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雪燕失踪立案,冬时序继续回去上学。
他顶着黑眼圈上课,没撑住困意,头倒下去睡着,失去了意识,昨天晚上和张庭聊了很久,到后面俩人都没话题聊的时候,太阳冒出来,天已经亮了。
“所以这个单词可以用词根去记……”
夏眠声侧过脸看向旁边趴在胳膊上的人,黑眼圈很重,眼袋有些红肿,鼻子有些破皮。
如果人生的一切都能用哭来解决,那也其实很不错,每次的放纵与错过如果都能化作泪水然后风干消失,那人生还有痛苦吗?
怎么会不痛苦呢?不痛苦的话,就没有泪水了。
我能理解到他的痛苦吗?冬时序,我能理解到你吗?我发现我并不能理解到你的痛苦,但我因你的痛苦而感到苦痛。
为什么呢?
“梁筱。”
夏眠声叫住眼前正要去跑操的人,眼前的身影挺住脚步,头发侧扎在左胸前,转过头,风吹过她的刘海,她还戴着一副黑框眼镜。
“怎么了?”梁筱有些诧异地看着眼前的人,穿着夏装短袖,小臂的肌肉清晰可见,单手插着口袋,校服外套搭在肩上,手上捏着一张假条。
“杨星雨出国了。”
“假条你的?怎么了?人难受啊。”梁筱先是有些惊讶,他并不觉得夏眠声是个会生病的人,在她印象里是从来没有的,更何况眼前的人精神状态良好。
“你知道了,是吗?”夏眠声歪着头问她。
梁筱像是意料之中,学着他的样子歪着头问他:“我知不知道你还不清楚吗?”
“为什么?”
“杨星雨呆在国内只会越来越乱。”梁筱正过头来,双手相插在后背。
“你是指什么?”
“叶饶、周文正、高泽宇、冬锦书、邵雪燕、冬时序、白余珍、夏林献、梁国栋、杨星降……我、你……”梁筱垂着眼一个一个念出名字。
抬眼,道:“你觉得哪个好处理掉呢?”
她抿着唇笑笑,光洒在她脸上倒是阳光明媚。
“杨星雨出国你应该早就知道的,我承认,我安排的,不这样的话第一个死的就是她不是吗?你还真以为他爸因为她是同性恋就捅她刀子啊……”
梁筱的话让夏眠声意识到——当有些东西不可磨灭的时候,连死亡都是可以替代的。
“夏眠声,你很完美,但完美就是你最大的缺陷……”
“梁筱,我可以不管你处理掉谁,也可以配合你,但冬时序,不可以。”
梁筱抬起眼看眼前挺拔的身躯,那张长相娇好,五官立挺的脸上,眼底从无神到阴鸷的转变让她感觉到错愣。
对一个平时对任何事情都无所谓的人来说,有情绪是一件无比艰难的事情,但梁筱总觉得此时夏眠声眼底的情绪格外的“真挚”。
她不知道该不该用这个形容词形容。
只是……
“如果我不呢?”
下一句话让梁筱毛骨悚然。
“那我就处理掉你。”
夏眠声的神情再次恢复淡然,眼睛眯了眯,应该是阳光太过刺眼导致的,但梁筱总觉得这个眼神是在蔑视自己。
视线径直投来。
有个事实梁筱比任何人都清楚——像夏眠声这种高智商的,对世界感到无聊透顶的人,真的是疯到能干出这种事情的人。
他不管你是不是跟他在同一条船上的蚂蚱,他只做他想做的,没有原因,只是想而已。
“害怕什么?”夏眠声看到梁筱的额前冒出薄汗。
“梁筱,我不在乎命的,‘命’这个字对于我来说太轻薄了,特别是放在自己身上的时候,但我知道我在乎的是什么,就像你把杨星雨送出国一样。”
夏眠声说完后观察梁筱的表情,在“就像你把杨星雨送出国一样”的时候表情变得格外不同,像是清波突然被点一下,荡开圈。
“有什么需要可以找我,现在有事就不奉陪了。”夏眠声向前走,越过梁筱身侧的位置。
“表演还差一个人,你来吧。”梁筱说完之后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夏眠声听到她的声音带着些颤,转过头看她的背影,手里的拳头还是没有松开。
“梁筱,会好的。”
如果是别人的话,梁筱只会觉得这个人又傻又蠢,一句“会好的”能解决问题吗?还是能够让自己的心里好过一些。
但这句话从夏眠声口里说出来,梁筱知道,这是他唯一能安慰到他人的方式。
“会好的”,真的会好吗?夏眠声。
我不相信你,可是除了你,我现在又能去信谁呢?我不能赌,我也赌不起,只能捆着利益和你呆在一条船上。
梁筱,你是心软的。
班级里的氛围开始变得怪异了,这点在齐川崎眼里格外明显,从前欢愉的下课时间到现在的静默,原因不仅仅是学习压力的增加。
