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骨 第16章 第 16 章

她僵直伫立原地，头颅缓缓左右晃动，似是在费力辨认，凌乱的发丝贴在苍白的脸颊上。片刻后，她骤然神色剧变，瞳孔猛地收缩，语气陡然转为癫狂暴怒：“不！不！你不是我的孩儿！我的孩儿在哪里？把我的孩儿，快还给我！”

嘶吼落下的刹那，女子双目泛红，两行猩红的血泪顺着苍白的脸颊缓缓滑落，浸染了下颌的肌肤，也打湿了胸前的红衣。院落间阴风骤然大作，吹得庭中花木簌簌乱颤，阵阵寒凉阴气钻入肌理。幽深静谧的阁楼里，隐约传来断断续续、稚嫩凄厉的婴孩啼哭声，忽远忽近，萦绕耳畔，平添无尽阴森诡异。

听闻婴孩啼哭，方才还状若疯魔、步步紧逼的红衣女子骤然僵住所有动作。她瞬间忘却了身前的江楚卿与黎锦钰，眼中只剩极致的慌乱与急切，猛地转身，裙摆翻飞，跌跌撞撞朝着兰馨阁二楼的房间狂奔而去。

江楚卿与黎锦钰对视一眼，不敢耽搁，即刻提步紧随其后，快步追上楼阁。

推开虚掩的房门，昏暗的房间内光影沉沉。红衣女子正跪坐在地，双臂紧紧环抱着一方薄薄的襁褓，指尖轻柔摩挲着襁褓布料，动作笨拙又温柔。她低头将脸颊贴近襁褓，轻声细语地柔声安抚，一遍遍低喃：“啊！不哭不哭，孩儿莫哭，母亲在这里呢！别怕，母亲陪着你。”她轻轻晃动手臂，缓慢摇晃着怀中襁褓，眉眼间满是小心翼翼的缱绻温柔，与方才癫狂暴戾的模样判若两人。可能襁褓里分明是空的……

就在此时，一道清瘦的人影自房梁阴影中缓步走出，身姿挺拔，神色疲惫。男子眉眼间裹挟着浓浓的无奈与恳切，上前半步对着二人微微躬身，带着几分恳求的语气开口：“两位仙师，可否施展法术，让我家夫人恢复正常？只求她能安稳平和，不再这般性情暴躁、癫狂失常便可。”

江楚卿眸光微凛，目光沉沉落在男子身上，语气带着几分审视：“你是这女子的何人？一路隐匿身形尾随我们，便是为了此事？”

男子面色一红，面露窘迫难堪，垂首拱手，语气满是愧色：“二位仙师慧眼，在下这点拙劣的跟踪伎俩，早已被二位察觉。在下贤德泽，是这女子的夫君。今日冒昧尾随，实属无奈，恳请二位仙师出手相助，让我家夫人变回从前模样。”

黎锦钰静静看着怀中紧抱襁褓、喃喃低语的红衣女子，眼底掠过一丝了然，轻声开口分析：“她性情骤然大变，神志错乱癫狂，定是生前遭遇了极致惨痛的变故，执念太深，困于幻境不得解脱，才会落得这般模样。”

那男子突然想把女子走去，似乎想急于否认，用手环抱住那女子，道：“晚情……是我啊……我错了。”那女子将襁褓轻放在摇篮里，看到贤德泽这样好像跟受了惊一样，往后退。“你别过来，你骗我，快将我的孩儿还给我。”

那人神色急切，仿佛急于剖白心迹：“并非如此！晚情从前明明深爱于我。得知她有孕后，我特意搁置了前往别国的商路计划，只为日日居家相伴，四处为她搜罗新奇玩意儿。可自从她看到那封信，便开始绝食，甚至执意要打掉孩子。我不愿她伤了本就孱弱的身子——毕竟若经此一遭，她恐怕再难有孕。”

黎锦钰闻言不禁嗤笑一声：“既然明知她身子骨弱，你又何必让她受这生育之苦？”

江黎卿也看向贤德泽，沉声道：“你还是将来龙去脉说清楚吧。若不然，我们执意招回杨夫人的阴魂，只怕会适得其反。”

话音未落，贤德泽猛地祭出一条长鞭勒住黎锦钰的脖颈，冷声道：“想听可以，但我总得要点担保。”说罢，他将自己的神石抛给江楚卿，以此换取对方一观自己半生风雪的记忆。

记忆流转，往事浮现：

新婚两载，他与杨晚情育有一子贤毕轩。为推广蜀锦，贤德泽远赴永安国经商，每月家书不断。离家一年后，晚情断了音讯。贤德泽恐其抱恙，特聘名医诊治，方知夫人已有数月身孕。他欣喜若狂，重金赏了大夫，晚情听闻却面色惨白，执意要去母留子。

贤德泽不忍，放下异国产业留守家中安抚。岂料永安国货物遭劫，匪徒指名要家主亲至。晚情坚持同行，贤德泽思虑再三，增派护卫带她上路。途中遭遇截杀，虽击退匪徒，晚情却因惊惧早产。孩子刚落地便遭人掳走，夫妇二人苦寻三年无果，只得黯然返回大庆。

其实贤德泽心中明镜似的，那丢失的孩子并非己出，而是陈融□□晚情留下的孽种。但他不忍揭穿，只盼能护她周全。直到那日，晚情收到一封密信，看罢将其烧毁。次日清晨，她静坐桌前，在年仅两岁的轩儿身旁悄无声息地没了气息。那封信的内容，除她之外无人知晓。

画面破碎，贤德泽从回忆中抽离，颤抖着将杨晚情临终所写的遗书递给江楚卿。

江楚卿缓缓展开信纸，只见上面写道：“对不起，我骗了你。得知怀孕时，我曾无数次想向你坦白，可每当看到你温柔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下。但这事终究瞒不住——我并非杨家之女，实乃陈融的亲妹妹。”

信纸轻颤，贤德泽突然掩面痛哭。黎锦钰趁其心神大乱，迅速出手将其牢牢捆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