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璃酥回屋后一直不舒服,喝了桂圆子煮的生姜红糖水一觉就睡到了下午快日落,胭脂色的霞光落在屋檐下的白布上,染的恰到好处,六角凉亭边上的粉桃在霞光下艳的像在燃烧,大云寺的晚钟在暮色里沉荡。
生与死,俗世与礼法,**与克制,在这间小小的园子里像缠绕的藤曼正向上攀爬。
沈璃酥堪堪回过神。
“桂圆子,大师如何了,下午可曾醒过?”
“没有,睡的很沉,不过气色好多了。”
和她猜想的一样,章轼中毒状况虽然好转了,但是作息颠倒了,往后只要按时上药不要过于疲惫,身体很快就能调养好。
从前没有接近章轼的机会,如今似乎一切都水到渠成了,沈璃酥将桂圆子拉近,羞怯怯道:“你说我展示什么才艺大师会对我另眼相看呢?”
桂圆子对自家小姐十分有信心:“小姐你擅长的东西可多了,厨艺、舞蹈、乐器、哪样都是顶尖的才艺,要不咱们就先从厨艺开始?”
沈璃酥接受了桂圆子的提议,抓住一个人的心就要先抓住他的胃,一定要让章轼知道自己是一位贤良的女子,不是花瓶。
赵金荷回宫后,长春院就剩下张女官在主事,照理来说沈璃酥日后要进宫做妃子,那现在就是张女官的半个主子,她借着上次不舒服为由想要在念园子里的小厨房生火,张女官觉得没破坏规距,答应了。
小厨房在鹤语山房的右侧,因常年未用,沈璃酥和桂圆子打扫了好一会,天已经黑透,小厨房里热闹非凡。
饭菜诱人的香气弥漫至鹤语山房的内间,章轼生病的这些天吃的都是白粥,如今身体好转了,自然想吃点别的,不由得口齿生津。起身走到山房廊下,正好看见有人在小厨里忙碌。
沈璃酥切菜、调味、烹煮煎炒,每一个动作行云流水,她头上戴着素布,腰上系着围裙,美丽的面庞在烟火中显得生动亲近,专注的神情和以前撒娇爱哭的样子全然不同。
他知道这几日都是这位沈娘子和她的婢女照顾自己,是以上前询问是否还有哪里需要帮忙的。
“沈娘子,还有哪里需要我帮忙的吗?”
沈璃酥在炒最后一道青菜,桂圆子坐在板凳上看火,两人全然没注意到章轼进来了。
沈璃酥忙道:“大师,你进屋休息,我还有最后一道青菜就炒好了。”
“你们都在忙,我不好光看着。”
章轼看了眼灶台边上放着炒好的热菜,利落地端着两道菜出了厨房端到了主屋里,随后又去端剩下的两道菜。
圆桌上摆着四道素菜,一道简单的炒青菜,一道山家三脆,取嫩笋、野生香菌、野菜焯水加酱油香油调制,口感爽脆清新。假煎肉,面筋蒲瓜薄切,用葱油翻炒,原本要加点料酒进去,但考虑章轼现在还是出家人,便省略了一些用料。傍林鲜,取新鲜竹笋带笋皮在火上炙烤,烤透后剥掉笋壳,蘸酱吃,味道鲜美。
桌上三人,沈璃酥和桂圆子没动筷,两脸期待等着章轼动筷。
章轼道:“你们都看着我做什么?”
沈璃酥和桂圆子异口同声:“大师,你先吃。”
章轼不明所以,听话举筷夹菜送进嘴里,等他三道菜都尝完了。
沈璃酥迫不及待询问:“如何?”
章轼如实道:“沈娘子厨艺精绝。”
桂圆子夸道:“神秀大师,不是我夸,我家小姐从十岁开始练习厨艺,西都满江红酒楼里的厨子会做的不会做的,我家小姐都会做,这些素菜只是拿手小菜,我家小姐还会做东坡肉、荷叶粉蒸肉。”一边说一边用手指数着,丝毫没注意出家人不能吃肉这个禁忌。
沈璃酥在桌子底下踩了一脚桂圆子的脚,脸上笑着,“神秀大师是出家人,说什么肉菜。”
桂圆子尴尬道:“一时说激动了,大师你别见怪。”
章轼笑道:“无妨,我在这里受到两位的恩惠,岂有我挑理的地方。”
皎洁的月光将一整片夜幕照亮,薄且分散的云层清晰可见,园子里的夜虫轻轻地哼着虫鸣,夜风和畅,章轼看了一眼屋外的方向,他在这里隐藏养伤,不知道远在萧州的赵澹如何了。
用完饭,一只信鸽飞入念园内,桂圆子见鸽子脚上绑着东西,立刻捉来给沈璃酥,沈璃酥将信鸽交给章轼后便出去了。
章轼展开信件。
“师傅,萧州苦寒,百姓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据探子来报,北方蛮族表面接受祈朝的赔偿,实际上准备随时吞并朝庭,如您所料,赵吉不杀我,就会将我调到萧州,有多年前在萧州布局的底子,我正好秣马厉兵。”
如今的朝庭基本上都是贪腐谄媚的佞臣,剩下那些清流世家,在这样的环境下也渐渐近墨者黑,或许还有人有一丝良知,可君主不明,为了活命,大都明哲保身,战争是不可避免的。
