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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报 第25章 番外·黑心资本家实录

作者:匿名 分类:古典架空 更新时间:2026-10-29 18:17:30 来源:文学城

最开始的时候,是牌馆中流传洛阳开张了一家新店。

那天燕北云没有在牌桌上。他从州外赶来,路上耽搁了些时间,等推开赌鬼家茶水铺的大门,已经有两个朋友相候。赌鬼在老婆虎视眈眈的注目下,无论如何也不敢提出“三缺一”的自荐,凑不齐一桌,便把一副牌中的“十字门”抽出,余下三十张打斗虎,燕北云觉得没意趣,只看着两个朋友互相比碰大小,顺便溜达到其他不相熟的人堆中指点江山。

赌鬼的茶水店生意挺不错,刚过中午,大厅里已经坐着五六桌人。布衣商贾文士什么样的都有,桌面上有六博,有骰子,有牌九。

有人高声叫着令店家添茶,赌鬼忙不过来,拎着烧开的茶壶团团打转,对游手好闲还要站在路中间碍事的燕北云十分不满。路过时,一盘干果径直塞到他手中,指使他给门口的一桌客人送过去。

干枣、花生、瓜子,你这果盘这么小气?小心客人拿到了挨骂。燕北云这么想着,折回柜台后面重又抓了一把杏肉蜜饯,路过朋友时分给两人大半、剩余几颗一路走一路嚼,走近喝彩连天的商贾正要将毫无变化的木盘丢下,听见一人道:

“我前几天经过洛阳,看见大道上新装修一家店铺,门面可气派,院里头至少有三四间进深。你猜是做什么的?那工头拉着我,可热情了,问我有没有看不顺眼的仇家,他们竟能帮忙解决呢!”

话音落下,桌边的所有人都哄笑起来。

那正在发牌的庄家手一抖,不小心将两张牌一块扔出去,眼疾手快抢回来,大笑道:“什么?这不是买凶吗?这年头居然可以公然买凶了?谁会这么招摇地找人杀人,那开店的老板是不是脑子不好使!”

附和声立刻响起,兼带夹杂着“有钱折腾这种玩意,还不如把钱送给我多好”满怀羡艳的抱怨。燕北云心中也觉得好笑,洛阳这大地方果真无奇不有,竟然还有想将买凶做成如饭馆当铺一类稳定生意的怪胎,只能祝这异想天开的家伙好运,临街租那么大一件店铺,可别赔得连裤底都不剩。

他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今次到赌鬼店里来,实是在去找郝师哥的途中路过,抽出时间和附近的朋友们见个面联络感情,吃完晚饭第二天又要上路。

郝峰在扬州等他。一个走镖的镖师运完大宗货物后被雇主赖账,千里迢迢跑去住处要钱,人生地不熟的,免不得多喊上些人壮大声势。作为声势之一前去助阵的郝峰,为了让朋友的要账之路更顺畅些,动用身边人际关系准确瞄准师弟,传信给燕北云,叫他免费上门打工。

撇去谈判、吵架、动手、威吓等诸多过程单看结果,至少在一个月后,镖师拿回的账目数量十分可喜。他也会做人,当晚在扬州最贵的酒楼中包场开宴,请每一个前来帮忙的江湖朋友吃饭,给出的红包诚意十足。燕北云与郝峰结伴归程,一路少不了找沿途朋友登门拜访,等回到家中时,已是出门一个半月之后。

房间里积浮着一层薄灰。

燕北云的住宅是一座四方小院,当初牙人带他来参观时,夸赞这座朴素敦厚的院落“可以住父母、妻妾、儿女,三代同堂”。这样一座可以容纳十几个人的宅邸,独自居住起来的确有些大,在家中留养奴仆也并非明智之举——毕竟这个家中,到处可以翻出诸如机关、暗器、男女老少服装、面具之类稀奇古怪的东西,行业机密起见,最好自己收拾屋子。

他在家呆了三天,扫干净厅堂与主卧的灰尘,翻出十一箱衣服、两只从前急需时怎么找也找不到的工具,随后彻底失去继续整理的动力,躺在小山似的衣服堆里面朝屋顶发呆。衣服很柔软,带着贮藏时自己特意调和的防止虫蛀的苏合香气,燕北云几乎要睡着了,迷迷糊糊,听见似乎有人敲门。

什么事找他?这么急?侧耳再听片刻确认无误,一打挺从衣服间翘起来,关门掩上内室混乱,走入前院开门。

那是一个衣着很体面,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只消一眼,燕北云便能断定是某处做账房的伙计,恐怕生意还不小,日常见过些大世面。中年人笑容十分亲切,见了燕北云,立刻目露惊艳哎呦哎呦呼叫起来,一边作揖,一边道:

“瞧这气度,一定是燕爷本人了,小的本只想碰碰运气,没想到您亲自在家!哎呀,道上如同传说的人物,果然不俗,您甫一现面,小的就知道是身怀本事顶尖尖的!”

