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谬刺骨。
萧令妩是被万马踏骨的剧痛拽回神智的。
马蹄碾过身躯,骨节寸寸碎裂,“咔嚓”脆响沉钝刺耳,仿如耳畔嚼碎寒铁。
醒后那痛仍如潮水,钻透四肢百骸。
她猛地睁眼。
入目是鹅黄帐顶,绣着海棠暗纹。空气里焚着沉水香,混着冰鉴里飘出来的凉意,一丝一丝,凉得骨头缝都在发酸。
她躺着一动不动,心跳又急又重,像有什么要从胸腔里撞出来。
视线渐渐聚焦,她看见了自己的手。
手指完好,指甲上染着昨天新染的凤仙花汁,淡绯色衬得指尖透白如玉。
可她分明记得另一双手——指甲缝里灌满南城的泥,石子磨穿了甲肉,十根指头翻着烂乎乎的血肉,插进猩红的泥土里。
眉心猛地一痛。耳边炸开一声马嘶——不是真的马嘶,是脑子里的,又尖又烈,像生锈的刀从太阳穴捅进去。
她浑身一抖,眼前闪过一片猩红——不是帐顶鹅黄,不是窗棂晨光,是天。一整片被火光煮滚了的天。
热浪扑到脸上,烤得她喘不上气。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叫,声音被风撕成一条一条的,最后一个字落在地上,被什么东西踩碎了。
她喉咙泛起腥甜,身体本能蜷起——接着耳朵里灌进另一个声音,清清楚楚,像有人贴着枕边说话:
“令妩,玉不琢不成器。我大雍女子亦可入储位、承宗庙,拥有正统继承权,你要担起这份分量。”
她想喊皇祖母,可声音还没出口,眼前的皇祖母就散了。
天还是红的。
满地都是人,横七竖八,层层叠叠。
她猛地坐起身来,盯着自己十根手指,脑子里还是马蹄踩碎骨头的咔嚓声。
意识回笼时,周身寒意仍未散。
榻边早已立着贴身侍女墨梅,眼眶泛红、神色焦灼……
“殿下您可算醒了!这一觉竟睡到午初,奴婢正要斗胆唤您,明日便是您的及笄大礼,太医今早还来请过脉,说您需静养安神,可把奴婢急坏了!”
萧令妩未接话,视线先死死钉在自己十指——纤净完好,淡绯如初,半点没有南城泥血磨穿甲肉的惨状。
她喉间发哑,只问一句:“今日是何日子?”
“回殿下,五月初四。明日五月初五,正是殿下的及笄吉时!”
五月初四!
这四个字砸下来,她浑身一震。
明日及笄——
后日,五月初六,皇祖母的长春宫便会传来噩耗。
她前世没能见到皇祖母最后一面。
及笄前,她听到一句叮嘱,便乖乖待在长乐宫,一步未出。她以为是遵礼,是乖巧,是身为皇女该守的规矩。
等到次日死讯传来,一切都晚了。
至于皇祖母究竟怎么死的——她前世临死前才隐约察觉不对。那一日宫中无风无波,药膳如常,偏偏在及笄第二日骤然崩逝,所有疑点都被死死按住。
那是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一天。
“殿下?”墨梅又唤了一声。
萧令妩后背的寝衣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贴在脊椎上,凉得像一条蛇。
她翻开被子下床,赤着脚踩在地上,急切地大步走到妆镜前。
镜里是十五岁的少女容颜:眉峰未展,眼尾无塞外风霜刻痕,唇瓣樱润鲜活,全然不是前世倒在南城泥沼中那具枯槁尸身的模样。
这感觉太过真切,真切到荒唐。
她从未踏足南城,可那些血泥、尸骸、碎骨,桩桩件件都像烙进了骨头里。
紧接着她往外走。
墨梅追在后头给她披外衣,她没理。
赤脚踩在回廊的石板上,冰凉坚硬的触感从脚底传上来,每一下都让她心里的马蹄声轻一点。
“殿下!”墨梅在后面追着她,“穿鞋殿下。”
萧令妩才恍然惊醒,自己现在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需要恪守陈规。那么为什么自己下意识地忽略了这些?就像是没有规矩的日子、习惯已经浸入骨髓。
“三皇妹。”
一声温雅声线循规而至,廊柱后缓步走出身着月白锦袍的大皇子萧楚成,腰束玉钩、手持及笄礼笺,步履规矩,行至三尺外微微作揖。
外间的宫人跪了一地。
“孤听闻皇妹今日晨起不适,特来探望。”萧楚成语气温和,“身体要紧,莫要劳累。”
他是为明日及笄礼特意前来探望。
这话一字一句,和她前世听到的分毫不差。
前世她信了。安安静静待在殿里,半步未踏去长春宫。等后日皇祖母死讯传来,什么都晚了。
萧令妩垂眸,指甲掐进掌心。
“谢大皇兄关怀。”
萧楚成目光在她面上微顿,礼数周全地执书欠身:“孤便不扰三皇妹静养,先行告退。”
说罢转身离去,他的背影清瘦从容,袖间不经意滑过廊间,在光下闪了一瞬,很快消失不见。
萧令妩眯了眯眼,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垂在袖中的手骤然攥紧,指甲掐破掌心,渗出血珠。
就是这句话。
前世的今天,她信了萧楚成“及笄守礼”的说辞,安安静静待在长乐宫,半步未踏去皇祖母的长春宫。
她以为是遵礼、是乖巧,是身为皇女该守的规矩。
直到后日皇祖母死讯传来,一切都晚了。
皇祖母的死绝不是大限已至,所谓“安详离世”,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借口。
宫女们远远站着,不敢上前。
初夏的风从南边吹过来,吹动她散开的长发。
发梢扫过面颊,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青石板上没有血,没有尸体,只有几瓣被风吹落的海棠,白白净净,沾着日头下的浅影。
安静得不像真的。
那些呢喃还在耳边,皇祖母的、父亲的、太傅的,还有那个被风吹散的声音——
“属下护主不利”。
“上辈子……”
她低声呢喃,终于认清。
掌心渗血,断指甲抵着虎口微疼,她翻掌细看——十指光洁,无半分前世泥血伤疤。
萧令妩深吸一口气。
鼻尖只有海棠香与沉水香,没有血腥味,没有焦糊味,一切都还来得及。
萧楚成那番话分毫不差。
她不是在做梦,是真的重活了一世。
前世被规矩困住,困在殿中坐视悲剧发生。
这一世,谁也拦不住她。
她拂开墨梅欲搀扶的手,步履稳而快,径直走向殿门。
“殿下!您要去哪儿?刚刚大皇子说了及笄前不能乱走……”
“去长春宫。”
她推开朱红殿门,日光落在她肩头——
今日,她偏要破这个规矩。
欢迎捉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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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凤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