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9.
[10月25日,高三一班柴同学,在校门前与校外人员斗殴,情节严重,影响恶劣。为教育本人,警示他人,根据年级组处分条例决定,给予柴同学年级记过处分。处分期自2024年10月26日至2025年4月26日。]
处分一张贴出来,走廊上就围满了人。
倒不是因为柴意乡是什么校园风云人物。
原因其一:学生们压抑无聊久了,学习之余凑个热闹无可厚非;而[高三一班柴同学]居然在最后一年和校外人员打架斗殴,实在猎奇。
原因其二:整个高三年级只有柴意乡一个人姓柴,匿名等于实名。
学生们对处分的态度向来豁达戏谑,收集处分原因属于校园生活一大乐趣:
考试作弊,无故旷课,顶撞老师,这些都属于常规情况,
而柴同学“在校门前与校外人员斗殴”显得及其牛逼。
杨辉瞪大了眼睛:“我靠,小乡乡!你这个处分太帅了!”
“帅个屁。”柴意乡说。
杨辉兴致极高:“我一直想在毕业前领个处分,罪名最好帅一点,挂在墙上供全校敬仰,高三一班杨同学......”
柴意乡:“你想要这个处分,我们可以在珠江路约一架。输的进医务室,赢的进曹建兴办公室。”
刘一怡:“那你们两个还是等着进派出所吧!”
370.
那天晚上,冯知誉跑了。
保安把他扶到一边去之后,急忙过来处理柴意乡这边的重点问题。
结果,一转头,冯知誉就不见了。
陈小波和曹建兴审问过柴意乡:那个男人是谁?你们怎么认识的?你们为什么打架?
曹建兴严肃道:“柴同学,你还没成年,和一个来历不明的中年人打架,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
“曹主任,对不起。”柴意乡回答。
“但是,就像您说的,我还是未成年,”他第一次顺服地掏出了这张身份牌,“那个人在校门口蓄意围堵一个未成年人放学,拦住我问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不让我离开。”
“我是学生,没有拳头以外的力量,所以我只能这样做。”
这话倒是可怜。
曹建兴象征性地撇了撇眉毛,露出一副不忍之态。
“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因为他跑了。按理说,动手的是我,错在我,同学保安拦的也是我。我对不起他,当时所有人都让我去和他道歉。”
“但是,他却自己跑了,这难道不意味着他有问题吗?”
最后,曹建兴和陈小波没有对柴意乡放狠话。只让他明年四月前别再犯错记过,保证处分能够按时撤销,不耽误他个人档案。
371.
江周看见了那张处分。白纸黑字,红章赫然。
[江周:你在哪里?]
[江周:柴意乡,我有话想和你说。]
[cyx:你看到处分了。]
[江周:嗯。]
[江周:他打到你没有?]
[江周:你痛不痛?]
[cyx:我没事。]
[cyx:处分写得不准。不是我们两个斗殴,是我打他。]
[cyx:他比较痛。]
[江周:......]
[江周:对不起。]
[cyx:......喂,江老师!]
[cyx:我又不是为了你!]
[cyx:我只是单纯看他不顺眼。]
柴意乡打字的手微微颤抖。
他又在说谎了。
[江周:嗯。我知道你只是单纯看他不顺眼。]
[江周:看他不顺眼是正常的。]
看他不顺眼是正常的。
柴意乡看着那行字,莫名觉得想笑。
[cyx:哇,江老师。我发现你也很坏啊。]
[江周:是的,小柴同学。所以我今天想和你说,好好准备高考,不要像老师一样当坏人。]
372.
昨晚,冯知誉没有回河西。那时江周从律师事务所回来,本以为冯知誉又抓住了他去找律师的行踪,又会对他拳脚相加。结果冯知誉整晚都不在。
今天,江周心情复杂地输入密码锁,打开门。
史律师说,最近你可以搬出来自己一个人住。他早就应该搬出来了,如果冯知誉今晚又不在,他就收拾收拾东西——
冯知誉坐在沙发的正中心。
客厅内光线昏暗,他的身影也是模糊的。
江周一愣,心脏随即狂跳起来。
被踢打过的肋骨又是一阵刺痛。
他的身体还记得。他害怕他。他永远害怕他。
373.