说话和唱戏似的,真有意思。燕北云皮笑肉不笑地动了动嘴唇,问:“你哪位?”

中年人忙不迭从怀中掏出一封烫金的请帖,塞到燕北云手中。见燕北云低头辨认封面字迹,眉心越发涌现喜气,道:“我们东家在洛阳赁着一间店面,承接各方恩仇情恨,与您正是同行。后来者,自然要拜会前辈,斗胆请燕爷光顾六月初八剪彩,一路车马吃住开销具由我们负责,只为生意做个添头。”

燕北云抚摸那微微凹陷、龙飞凤舞的烫金大字,翻开请帖内页:“你的东家,叫恩怨楼?”

他扫过那文绉绉用词高雅的请柬,语气很轻慢地说:“做我们这一行,靠得不是图有外表的花花架子。我这人不爱白日做梦,开店铺招揽顾客这种事,从来没听说过。”

说完不等来者答复,“哐”一声把门摔上,走回房间,顺手将请帖扔进近些天清理出的垃圾中。

陆陆续续有其他人收到来自恩怨楼的请帖,买凶一行中但凡有些名号的人,都被这个莫名其妙出现在洛阳的店铺派遣说客登门拜访。燕北云私下与同行互通消息,大约都持着一种冷眼旁观看笑话的态度,几乎无人理会那封精致奢华的请柬,自然也因此不将“恩怨楼”的开业放在心上。

燕北云最近都赋闲在家,天气热了,人便懒得动弹。中伏天中下了一场雨,难得暑气不再蒸腾,他出门吃饭,菜才上齐不久,有一人瞻前顾后地前来拼桌。

“燕爷。有事相托。”

这是一家已有百年历史的老字号卤店,一口浓稠黑亮的汤汁从早翻滚到晚,没有一日不向空中冒出蒸腾的烟雾。燕北云要了那饱满圆润的肥鸭的前胸,老板刀工细致,一片片带皮薄切的鸭肉斜摆在盘中,没有骨头,因此食客的吃相也慢条斯理,十分斯文。

“你可将仇家的生平姓名讲讲。这江湖上势力,大多我都有所了解,知道是谁,便约莫知道能不能做。”

“九湖帮在青镇堂口的二把手,石香君。”来者压低声音,以指在桌面上缓缓书写姓氏。“具体恩怨,我也不来打扰燕爷耳旁清净,总之有非叫她死不可的理由。三个月内,不期什么手段,只要叫她没能耐继续抛头露面,不知可否相助?”

燕北云端起汤碗,往油花上吹一吹,吹出汤底水晶透亮的萝卜。

“九湖帮和我没什么太深的交集,堂口也并非碰不得的老虎。”他用筷子将萝卜捞起,堆在饭上,戳块、夹碎。“具体情况我会去查明,大约一万两能成吧。”

来人一滞:“一万两……白银?”

燕北云瞥他一眼:“银票或者黄金,我无所谓,珠宝之类,如有知名当铺的估价凭证,也行。”

他要价要得过分理直气壮,又一边吃饭一边洽谈生意,似乎很不在乎似的,叫人莫名生出一种还口非常不合时宜的错觉。来人踌躇了片刻,终看在好大一笔钱的份上不能不说,道:“一万两,只买一条性命……是不是有点太贵了?”

“什么叫‘只买一条性命’?”燕北云摔下碗筷,怒而翻脸,不顾眼前坐着的是找他花钱的金主,训斥张嘴就来。“我给你一万叫你去死,你愿意吗?你不愿意。人命很贵的,你自己价值千金,买别人性命就便宜,这话随便叫谁来听,像话吗?”

被一个杀手教育“生命诚可贵”,实在怎么听怎么诡异……来人神色尴尬,一时不知道该从哪里反驳,只好顺从燕北云的话头,赔礼道歉:“是,呃,燕爷说的是。我回去考虑一下。”

他大概不会再来了,燕北云毫无波澜掀眼看一看消失在街尾的人影,继续喝汤。

他才没有义务给顾客好脸色看。买凶杀人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吗?这可是要人性命的勾搭,自然也得如同击鼓鸣冤肉滚刀山一样证明决心,哪有交易愉快下次再来的道理。

