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6.
柴意乡迅速离开,七弯八拐终于又找到那家餐厅,沿着回忆走到包间外。
里面只剩曹建兴和江周两个人了。
柴意乡停在墙侧,仔细听他们的对话。
曹建兴说,江老师,该走了。
江周说,让我在这里再坐一会吧。
曹建兴叹气:“那我先去把账结了,你自己看着时间。”
说罢,那位中年历史老师就迈步子走了出来,看到墙后面的柴意乡,吓了一跳:“小孩,你还没走啊?”
“......我档案袋忘了拿。”柴意乡回答。
曹建兴眉头一皱:“哟,这是大事。档案袋可不能丢在这里,快去拿吧。”提点完柴意乡,便去前台结账。
柴意乡点点头,步子很轻地走回包间,走到刚才坐着的座位旁,找到那袋档案。然后站起身来环视着混乱的包间——温冕说得对,他们班吃饭果然浪费。
江周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餐桌还没收拾,杯盘狼藉,他面前剩着残酒,酒瓶的数目简直骇人。水晶吊灯昏黄柔和,照在他的侧脸上。
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柴意乡知道,他其实喝醉了。
其他人灌他不醉,
但是他自己会把自己喝醉的。
417.
柴意乡试探地问了一句:“江老师?”
他没有回应,只是缓缓抬起头。
浓烈的酒气把他包裹着,蓝色衬衫上的酒渍在光线下若隐若现。江周脸上有红晕,眼睛朦朦胧胧地看着询问他的人,却像含着许多欲吐欲诉的言语。
柴意乡心跳漏了一拍。
这个夜晚是他偷来的,借来的。浮嚣也好,高蹈也罢。在六千多日的匆匆里,除徘徊外,又剩些什么呢。人生,人生又能如何呢,世界呢,历史呢。那些东西恍然在酒的厚雾中短暂地消去了,万法无常,刹那生灭。
他无法看清看明了。
他只想起那篇散文,余秋雨写的。
[给浮嚣以宁静,给急躁以清冽,给高蹈以平实,给粗犷以明丽。惟其这样,人生才见灵动,世界才显精致,历史才有风韵。]
江老师很有风韵。
418.
喝醉了?
喝醉了他可就说了。
他也怔怔地望着江周的脸。
他说,江老师,我喜欢你。
柴意乡没有醉,
他要清醒地走入神圣的迷幻。
419.
......
那天后来怎么了。
后来,江周听到那句话,没有什么反应。只是坐在那里。
他真的喝醉了。
柴意乡想拿起档案袋赶紧跑路,回首时发现江周仍然睁着眼睛,眼泪从眼眶里落下来。
柴意乡的告白没有三年厚积薄发的快感。
他的告白和告白的对象一样忧伤。
他又一次没有跑路,他留下来了。
他说:“江老师,你喝多了。”
“......”
“现在已经很晚了,你喝成这样没办法回家。”
“......”
江周没有回应。
他安静地坐在那里,垂着眼睛,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落在衬衫上。
柴意乡站在他面前,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想过很多次告白的场景,说不定江周会沉默,会拒绝他,他也想过自己会被推开,被疏远,在一夜之间失去甚至普通平常的师生关系,还有那些便签上的微信号和凌晨的消息。
但他只是在流泪。
江周从来不哭的。至少在柴意乡面前没有哭过。清檀寺的佛前,玄武湖的船上,校园的樱花下,高考前的医务室里。唯一一次是仙林大道的夜晚,他好像对他红了眼眶,却也没有落下泪来。
柴意乡俯下身。
“江老师。”
江周睫毛颤了颤。
“我送你回家吧。”
420.
柴意乡把他扶起来的时候,他踉跄了一下,几乎靠在柴意乡肩头。
他很轻,比柴意乡想象中轻得多,身上没什么肉,隔着衬衫能摸到肋骨和肩胛。
柴意乡的手扶住他的腰。
“可以自己走吗?”
“......”
柴意乡不再问了。
他把档案袋放进书包,单肩挂着,一只手扶住他。
“江老师。”柴意乡说。
“你住在哪里?”
“......”
“还是河西吗?Vivian之前说,你住在那边。”
“......”
江周还是不说话。
柴意乡忽然明白了。
他没有家。
421.
他扶着他站在十字路口,红绿灯变幻,人潮南北,车流东西。
胸口的起伏隔着薄薄的衬衫传过来。两个人的心跳缠绕在一起。
柴意乡不知道该往哪里走。江周的头垂在他肩上,酒气混着呼吸。
“我能用你手机看看吗?”柴意乡说。
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柴意乡把江周的手机从衣袋里拿出来,划亮屏幕,没有密码锁。他点进地图软件,找到[家]那个标识,发现没有任何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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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两眼,还是决定先赌一下。
拦下一辆出租车,去到那里再说。
422.
车在夜色里驶过中山南路。
白下路是他早已死去的爷爷奶奶住的地方。江崇衡,叶徽音,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江家就住这里了。
房子是前年被卖掉抵债的。
但柴意乡不知道。
出租车停在一栋老旧居民楼前。
柴意乡付了钱,扶着江周下车。
他站在那里,仰头看那些楼。
423.
