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呕——呕——”
韩魏还沉浸在忽然出现和忽如其来的打斗试图梳理这其中的关系中,木田进过里头一遭就掐着自己脖子气短长吁连连呕吐地溃逃出来,韩魏急忙上前,架住人的腰和搀住人的手,扭头让李东泽找水来,扶着木田到一旁去守在他旁边脸色青紫地顺着他的背听着他难受的呕吐声。
李东泽胡乱转了一圈,那缸里的水总不能给人喝,也不见有个水龙头就有个压不动的水井泵,陡然,瞧见木田摔在地上的包,在里面翻找,取出两瓶水,边往韩魏那头赶边拧开,递到韩魏手里。
韩魏把自己外套给脱下来给他擦嘴,又抚着他的下巴缓慢倾斜地给他喂水喝。木田微微仰头刚喝进去小半口又捏攥胸口吐了出来,慌乱摆手告诉韩魏他不喝,喝不下。就这样,一个蹲在地上两手挤着胸口喉咙吐得脸色青红紫胀血管都清晰地溅出来、一个手足无措地候在一边时不时拍拍背焦急得也跟着胸口有了滚碌的不适反应、一个站得软散百无聊赖瞎看,直到日头正中,打在瓦房上,斜下来盖在他们身上的阴影拉长,木田才止了呕吐,面色惨白,浑身无力地瘫坐在地上,黏满了污渍的手抠在韩魏的手臂上,有气无力地喊着他快走,哭得痛苦又惊悸:“快走,我一分一秒都在这待不下去了,快走,我求你快带我走少爷。”
韩魏心口突突悸跳,一面被他勾连起好奇里头到底藏着什么东西,一面担心木田的状态,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手穿过人腋下抱起人就要走,空中忽然传来一道空灵的声响,是楚临风,他让韩魏将木田的项链给他戴上,戴到脖子上,另外:“别想着走,走不了,实在待不下去,就尽可能挨着墙沿,离得越近越早离开。”韩魏不信邪,把木田放下,让李东泽来给他靠着,自个不要命地去撞那结界,给撞得一面手臂皮开肉绽火辣辣地疼。
他凝视滚烫的左臂,变得踌躇不前,是真怕他撞死在这也无济于事,思忖片刻,扭头就要往堂屋里冲,木田在后喊住他,脸上崩溃绝望淋漓尽致:“别去,别进去。”既然木田外表上毫发无伤地出来,那里头的东西定然没有攻击性,只是不知为何木田抵触怕成这个样子……他返回去,把被木田紧攥在手里的项链掰开拿出来,又单膝跪在他身前给他戴上,言语安慰着,也有一些觉得自己没用的自暴自弃:“木田,我们出不去的,我撞死了也出不去,你让我去看看,去看看好不好?”他大拇指轻柔揩掉他的眼泪:“没事的,我很快就回来。”木田拦不住他。韩魏说完这句话强自镇定,步伐匆匆地往里赶,不到三分钟,就跟木田一个姿势掐着喉咙跑着出来吐。
李东泽奇了怪了,不以为然,让木田自己坐好,大步跑进去看,待的时间比韩魏久一点,五分钟才出来,也没那么狼狈,就是那脸色,苍白得犹如被人抽了一千毫升的血,装模做样悠哉游哉地在外头走了几来米的路,弓腰蹲在韩魏背后,吐了一地的黏沫。
一个人,软趴趴地躺在木板上,整张脸皮死白得泛出青灰,半点活人的血气都寻不见,浑身皮肉爬满密匝匝的黑斑,且这些黑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加深扩张,如同正在腐蚀啃噬这具皮肉,木田进去时,速度犹为明显;他的脑袋轮廓不规则地软塌塌凹陷下去,像那些塑胶空心玩偶,皮下根本没有硬实的头骨支撑,手指轻轻一戳,他半边头颅便歪斜塌软;眼窝里放的不是眼珠子,而是被一团黏腻烂肉糊满眶腔,堵得密不透风,鼻孔耳朵嘴巴也被湿软腐肉填塞,填得严丝合缝;他的胸口上,打了个补丁,似是刻意破坏,也可能是事先就被戳了个窟窿,为了兜住里头的东西,给缝住了。