冯知誉曾经带着江周回忆过很多遍,回忆那些江周自己都忘的一干二净的往事。
五年前,把江周从天台上拽下来之后,他问,你还记得我吗。
江周没有说话。
他刚从栏杆上被拉下来,浑身发抖,眼前的世界还在旋转。
冯知誉说,我第一次看见你,是在江家的别墅里。当时我在创业,来找你的父亲拉投资。
那年你十五岁,从楼梯上走下来,穿着白衬衫,眼睛亮亮的,问我要不要喝茶。
你父亲让我在客厅等了一个下午。你陪我聊了一个下午。
你问我做什么项目,我说金融。你说,金融听起来很厉害。
你什么也不懂,但是笑得很好看。
江周不记得这些了。真的不记得了。
冯知誉说,后来你父亲没投我的项目,但我记得你。
我记得你坐在沙发上,落地窗外的阳光照透了你的白衬衫。
你送我出门的时候说,希望您下次再来。
后来你什么也没有了。我终于明白了,老天爷是站在我这边的。
冯知誉又问了一遍:
“你认得我吗?”
江周沉默了很久。最后他说:“不认得。”
冯知誉笑了。
“没关系。我认得你就够了。”
374.
后来江周才知道,冯知誉是从舅舅王英彦那里拿到他的消息的。
王英彦把外甥卖得彻底。住址,电话,学校,全都告诉了冯知誉,还说他外甥最近状态不好,可能想不开,要自杀。
作为交换,冯知誉帮他还了一笔赌债。
几个月后,冯知誉说,你住的那个地方太小太偏了,来我这边吧,不用房租。
江周想,不用房租确实挺好的。
他搬进冯知誉的平层,冯知誉带他看房间。卧室很干净,窗子望出去能看见城市天际线。冯知誉站在门口,告诉他,你先住着,以后再说。
江周说谢谢。
冯知誉说,你以前说过希望我下次再来,我现在来了。
江周不记得那句话了。
但他说,谢谢你还记得。
375.
最先,冯知誉对他很好。
带他吃饭,陪他去医院复诊。江周那段时间精神状态差,夜里睡不着,白天也浑浑噩噩。冯知誉就陪他坐着聊天,聊过去的事。
冯知誉还问起林伊琼。江周垂下眼睛,说,分手了。她马上要出国。
于是冯知誉挑起嘴角笑了一下。
有一次江周半夜惊醒,发现冯知誉坐在床边看着他。
冯知誉说,做噩梦了?
江周说,梦见我爸妈了。
冯知誉到底不在意他的梦究竟是什么。
那天晚上,冯知誉把他压在床上,他拼命挣扎,边哭边说,我想家了,我想回家。
冯知誉冷笑一声,说:“你没有家了。”
你家破产了,你父母死了,你女朋友不要你了,你舅舅把你卖给我了。
你没有家了。
376.
江周跑过一次,被冯知誉抓了回来。
他一巴掌扇过来,江周被打蒙了,脸上火烧一样疼,脑子里一片空白。
冯知誉打了他很久。打到江周跪在地上,再也站不起来。
冯知誉说,你知道我那几年是怎么过的吗?你爸不投我,别人也不投我。我住地下室,吃泡面,被人指着骂骗子。但是每次我想起你,想起你坐在沙发上,笑得那么好看,说希望我下次再来,我就觉得——
我就觉得,总有一天,我要让你也明白被踩在脚下的滋味。
“江识瑾看不起我。他在地底下,不会知道,他的儿子以后跪在我面前。”
冯知誉笑了笑,把他抱起来放在床上。
第二天早上,他醒过来,浑身疼得动不了。
冯知誉出去了。他一个人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盯了很久很久。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王英彦带他去钓鱼的时候对他笑,周周,舅舅这辈子就靠你啦。
想起林伊琼站在仙林湖边问他,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然后,他终于想起来那一天,阳光从窗外洒下来,一个陌生男人来家里找爸爸,他为他泡了那杯茶,洞庭碧螺春。那个男人接过茶杯的时候,一直盯着他看。
377.
