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报 第24章 番外·热闹

“你知道，我和青虎帮结了点仇。”

净尘起来的时候，燕北云还在床上。说第一句话的时候他平躺着面朝屋顶，等到净尘回头的时候已经侧身起来撑着脸蛋，手臂压在新换的长枕上，头发从肩头胸前一切可能的地方散落。

入月以来赋闲在家，燕北云终于有时间好好收拾一番这间平常乱扔乱放到仿佛仓库的小院，虽然，成效并不是很明显。院里那棵长相极度张牙舞爪的香樟昨天被他锯去一半，今早金灿灿的晨曦终于能够通过层层枝叶穿透进来，落在他的手指上和脸上，淡淡浮起一层莹光。

明眸善睐、皓齿红唇，优美卓然。浑然一座白玉天成的美人。

但是下一瞬，白玉美人便破碎成了幻像，语气中只剩下幸灾乐祸，笑嘻嘻道：“今晚他们要倒霉了，你想不想跟我去看热闹？”

这句话意思是，要么燕北云一个人去，要么他把净尘捎带上一起去，根本不存在两个人都安生呆在家里的可能。但鉴于燕北云习惯了昼伏夜出，尤其最近在家养伤、无事可干睡眠充足，一到晚上总是精神特别好，即便不出门也会翻出各种意料不到的东西消磨时间，所以净尘思索片刻，应下他的邀请。

大暑已过，天气燥热闷沉，在这样的天气里赶路，才出门便被汗水打湿。赶到临近青虎帮驻地的城镇，燕北云半点不见急切，寻找一处客栈摊开包裹倒头就睡，一觉睡到深夜更响，眼见白天晒烫的青石板上暑气散尽，这才慢慢悠悠地起来收拾东西，准备出门。

净尘已不穿僧袍，只不过一个光头实在太过明显，不管什么衣服落在他身上，依旧一副出家人的气态模样。倒是燕北云今天打扮得十分清凉，蟹壳青的衣服颜色看上去仿佛浸泡在水中，剪裁也丝毫不累赘臃肿，窄袖短摆，束腰贴身。

乱世唯一的好处是无论穿什么都不会人质疑是否僭越，即便浑身带满武器，走在路上恐怕也见不得有官府前来问询。只是净尘到现在也未能确定燕北云是否真的没有带刀，所以也不敢确定他穿得这样简单，是不是一会有什么事要做。

青虎帮驻扎在城外山上，本是个无名山头，现在当然随帮派改换姓氏。这是一处据守的好地方，山坡正面地势平缓，背面却仿佛悬崖，临靠在汤汤杳杳的江水旁边，天然带有屏障。燕北云并没有直接上山，带着净尘绕到江对面临水的沙草地上，远望山头热烈的火光，映红一片勾连缠绕的树。

刀兵相交与奔跑叫喊的声音随夜风传开数里，水流响亮的江面上，飘过破碎的木料旌旗各色杂物。又有尸体飘来，手脚脑袋都沉在水中，只余衣衫湿透的后背浮起，一道伤口直入心脏。

燕北云笑道：“正是时候，打得火热啊。”

他探看水中尸体，数见好几具浮过的尸身都不见左手，扯住净尘呼他来看，道：“青虎帮有一个独臂武夫杀，这些人定是他杀的。这家伙早年遭人，对于残疾之事耿耿于怀，此后每回杀人都要先砍对手胳膊，否则心里便不舒坦。”

月光很好，黑色的江面也被照亮几分。燕北云松开净尘，摘一段树枝蹲上探入江水的石头靠近仔细甄辨，数到第八个同样没有左臂、断面却覆盖着皮肤的死人，扭回头又问：“一个个都爱往河里抛尸，你说他们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这问题真要回答很不好，但是晾着燕北云不理更不好。净尘微有无奈，道：“不可妄言。”

“你很烦哦。”虽然这么说，燕北云还是扔掉树枝站起身，勾过净尘的脖子，往他脸上轻快地贴了一口。“一刻钟，然后我们回家继续睡觉。”

他果然有事情要做。

手掌拍上肩膀，温度透过轻薄的衣衫传来，净尘道：“小心。”

话音落下，燕北云已没了踪影。

水面上的浮尸和断木被他踏过，浮浮沉沉，在涟漪中融为一体。远处的火光拉伸在水纹中，橙红交错，鬼影波澜，像锥子一样。

江风瑟瑟，无限萧索。于是净尘回味一遍燕北云刚才说话的语气，无可避免地觉得他有点可爱。

临江的悬崖虽然陡峭，依然有可落脚之处，燕北云踩着凸出的山石，很快攀上山顶。他摸到偏房，贴着墙角的阴影向广场一跃，跃入青龙帮核心腹地的战局之中。

广场横尸满地，血色染红了石砖上的每一道花纹，几乎没有下脚之地，只仅下最后的五六个活人还在抗衡。他们也都接近强弩之末，精力死死黏在眼前的对手身上，未曾料想此刻悬崖后头会突然跳出新人加入战场，来不及防御，燕北云已经冲着最近一人劈手夺刀，翻身抬肘朝他面上狠狠一击，夺来的弯刀打个抡转，扎入背对着他大汉心口。