每一个进去的人,恍恍惚惚间,看见这具皮肉之内,有浓稠的浆液在皮下不停翻涌鼓荡,自由地流向软塌的头颅,再向下畅通无阻地顺入脖颈,皮肉被液体撑出清晰蜿蜒的流动脉络,浆液一路迈过臂膀,涌进手指,指尖被撑得肿胀,宛若一朵朵圆球花……最后倾斜灌入双腿双脚,整只脚浮肿虚泡,皮肉愈发黑薄,轻轻一碰那浆液便蓄向你这边。
假使不认识那张脸,木田可能会以为是什么道具,可又有谁会用徐闻利的脸做这样的道具呢?斩不断的生理父子关系更是令他恶心,五脏庙争先恐后地挤入喉管,要从口中蹦出来。纵使韩魏对徐家父子恨之入骨,但罔顾人伦之事他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出来,光是掏心挖肺这一茬便能让他望而却步,久久不能回神。李东泽最大的反应不在于上头躺的是徐闻利,而是他为韩魏做事这么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惨绝人寰的惩罚,切□□截肢割鼻子的不是没有亲临现场过,但把人内脏皮肉掏空了确确实实是大开眼界。
韩魏胃里的东西吐了个干净,潦草把嘴一擦,踉跄地走过去抱住觳觫的木田,捂住他的眼睛和耳朵,整个人托抱起来走到堂屋外的一堵墙,紧紧地裹住不停乱颤的木田,在他耳边低语:“没事没事,都是假的、都是假的……”他不知道木田脖子上的项链有什么特殊,他只听过木田说这是他妈妈留下的,而前不久一模一样的一条乍然出现在木田的家中,据那大娘描述,来的女人着一身红裙,就跟在他堂屋睁眼看见的那位一样,楚临风让他给木田戴回去,他不明白要用什么方法更好地发挥它的作用,只能一个劲地搓着,给它搓热,令木田忘却刚才,失去让他惊悚的一幕记忆。
木田怕啊,怕得忘记了他与韩魏已分手决断,老死不相往来,只怕得拼了命的往他怀里缩,怕得想把自己的眼睛和耳朵给切掉,怕得猛掐自己,多希望这只是一场梦,方才的景象仅仅是他的一场梦,醒来他还在陵川,从未踏上来恒安的火车,未在那间小店问过人,在他人好心劝阻此处有鬼就已识相地退缩……
“待着就好了、待着就好了……很快就好了,没事的、没事的……”
*
上空之中,打得昏天暗地的五个人。
柳商海乃后天亡者,不过数到今年也活了近四十年了,力量有排山倒海之势,这么些年,有影梅这个力量仅在离嵬楚临风之下的天生亡者相助,闻焯打败他不难,但总是要费些功夫与心力的。
就快了啊,明明就快了啊,可楚临风这个整日打着正义的“伪君子”偏偏要来坏她的好事,她的右手幻化成无数藤条聚在一起猛然向前抽,灵活地在楚临风躲掉一袭又一袭的攻击之后又不做半刻停歇地绞上去,那刚被寄生不过七天的李青虽然麻木,但招式直击要害,下手狠辣,一旦被她触到杀不死你也抓块皮下来,楚临风活了近千年享受万夫莫敌的荣耀太久竟也有些吃力。
影梅得意地扬起嘴角讥诮:“你可别忘了,她是谁给我的,这么多年,总算找到属于她的躯壳。”
楚临风扯住她的藤条腾跃起身平衡旋转脚踢直冲上来的李青:“且不说你贪图离嵬的力量有何用,就算你完成了净化成功吸收你受得了此违背规则的反噬吗?!怕是要比你百年前经历的那一遭更为痛苦!”
影梅混不在乎,猛向后一拽,踢腿起跃,作势要踩踏于被牵拉过来的楚临风的后背:“既然如此,又何必拦我!”