赵澹出身不高,若是在西都培养势力,只会让人察觉,到时再扣他一个造反的罪名,风险太大,所以章轼早年选了萧州苦寒之地布局,一来哪里百姓疾苦,对朝庭早有不满,都恨不得有新主跟随,是以萧州是给赵澹培养势力最好的地方。
赵吉那么讨厌赵澹,绝对不会让他去一个富庶舒服之地呆着,萧州是最好的选择。
章轼即刻回信,写完信站在窗边将信鸽放飞,正欲转身时,房前一片空地上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一副长八尺宽两尺的空白画卷悬于院中,漫天的花瓣如雪一样飘落,一抹倩影翩然入画,定格了一瞬后伴随着淡雅的琴音开始起舞。
画中人飘然旋转,如雪花般轻盈,裙裾摇曳,仿佛云雾升腾,长袖舒展、婉转上举,纤细的手指捧出一朵盛开的莲花后缓缓下落,如双碟离开花心,细腰轻轻扭动,姿态可谓曼妙之极。
咔嚓一声,悬着画卷的细绳忽然绷断,卷柄直接砸在沈璃酥的脑袋上。
“哎哟!”她吃痛喊出声,画卷盖住她整个身子,伸手要将画卷拿开,白纸薄,一抓便破,这一抓便破了个大洞,反倒将她上本身束缚在画卷破洞里,梳好的头也乱了,发丝在夜风里轻轻摆动。
俩人相视了一会。
章轼不解道:“沈娘子你这是……?”
沈璃酥尴尬道:“刚才吃的太饱了,出来跳跳舞消食。”
章轼道:“消食还是散步最好,舞蹈过于激烈,容易伤胃,夜里凉,沈娘子多穿些。”
他的脸上没有故作矜持之态,语气和眼神诚恳又自然,刚才勾人妩媚的舞蹈似乎没有引起他太大的波动,至少沈璃酥没觉得此刻两人有什么暧昧之情升起。
“多谢大师关心,我下次一定注意。”
沈璃酥说完就这么走开了,连带着那长长的画卷,模样心酸又搞笑。
“沈娘子,那边是厨房。”章轼提醒道。
沈璃酥又转身向对面的小厢房跑去,躲进了厢房,她才把画卷撕了。
“小姐,都是我不好,下次我一定找个粗一点的绳子,你脑袋没事吧?”
“没事,我们要在寺庙边上让和尚动心破戒,佛祖自然不会让我们那么顺利,今夜好歹是将舞蹈跳完了,对了,你刚才有没有观察到神秀大师有心动的表情。”
沈璃酥自我安慰,不死心地追问桂圆子。
桂圆子在这个小厢房里又是撒花瓣又是弹琴,实在没工夫去观察这个,想了想道。
“有啊,我看大师有那么一瞬间都看迷糊了。”
“真的?”沈璃酥有些欣喜。
“小姐,你的美貌加上舞姿,哪个男人看了不动心?大师就是大师,藏的深!”桂圆子在说服自家小姐也在说服自己。
她虽然没有亲眼看见大师的神情,但她猜的到。
两人回到鹤语山房里,内间还亮着灯,章轼应该还没睡。
沈璃酥思考许久,想着还是当面询问较好。
她站在内间的落地罩外,章轼正坐在桌前看书,灯光映在他的脸上,面若冠玉。
“大师。”
章轼抬头,道:“沈娘子,何事?”
“我自小学舞,大师见多识广,不知道今日之舞如何呢?”
沈璃酥期待着他的回答,一双美目就这么看着他。
章轼道:“沈娘子的舞很好,只是我没有研习过舞蹈,恐怕不能帮到沈娘子。”
表情郑重,襟怀坦白,沈璃酥这回彻底有了答案,章轼根本没有被自己的舞姿迷倒。
果然在寺庙里打动和尚的心不是件容易的事。
沈璃酥回了自己屋子,虽然诅丧却没有想过要放弃,这点挫折算不上什么。
“小姐,大师怎么说?”桂圆子问道。
沈璃酥轻轻敲了敲她的脑袋,“大师一本正经的说我跳的还不错,根本就没动心。”
“大师就是大师,定力就是比别人强,小姐,我觉得咱们得上点难度。”
“怎么说?”
桂圆子翻出一本没有书名的书,正是之前沈观山送给她的书。
桂圆子翻开第一页,页面上是一个身材丰满的女人正半露香肩,含情脉脉地看着男人,画面十分香艳。
主仆两不约而同脸红,沈璃酥迅速合上书,心跳砰砰加速,
“我怎么能学这种去勾……打动大师的心呢,那我在她眼里成什么人了。”
桂圆子道:“可是大师定力那么强,你不豁出去点,怎么知道大师的功底有多深?”
沈璃酥没否决,“你这招太险,等我把才艺都使完了再说,若还是不行,咱们再商量。”
念园外,范相宜的屋子里。
被陆莲心收买的王女官也在。
“两位娘子,这几日帝姬不在,念园那边很可疑,沈娘子除了让女官进去日常洒扫便不让人进去了,小的怀疑沈娘子可能是藏人了,毕竟念园可是有先例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