?嫁女儿换彩礼钱,整个村里谁有钱?那搞殡葬的,死人的生意多挣钱啊。她从陵川回来的第三年春节,她爹刻意买了瓶酒,给几个儿女都倒了一杯,偷偷往江真丽那杯里加了点料,可怜她对家人毫不设防,再睁眼时到了那搞殡葬的床上。那留着长八字胡子的色眯眯地搓手,掀开她衣服看见她肚子上有道长长的疤,搞殡葬的死人的尸体见多了立马就知道她给人破了身,事儿也不做了,扯着嗓子在村里嚎,嚎她爹是个诈骗犯,要了他的钱却给她送了个二手货,嚎的整个村里的都知道她江真丽未婚先孕,搞她的男人还不知是谁,一时之间,指指点点的谩骂声掩盖了她,差点就把她给淹死。
那时的农村社会啊,未婚先孕是女人不知检点,该死的是女人。
再没有好心的姐姐怜她带她离开这里。
不过半月,她爹娘便匆匆将她嫁给了坐过牢那名声比村里的猪屎还臭的李三。
直到李不畏出生,她才寻着机会借了钱偷偷跑了跑成功了,坐了个她当时也数不清开了多少天的车,再次踏足陵川这片土地,沧桑难自抑地蹲在地上捂住脸痛哭。
辗转几天,才终于找到了杜莱的住址。
木田心惊肉跳的,想起来前黄娜跟她说过的,在杜莱带他搬进那里两三年也就是他四五岁的时候,有个蓬头垢面的女人上门。
江真丽点头,很是羞愧地不敢看故人小孩的眼睛,带着哭腔道:“不错。我那时走投无路我实在没办法了我只去过陵川我只认识她,我只能找她。”
二人相见,几番叙旧,杜莱没问太细,看她这与离开之前大相径庭的模样就知不会好过,她让江真丽待在家里等她,可她没说她去干嘛了,等再回来时往她怀里塞了一笔钱。
那时的杜莱,刚买下那间屋子没多久,还有木田要养,每个学期的幼儿园学费都要攒好久,可她也不忍心让故人受难,她去借钱,找人借钱,不仅是要保证她未来两三月足够吃喝,还要帮她先把借的钱给还上。
木田喃喃:“所以自那以后,家里才会出现催债的……”
江真丽抓住他的双臂,无颜以对嚎啕大哭。木田抿了抿嘴,并不怎么在意这件事,无论怎样,钱还上了,也让她好过了一点,言语宽慰着江真丽。
木田问她,怎么不在家里住一段时间再走。虽然家里只有两个房间,但他那时还小,跟妈妈一起睡也是可以的。可江真丽只顾摇头,并不回答木田的话,木田暗忖,大概是羞愧,是她不听良人言非要回去才落得那般的下场,可如果她妈妈还活在世上,定不会这么想她,因为错的是那群人,是她的天真和对家庭的不舍遭受辜负,她是受害者。
木田三缄其口,最终还是开口问了杜莱和徐闻利的事。
谁知江真丽大愕,直言不可能!
陡然,莫名的不安丝丝缕缕弥漫木田五脏六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