推却生意的燕北云在家中躺了整整一个夏天,终于与偏房中的杂物堆相看两厌,决心出门找点乐子。

第一位骚扰对象是老方丈,位居山林的佛寺实乃乘凉避暑的绝佳地点,然而很不巧,寺中似乎正有经场要办。燕北云这才记起中元节可谓佛家弘经**的重要时日,天禅寺又是中原佛寺之向心,蹲了半天,被布置经堂指挥人员调度忙到晕头转向的老方丈赶出方丈室,下山投奔赌鬼。

赌鬼家一如既往充斥着“碰”“和”这样玩牌时的大呼小叫,燕北云依次推开窗户,试图引屋外依旧燥热的空气进来,驱散屋中闷酵多日的汗涩。

茶水铺里常年聚集着他认识的朋友,今天这个、明天那个,想找人的时候不期出门,在赌鬼这头呆上数个月便能把想见的人都见着。燕北云今日赶巧,在店中碰见了同样来消遣时光的老张,这位才是他有所名气、真正的同行,从柜台内搜罗一壶散茶出来,有一搭没一搭聊起各自近况。

老张道:“小云,有件事我打听了阵子,也向你问问情况。你知道半月多前,九湖帮的堂口死了个负责人吗?就是那个和周老头有仇,你还帮忙调解过的九湖帮。”

燕北云问:“怎么,他死相有异?”

“怎么说呢……”老张长拖句尾,似乎对如何完整而又简洁地讲述这件事感到为难。“是有人买了刀子,这不稀罕。可是那接活的人吧,我反正没听说过,他不是雇主找的,而是从洛阳恩怨楼那里拿到的单子。”

燕北云又问:“被杀的人,是不是叫石香君?”

老张面露欣慰:“看来我问对人了。你了解多少内情?”

“这是我不要的单子。”燕北云道。“他不问其他人,怎么挂那玩似的店铺里去了,出卖多少钱?”

“市价五千。”老张道。“拉客转卖,不可能不抽成,具体多少成交就打探不到了。但总该比你便宜,你当时报了几钱?”

燕北云冷笑:“我报了一万。折价一半,这事可不好笑。”

“嗯,差不多,九湖帮这样的势力没一万可下不来,我报价也最多便宜个几百。”老张感叹。“这家伙贪图便宜,如今手脚做得不干净,全江湖都知道石香君死于非命。一但九虎帮把他翻出来寻仇,有得好受。”

燕北云道:“是,可见恩怨楼这样的生意长久不了。他自己又不养死士,能骗到几个歪瓜裂枣?什么贱价折卖交易随心的噱头,让他搞吧,试过几次就知道,我们动作隐蔽,自有贵的道理。”

夏末的杀手们依旧对这个新开张的店铺嗤之以鼻,待到秋天时,却隐隐感到行情有所变化。一整个秋季,来问价的人减少约有三成,燕北云对此还不十分在意,一年中找上他的二三十人,最终落定者本来不过五六,不入眼的顾客最终通通还是要赶到别处,叫人先筛选一遍也好。然而“恩怨楼”这个名字,却越来越频繁的出现在耳边,即便是愿意坐下来洽谈细节的顾客,也时不时道:

“燕爷,我们找上您,自然是相信您的手艺,也知道您值得起这个价。可恩怨楼那边实在太便宜了,几乎只有您的六成,能不能……”

事情终于开始出乎预料。恩怨楼这样源源不断地往行业里赔钱,究竟真是傻子,还是另有图谋?燕北云心觉不能再将这开在洛阳的店铺当作听闻中的一个笑话,向相熟的几个同行传信,询问他们进来生意状况。

他去镖局递完消息,顺着长街往家走。正是酒馆开始上客的时候,油烟自各个后厨飘散到城镇中每处角落,燕北云走着走着,忽被一人拦住,见对方一身短打、相貌普通,简直是最不讨喜一点信息都看不出来的那类人物。

拦人的仆役点头哈腰,笑着道:“我家主人在旁设宴,邀您共聚。”

燕北云扭头,看着自二楼垂挂下城中最大的酒旗,与引路的奴仆一起走入雅间。一个圆滚滚的皮球坐在主位上,燕北云在旁落座,矜声道:“我不和小孩说话。”

“为什么?小孩很多神童的嘛!反而长大之后干啥啥不行,那个姓江的不就这样,要多和小孩讲话!”主座里的皮球站起来,是个身材矮小的侏儒,那模样必定已是成年人,面对燕北云的冒犯却并无不快,依旧很欢乐。“燕老板,终于见到你了,我是铜钱,铜钱的铜,铜钱的钱,就是生活里常用的铜钱,哪少了都不行!恩怨楼正是我家产业!”