几层高的老房子,外墙斑驳,电线杂乱。楼前一片高梧影,深院似清秋。
“是这里吗?”
江周只是靠在他肩上,睫毛垂着,眼泪干涸在脸颊上。
“......”他的眼睛变得更清明一点,张了张嘴,想要说话,“这里......已经不是了......”
“我很久没来过这里了。”
“那我们去哪里?”
两个人站在夜色中。
“......我们......沿着河走吧。”江周说,“我现在租的房子,也在秦淮河边......只是不在这里。”
柴意乡愣了一下。
从东水关到西水关,十里秦淮。流经半个南京城,六朝金粉,桨声灯影。他不知道他说的是哪一段。
“远吗?”
“不远。”
河水静静流淌着。
柴意乡很小的时候想象过,如果一直沿着这条河走,一直走,直到走不动为止,会到哪里。
会汇入长江,然后东流入海。
他们下了几级台阶,在河边的步道上慢慢地走。
424.
“......柴意乡,”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
“你不应该喜欢我的......”
“嗯。我知道。”柴意乡说。
晚风从河面上吹来,轻影曲波,混沌的灯光里渗入了一派月的清辉。
“......我不是一个好人,我的人生很失败。”
柴意乡没有说话。
“我什么都没有,没有前程,也没有未来。”
秦淮河的夜色很深很深。
柴意乡知道他真的喝多了。
“我一直......都想死,”江周昏昏恍恍地说,“但......五月的时候,我想,还有一个月,等他们考完......”
柴意乡:“那现在呢?他们考完了。”
他们继续走,走到一座桥下。河面上是黯黯的水波,缕缕的明漪。
“你还要死吗?”柴意乡问。
江周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425.
“不应该就不应该吧。不值得就不值得吧。”
“反正我已经喜欢了。”柴意乡说。
他回头看他,发现他站在那里,没有继续走。
已经是深夜十一点,街道都显得空荡,河上更无人往来。
路边没有灯,河边的窄道暗暗的,江周站在那里,蓝色衬衫在风里微微飘动。
柴意乡走回去站在他面前,没有再说话。
月光荡漾在秦淮河水间,波光像丝绸。粼粼的光影晕在两人身上,照亮了江周脸上的泪痕。
“......”
“......我也不应该喜欢你。”
426.
我也不应该喜欢你。
柴意乡愣住了。
“......什么?”
“江老师,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上前一步。
“......柴意乡,我......”
柴意乡托住他的脸,低下头吻了他。
那个吻很重,柴意乡大概不知道怎么接吻,他不会辗转,不会缱绻,只是以此刻心脏快要从胸腔中跳出来的冲动,把嘴唇压上去。江周被他撞得往后退了一步,背靠在栏杆上。他的眼泪还在流,流入未散的酒气里,流进他们交缠的呼吸里,流进秦淮河千年不变的月光里。他抬起手,抓住柴意乡的衣袖。
柴意乡感觉江周在发抖,呼吸凌乱不堪。一股浓烈的酒味浸下柴意乡的胸腔,但他没有醉。柴意乡很清醒,他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
他把他按在栏杆上,更深地吻下去。一只手托着他的后颈,一只手环着腰。
没有人会看见他们。他们只是两个影子,藏在桥边的阴影中,水流的波光中,在这个永远不会再有的河畔的夜晚里。
夜色温柔,秦淮河从脚下流淌而过,天上是亮晶晶的月光。
现在柴意乡觉得自己也要流泪了。
427.
过了很久很久,他终于松开他。额头相抵,两个人都吻得喘不过气来。
江周的嘴唇被他亲得有些红肿,睫毛上挂着情迷意乱的泪水,眼睛湿透了。那双凤眼此刻像是含着一层朦胧的烟霭,迷蒙地看着柴意乡,还没从那个吻里回过神来。
他轻轻伸出手,摸着柴意乡发尾璀璨的青蓝色。一截极光般的发丝在月光下显得更虚幻。他的手指微微发抖,从发尾滑到耳侧。
“柴意乡。”
他的声音也在发抖。
“我真的......不应该喜欢你。”
“但我还是......”
“但是你还是喜欢我。”柴意乡擦去他脸上的泪,笑了笑。不是高中三年那样强撑着少年意气时孤高的冷笑。他下垂的眼睛本来就弯弯的,本来就是会爱人的。
只是从前没有人教他。
如今他会了。
428.
他们继续走,走到一栋普通的老破小楼下,江周说,他租的房子就在这里。
楼下停满了一排排电动车,黑色的电线绞在斑驳的墙外。楼房太旧了,没有装电梯。
“你不请我上去坐坐吗?”柴意乡仰头看了一会。
“我......是合租的,”他声音还有点哑,“和别人合租。”
“噢。”柴意乡说,“那我不上去了。”
429.
“江老师。”
“嗯。”
“你喝多了。”
“你明天醒了,可能会后悔。”
“如果你明天醒来后悔了,今天晚上,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就当你没有遇见我吧。”
有人注意到这章的结尾是第8章的callback吗!( 深情等待中。。)
江老师不会真的自杀的。。他比较怕痛(
本章乱引乱用了很多文学家的句段,在此特地感谢琼瑶女士,朱佩弦先生,商家梅先生,余秋雨先生,李重光先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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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