*
轰、轰隆、轰轰隆隆——
下午三点钟的时间,天空骤然被深幽的黑幕覆盖,电闪雷鸣,各式各样的闪电一下接一下纷杂地搅和在一起,一次比一次粗犷凶猛,击出一片片不规则的银日,唰唰簌簌,连点成串的雨急骤而下冲,瓦片敲击声水缸弄潮声沉闷砸地声宛若一缕缕幽魂纷纷扰扰荡入三人的耳朵里,抬眼间,树杈般的蓝色闪电已堑到眼前,烧了一地的杂草,如同经久不散的怨鬼,环绕他们劈,雷声如暴风浪潮,一浪更比一浪高猛,埋没你的脖颈,浸入你的口鼻,霸道地将你浸拢其中。木田锢韩魏锢得愈发紧,眼皮被挤成皱巴巴的一团,急躁得要把自己的耳朵给抓坏。
韩魏又出现了像刚换血新来时的模样,眼前阴幽的一片,耳朵又失聪了,他变得没有分寸,使尽浑身解数地收拢木田,恨不能将他变成自己身上的任何一处。
……
翌日,能给人砸出血窟窿的雨终于止歇,黑日逐渐放晴,云仿佛被清洗过一般,变得稀薄轻盈、清澈透亮,电闪雷鸣徐徐退场,那几个乱斗的小人,也不见了踪迹。经历长时间的雷电轰鸣,韩魏忽然有些头重脚轻,一阵阵耳鸣尖锐的噪音遽然出现又倏忽退去,反反复复,疼得一摸,竟摸出血来,他赶忙推通身筋骨软得抬手都难的木田的肩,捏他的耳朵掰他的唇又掀他的眼皮还仰他的头,确认没有血迹才微微松下心来,余光不慎侧到一旁的李东泽,他居然除了眼睛外都流了血,正摇摇跌跌地捡起昨日撂在外头被淋了一夜的矿泉水,洗脸。
被他推起来的木田,他一松手,木田就又跌回他的腹前,眼神涣散,嘴巴难以闭合。
韩魏茫然四顾,想找人,可他脚犹如被摘了骨头,软塌不堪,难以起立,正欲求助李东泽,再扭头抛眼,只见他一头栽在了地上,背像一座拱桥。
他急得五内如焚,嗓音比意识先一步发出声音,他大喊着楚临风、闻焯,重复喊,嗓子喊劈叉了也不见有个回声儿。
“别喊了,再喊小心那闻焯一个掌给你们劈下来,到时东一块西一块我直接空手来空手回去。”蓦然,一个清脆拖着点傲音的声音传来,韩魏眼睁睁看着金黄色长发的柳汶悠哉悠哉走着进来,眉目一紧,又瞬间了然,怎人坐轮椅坐习惯了真把人当瘸子了。
韩魏意识与行为互相拉扯着,想起来又动不得,眼里满含希冀,很郑重地喊他的名字:“柳汶,你是来救我们的,对吧?”
柳汶走到栽地的李东泽面前,手掌旋了个圈,直凿李东泽的后颈,顷刻间,韩魏便看见李东泽面对他们这边的耳朵淌出的血便消失得一干二净,他连忙把木田推起来,转了个方向,让木田面对着柳汶,眼神和嘴巴在二人之间来回。柳汶一脚跨上阶梯,略微弯腰,利落地牵起木田颈前的项链,只见显出一道影影绰绰的蓝光绕过一圈,木田便神智回笼,瞳孔不再是方才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迷茫地看看韩魏,又低头看着自己张开又握拳的手。
“好了就起来。”柳汶腰弯了半晌,不见木田有起来的趋势,那韩魏还治不治了?语气不大友善。
木田慌乱无措地要起来,韩魏和煦地拉住他的手:“没事,我不急。”
“你不急我急。”
“你急着去干什么?”
“你管我去干什么?本来来救你们我已经很不情愿了再多说一个字你自个爬着回去。”韩魏到喉咙的话被堵了下去,安安静静地让柳汶动手,拉住木田的手依旧不放,可缓缓地,木田自己挣脱开来,别扭地走到另一边的阶梯去清清静静地坐好。
柳汶蓦然蹙了下眉,两根手指探入他的耳朵:“你好像被耍了。”韩魏惘然,不明所以。柳汶的腰弯得更低了些,在他耳边低语,几秒钟的功夫,韩魏愕然,面目扭曲,譬如听见了这辈子最令他惊恐恶心的话语,比瞧见徐闻利那副浮囊肿胀的尸体更甚,整个人呆滞住,捂住自己的心口,心神怔忪游离。
“人来了,有想问的就问吧。”楚临风带着一个人,一个女人,一个年过半百着装寻常的女人,坦然地站在门口,正向他们走过来。
他对着李东泽发号施令,让他带着木田与那女人去李不畏家一趟,而他自己,则走到韩魏面前:“过时不候。”
木田行了两步,站在院子中央,半个身子拧过来,心口不舒服地望着瓦房正中间,呕吐感来临的前一秒,即刻扭头,还着急忙慌地觑了魂不守舍的韩魏一眼。
写徐闻利那段差点也给我自个写吐了哈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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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绿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