齐川崎去了上次杨星雨的宴会,也见得杨星雨穿着波光粼粼的鱼尾裙到场,他当时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好美啊,怎么会这么美。
对于大部分青春期男生来说,学校里最耀眼的无非就是长得最好看的和篮球厉害的。
女生在他眼里最好看的是四班的梁筱和三班的杨星雨,而最帅的,冬时序、夏眠声……还有杨星雨。
他总能在周三下午那节体育课看到这三个人一起打球的身影,杨星雨本来是长头发,后来剪了狼尾,倒更显得她五官突出、气质独特。
他自认为喜欢杨星雨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据他所知光是这个班喜欢过她的人就不下十个,更不用说这个年级。
齐川崎见到杨星雨的第一面——少女红肿着眼睛,眉头皱起,走在走廊上,风吹过,她只是有些烦躁地撩起额前的碎发。
当时她是学校的年纪第二。
我也自认为两个书呆子呆在一起应该是无聊透顶的,实际上来说,我并不认为自己有足够的条件去适配杨星雨,她家里有钱,但我只是个普通家庭出来的普通男生。
于这点而言我是自卑的。
当时最大的猜忌是杨星雨可能会和夏眠声有联系,实在是因为两个人都有钱的要命。
我对夏眠声那时候的印象还停留在酷拽浪子富哥。
青春期的男生大多数穿着普通校服,然后攀比脚上的鞋子,但夏眠声总是不在这个群体里面。
初一第一个学期开学第一个学期,“齐川崎,你穿的鞋子是什么牌子啊?”,我当时面对这个问题说不出话,我的鞋子是地摊货,没有牌子,如果真说有,那也是盗版的。
我能记起当时那种燥热攀爬上脖颈的感觉,明明已经过了夏天,可身上却因为一句话沸腾起来,羞得要命。
“穿鞋子跟牌子有什么关系?”
我当时整个人愣在原地。
你们知道那种心跳快得要命突然停住开始倒流的感觉是怎么样的吗?全身酸软,四肢无力。
差点倒下去。
转过头我才发现那个人是谁。
对于这种尴尬的场面,恐怕只有夏眠声能无所谓的说出“穿鞋子跟牌子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这是一个人的脸面!
但当我发现有这种想法的时候,又只能低下头看自己的鞋子,觉得羞愧。
夏眠声在帮我解围,但当我和那些人变成同种人,有同一种想法的时候,我又怎么能做到不羞愧?
我注意到夏眠声脚上的白色鞋子,好像没有牌子,才开始明白为什么他这么说……当然,我那时候不知道他家里有钱。
后来我才知道,那双鞋子,十万。
是我脚上那双的一千倍。
所以我也能理解自己为什么觉得夏眠声和杨星雨站在一起理所应当、门当户对,这种思想深入他脑海太久了,以至于当他听到杨星雨和冬时序在一起的时候那么惊讶。
冬时序,我很嫉妒他,为什么这个人可以是他而不能是我,直到周文正到我们班,冬时序说“我确实是年级第一”的时候,我才明白,为什么这个人是他不是我。
生日宴会上,光影交加,我没看到过冬时序的身影,台上的杨星雨似乎是有些疲惫,又或者是厌倦,看起来并没有多开心。
她拿着话筒说道:“谢谢各位来参加我的生日宴会,在这里我想跟各位说一件事,我和冬时序分手了,我知道你们很多人在明里暗里说他配不上我……”
她顿住,本来热闹的场景瞬间凝固住。
“但有个事实我必须说,他配不上我,你们觉得谁能配的上我呢?我需要跟一个不喜欢但是门当户对的人在一起吗?”
“很清楚的事情,我杨星雨,并不需要资本,也不需要为了资本去谈婚论嫁,我就是资本,我和他分手是因为我们都觉得彼此不合适,不是他不好,当然我也不会承认是我不好。”
“以前的事情我能够不计较……这次我也特意邀请了初二的同学,在这里我只提醒一句,无论我在不在,冬时序是不是我男朋友,他都不是你们能惹的。”
“如果有的话,试试。”
杨星雨说完后就放下话筒走人了。
此时我才看到面前单手插着裤袋站在台前的人,那个背影总有些放荡不羁的意味,校服穿在他的身上不显稚嫩,倒是衬出一种少年气息。
我看到那双白鞋,自然也知道是谁。
手指攥成拳头,越握越紧,我的身体开始发抖。
夏眠声,为什么你们全心全意对待的人,是冬时序呢?
我低下头看脚上的那双鞋,刚买的耐克最新款,打工了很久买的第一双真正算是好的鞋子,可在这刻——廉价的“耀眼”。
松开手。
我只觉心中吹起万里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