带刀？他当然没有带刀。青虎帮这么多刀，哪还需要他特意从家里带。

那大汉乃是今晚围攻青虎帮的两个对手之一，天会帮的领头大将施常进，杀得正酣，却神鬼不觉从背后被人夺走性命。他的眼睛瞪出，脸上维持着才要浮起的痛苦，口中连鲜血都还没有冒出便僵在原地，成了一座死人雕像。

骤然忽至的死亡震慑了其他人，燕北云绕至施常进面前，摘走他手里的半圆巨斧。斧头重量不轻，燕北云掂量一息，在其余人攻上前的瞬间挨身穿过施常进的胳膊化作一道流光，游遍全场，所到之处人人倒地，登时皆没了气息。

青影停下。燕北云呼出一口气，将沾血的斧尖嵌在地上，松一松肩膀。他的伤口基本已经愈合，但活动起来仍有些许滞涩，回头看去，对上尸体堆中只剩下一条腿、唯一还在喘气的活人，笑道：“孙帮主，别来无恙。”

孙帮主遭两帮围攻，境遇委实很惨，可作为经营一帮的豪杰，气度到底沉着。看着连杀数人身上却不曾沾染血迹的燕北云，他忍痛压平声音，询问：“燕爷半夜不睡觉登门，难道是算准了孙某今日落难，专门过来看热闹？”

一点没有曾经想要杀他立威的迹象。于是燕北云看着孙仗财，笑得也十分客气。

“实是燕某家中近来请到一位高僧，连日与他品味佛法，虽然是块不堪雕琢的俗世朽木，倒也耳濡目染悟出点心得。”他柔声细语，真情实意。“今日得闲，本来想到要和孙帮主一起论说论说，连夜赶来，没想到碰上这样一幕惨剧。”

孙帮主自然从铜钱那里知道燕北云身边最近多出位僧人，却一时不知道他此刻毫无联系的胡言乱语意指何处。燕北云翻入斗场时，青虎帮众人已被尽数击杀，只剩下最后一人苦苦抵抗，因而燕北云实际算是救了他；然而孙仗财凭直觉听出这“救命恩人”的语调里有一股阴阳怪气，便知道燕北云此行，基本不会有好事。

果然，燕北云接着笑眯眯道：“但是心得呢，什么时候都可以说，所以孙帮主现在听一听也无妨。你要知道儿子是上辈子造了孽这辈子来讨债的，所以还是别认太多干儿子比较好。不然你看儿子遭殃，怎么就牵连到你身上来了？”

孙仗财变了脸色：“成阳的那批货，你暗中动了手脚！”

燕北云嗤声而笑：“经手青虎帮货物要么缺斤少两要么品相不齐，哪还需要别人动手脚？孙帮主，燕某是放假休息，不是洗手上岸，放任你青虎帮在头顶作威作福，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占燕某便宜？”

巨斧掷去，孙帮主作为敬猴的鸡，顿时人头落地。燕北云转身，向矗立着的施常进的尸体走去。

扛起尸体的杀手回忆孙帮主临死前愤怒不甘的吼叫，心里忍不住想，青虎帮今夜遭受围攻整件事情的始末，果然还是净尘看得最明白。

前段时间拆解掉肩伤夹板，他立刻从家里消失两天，回去后谎称受郝师哥所托给嫂子调香，结果当场惨遭识破。杀孙仗财当然重要，但燕北云今天来，还为了围攻青虎帮的天会帮和白门帮。

为什么偏偏挑青虎帮给天会帮和白门帮送货的时候下手，因为这两个帮派，和恩怨楼都有不少生意往来。

铜钱想要他的命，他自然也不会让铜钱好过。反正已经彻底撕破脸、官府那头如今也有了介入的意愿，索性下手更绝一点，叫恩怨楼在财路上也出点状况。

至于另外一点，燕北云更是理直气壮——收钱杀人，他像是干好事的吗？他一看就不是干好事的，所以一丘之貉的天会帮和白门帮，自然更没干过什么好事。

燕北云倒拔垂杨一样扛起施常进的尸体，抗到屋后的悬崖边上放下。他又折返回去，在满地的尸体中仔细搜寻一遍，最后翻出一具女人的尸体。

“眼角有红痣，背上纹凤仙花，就是你喽，许清清……”

女人死了一时，身体已经有些凉了，燕北云合上她睁大的双眼，将她也抗到悬崖边，又去寻重石和绳索。他的打算很简单，杀几个人，毁两具尸，灭一点迹，引出点误会，正好许清清在跟随孙帮主前曾和施常进有过旧情，就借来一用。

施常进当年不入青虎反入天会已有冲冠一怒为红颜的意味，这么多年一直念念不忘。如今白门帮的人被他借来斧头斩杀，简直再适合不过一个旧情复燃，带着情人反水私奔的好故事。有这一遭杀人的仇在里面，再加上几年累积的旧怨，天会帮和白门帮斗起来，不知得有多么天翻地覆。