他说完开场,一口长气憋地有点喘,脚底出溜坐回椅子里,又道:“我想拜会燕老板好久啦,但是新店开业老有事情忙,终于找到机会,还给你带了礼物!快看看,喜欢不?”

立刻有人双手奉上一只精美的礼盒,盒周是颜色鲜艳怒目圆瞪的双兽蜀锦,做骨的乌木漆黑透亮,泛着荧光。燕北云视若无睹,只将盛在玉瓶中的清酿拿到面前,往同样颜色素雅、薄可透光的酒杯中慢慢倾倒,一时间席中只有水液入盏的声音。

铜钱并不尴尬,拍拍手,又一人仿佛十人地欢呼:“燕老板太客气,拿了礼物都不拆,倒叫我有点不好意思!老赵,快把盒子打开,这个礼物挑了好久呢赶紧给燕老板展示展示,哎呀,你听这个称呼多生疏,我明明和燕老板神交好久了,要不还是喊你老燕吧……”

老赵笑呵呵上前,燕北云认出是最早来自己家递送请帖的账房。他将那精致的银锁打开,拎出礼盒内仿佛丝绸的长缎,轻飘飘一抖,抖落到燕北云面前未曾触碰的碗筷上面。

是一张清洗得十分干净、已经鞣制修正过的人皮。

轻轻一磕,燕北云放还手中玉瓶,垂下眼,观察这份剑拔弩张的威胁。他很平静,语气间听不出波动,道:“铜老板开恩怨楼,究竟做什么生意?”

“咱俩都买卖凶单,是同行啊。”铜钱十分疑惑,见燕北云还盯着面前那张人皮,替他解释因由。“这个人是九湖帮青镇堂口的帮众,石香君死了,他非要寻仇,闹到恩怨楼来,可我们匿名接待不能泄露客人信息,只好给他点教训。自他死后,恩怨楼挂单就一直顺顺利利,多么有意义的事啊,还是沾老燕你的光,所以我就想,把他做成皮革送给你啦。”

燕北云面无表情道:“恩怨楼为顾客考虑,十足周到。保密一事,钱不给足做不来,你拿走了,我们靠什么吃饭?”

行凶一行,所交易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买一条令人恨心泣血夜不能寐的人命,当然是的,但买凶不仅是人命的事。无所从属、替各方竞价合适者游走的杀手们,为什么能够常年存在?江湖有规矩,既然都有需求,便不可对刀子赶尽杀绝。

知晓有人前来刺杀,因而对杀人者极尽防备,乃至号召天下高手试图反击,这是各凭本事的正当防卫,没什么话好说。但假使杀手成功脱出当天的追杀、生死尘埃落定之后,仇怨便不可再着眼于杀人的刀刃,需要返还买卖双方之间。杀手可以不出卖买家信息,但江湖上多得是善于调查、追踪的能人义士,想要买凶之后不被仇家找上门,一个懂得如何干干净净不留下线索叫人死去的杀手,便价值千金。

还有一项费用,杀手们也不得不向买主支取,且索要得理直气壮。虽说明面上不能追责杀手,但人被杀了,岂能不有怨怒?往后办事时,这儿借机会拖延几天、那里找理由为难一下,都是真实的人情损耗,这本该是雇主的损失,又怎么能不算入价格?

杀一个帮派势力深厚的堂口二把手,要价一万,委实不算昂贵。

然而铜钱一张人皮昭告从业的杀手,他将价格拆开了。

顾客关心什么?买凶后,不要被仇家找到,恩怨楼有能耐做到这一点。至于杀手是否有未来的人情难处?那是出来走江湖必要的成本。

铜钱决计不会听不懂燕北云语气中的质问,却依旧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热切道:“是呀,客人最关心的就是买卖会不会牵连自己,把这一项做好,自然生意兴隆。我们很快要半年店庆了,开业时老燕你没来,怪遗憾的,不知道腊月能不能腾出两三天行程?嘿嘿,衣食住宿还是我包,来玩就行。”

他说完闪着一双晶亮亮的眼睛,满怀期待看向燕北云,身旁老赵将请帖奉上。燕北云看一看那一封与半年前无异的烫金字书,弯起嘴唇无声而笑,伸指从老赵手里捏过,起身离开。

郝师哥同样饱受铜钱三番四次的纠缠与骚扰,收到燕北云传书的十几天后,出现在他的家中。一进门,见到桌上光泽闪耀的请柬,郝峰顿了顿,道:

“小北,恩怨楼的邀请,你打算收下?”

“收,开了那么久的店面,总得现场去看看。”燕北云扭头,同样注视那游龙走凤一般的装饰。“不能叫人欺负到头上,还不知道是何方鬼神,恩怨楼想抢占龙头,我们和铜钱……来日方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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