他就那样躺着,从白昼躺到天黑。
冯知誉回来的时候,见他还躺在床上,走过来掀开被子。
“今天没跑?”
“你不会跑的,对不对?”
冯知誉笑了。
那天晚上,他又来了。
从那以后,他就一直来。
378.
江周不再反抗。
冯知誉打他的时候,他就缩成一团,护住头和肚子。
有时候是拳头,有时候是巴掌,有时候是性.器。他说对不起,说我错了,说我再也不敢了,我受不了了,求你停下吧,求求你,求求你了。
冯知誉说,你求我的时候就像一条狗。
然后冯知誉又开始说,说他当年去找江识瑾拉投资,卑躬屈膝,低三下四,江识瑾连正眼都没给他。
说那个从楼梯上走下来的少年,穿着白衬衫,问他喝不喝茶。
“你那个时候真好看。”冯知誉说。
江周沉默地躺在床上,脸埋进枕头里。
“我想,要是我有一天能混出头,能把他弄到手——”
“现在我混出头了。你也在我手上了。”
“但是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379.
每次生意失败之后,冯知誉就会来找江周。他把江周按在床上,一边做一边说,你知道吗,今天那个傻逼,他敢这么对我,他不知道你在我手上,他不知道当年那个江家的少爷现在在哪里,他不知道你跪在地上求我的样子,他不知道你叫得有多好听,妈的。
冯知誉带他去见人,生意场上的人,酒局上的人。把手搭在他的腰上,向周围人介绍,周周不怎么喜欢说话,但他会陪你们喝酒的。
冯知誉说,他们都在羡慕我。江周不明白有什么好羡慕的。冯知誉说,你不知道你自己有多好看吗。
他喜欢把他绑起来,放在书房办公桌旁边。打电话处理公务的时候,他只能蜷缩地躺在地毯上,浑身颤抖,不敢发出声音。他知道他还信那些虚无缥缈的宗教。有时候他打完电话,就踢他一脚,问,你那个佛,怎么不来救你?你的菩萨管不管这种事?祂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那个佛,会追着人下报应吗?
江周想了想,啜泣着说,佛不追人。
“那是什么?”
“是因果。”
“笑死我了,神经病。”冯知誉觉得好笑,低骂了一声,“因果?你跟我说因果?”
“你爸当年不投我,是因为什么?因为他看不上我。他觉得我是个小人物,不值得他正眼看。这就是因。”
“然后他死了,公司倒了。你跪在我面前。这就是果。”
冯知誉抬起他的下巴。
“这不正好是因果吗?”
380.
后来他在钟岚中学教书。
“你去教书?”冯知誉笑道,“你教什么?教那些学生怎么破产?怎么下跪求人?怎么在床上哭?”
江周的手握紧了。
“江老师,生气了?有脾气了?”冯知誉玩味地伸出手,爱抚般地摸过他的脸:“你喜欢当老师?喜欢站在讲台上被那些小孩看?”
江周偏过头,脸却被冯知誉猛地掐住。
“每次想到你站在讲台上的时候,我就想,”
“我想去你学校门口,等你下课。然后当着你那些学生的面,把你带走。”
江周的脸一瞬间变得惨白。
“你不会的。”他说。
冯知誉冷笑着看他。
“你说什么?”
“你不会的。”
“那样你就再也控制不了我了。”
381.
五年已经过去了。
他从史律师口中听到了关于那张法院公告的消息。他以为他终于可以反抗了,但是他太着急,太冒进了。只是看见一纸公文就觉得冯知誉要完了,所以自己也可以离开这里了。
他想得太简单了。
冯知誉去找柴意乡。
江周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一时喘不过气来。
他想起冯知誉曾经说过的话:
“我想去你学校门口,等你下课。然后当着你那些学生的面,把你带走。”
他一直以为那只是威胁,折磨他的言语。
他没想过冯知誉真的会去。
他更没想过,冯知誉去找的,
是柴意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