“杀人不埋尸，今晚第一次为两位破例。”燕北云将绳索捆了一圈又一圈，确定尸体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从石头上脱离开来，终于直起身。“到了水下，祝你们做一对百年好合的鬼鸳鸯……”

说完脚下发力，将尸体连着石头，往山崖下踹去。

前后两声闷响，水花蔓延。

做完这些，燕北云心情十分明朗。天会帮和白门帮的过节已经伪造好，接下来他可以在家里悠闲而又凉爽地消暑，过完剩余的夏天。

然后等到入秋看看情况，再去给恩怨楼找点麻烦。

但燕北云总觉得好像忘了点什么事。

有风吹来，很是轻柔。他站在悬崖边面对涛涛无光的江水思索片刻，豁然开朗。

陡然见到孙帮主一副狼狈模样，没忍不住聊了两句。现在离约定的一刻钟时间，已经过去一会了。

身后传来平缓的脚步声，踏在草中，像行在雪上。

燕北云立刻转回头，笑道：“你这样时间一过就来，简直就是家里善妒使性的查岗小娘子，很不讨喜的。”

净尘走到燕北云身边，闻言只是去牵他的手。待十指交扣轻柔地握牢了，才道：“善妒些，总比人跑了好。”

燕北云于是欢喜起来。一半是因为净尘牵了他的手，手掌温暖而又厚实，力道也刚刚好；还有一半是因为他发现净尘不知何时竟学会开玩笑，说话越来越有意思了。

右手沾了血，燕北云在衣服上一擦，擦干净后转而去捏净尘的下巴。净尘实在觉得在死人堆里做这件事不是个好选择，但是他看着燕北云眼中倒映的明月，便读懂了他此刻的情之所至，于是低下头去，轻轻碰上他的嘴唇。

“你现在就牵着手，还怎么翻墙？”燕北云亲完，开始恶人先告状。净尘听罢要松手，又被他一把抓住，然后双眼一转，笑得十分没有好意。“那就从青虎帮正门出去吧，正好施常进和许清清被我沉了江，再多多坐实一下他们私奔的事情。”

净尘还低头看着他：“身形不像，贸然出门，有暴露之险。”

燕北云不以为然：“谁管里面的人是横着出来还是竖着出来？只要知道有两个人逃了，足够他们臆想出需要的东西。”

净尘轻轻笑起来，像皎而柔和的月光，包容一切。下一刻他握回燕北云的手，然后果真带着他，朝青虎帮的山门口慢慢走去。

“哎。”燕北云跟住他的脚步，闲不住又要说话。“你明知道为什么我会耽搁，为什么还要过来？”

净尘想，他确实知道燕北云一定会耽误点时间，也知道他一定会回江边，只不过仍然担心他的安危。但燕北云并不需要这些，所以净尘看着他，最后道：“给你一个从山门出去的理由。”

燕北云果然笑得前仰后合，十分开心。净尘也随着他露出一点微微然的笑意，避开地上的尸体小心不猜到他人遗身，继续朝门口走去。

脚下有人，燕北云一跳从上跳过，撞上净尘的肩，然后问：“嫂子下个月生了，我过去道喜，你要不要一起？”

净尘道：“嗯，一起去。”

燕北云笑道：“行。到时候我包两份份子钱，也不知道一个红封装不装得下。”

净尘又道：“份子钱是心意，我的怎好由你出。”

燕北云忍不住拿另一只没被握住的手去捏他的脸。

“省省吧心肝，你哪来的钱？再说师哥哪会要你一个出家人的礼，不过是换个理由给小侄儿多塞点零花钱，别操这个心了。”

那一句“心肝”让净尘忍不住转头看向燕北云，眼神稍有奇怪。但是燕北云说得无比自然，还在继续道：“你要是真想随礼，不如替小婴儿祈福念个经。五月里嫂子被人挟持，师哥一直想带她庙里求平安宽慰心情，但整件事的起始又实在有点说不出口，你若能帮忙，再合适不过。”

净尘微一点头：“自然要的。”

燕北云蹭上去，奖励般亲他一口，又笑眯眯道：“且我看，你比大多数和尚都要合格许多。连我的死期都能看出，还有谁能比你更灵验？”

净尘轻轻点了点他的眉心，阻止他的胡言乱语，无奈道：“我已不在佛门。勿做比较，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所以我说你真的很烦。”燕北云不满地抱怨，眼中却没有一点要生气的意思。“这么说，倒是再过一个多月要中秋了。要不再顺带去天禅拐一趟，看看你师父？”

“寺中不过中秋。”

“那是给他过吗？那是叫他给我过。上回他还欠着茶没请我喝呢。但是你说，他听见你跟我跑了怎么这么淡定，你们师徒两个怎么都这么淡定，我就好奇你看见他不会觉得尴尬吗……”

出了山门，夜风清新。月光拉出两道斜长的人影，一晃一晃，没入树影中。

欢欢喜喜，归往人间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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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番外·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