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逐岛屿[BE] 第4章 星星

挂断电话后，秦逐风拿起沙发上的外套，例行检查口袋里有没有装东西。

果然摸到一个偏硬的厚纸片。

他拿出来看，像是一张A4纸被折成了一个小长方形。

秦逐风下意识拆开，展开后，最上面明晃晃的一行黑色加粗字体。

标题是洋城第一人民医院检查报告单。

秦逐风叹了口气。

怎么也不把报告单放好，就丢在口袋里不管了。

看到年龄那一栏写着19岁，他不禁喃喃道：“都19岁了。”

怎么觉得还是小时候的样子。

视线逐渐往下移，直到看到诊断结果。

【胶质母细胞瘤（晚期，WHO四级），额极多发。】

瘤，晚期。

这几个大字就像是根大刺一样朝他扎了过来，秦逐风瞳孔皱缩，心脏猛地抽痛了下。

难道不是低血糖吗？

这是白屿的检查报告吗？

他皱起眉，反复确认几遍。

姓名没错，性别没错，身份证号也没错。

这几个字明明都认识，但是出现在白屿的检查报告上，他突然就看不懂了。

秦逐风的手抖得快要拿不住纸。

诊断结果并不是白屿口中的低血糖，可为什么会是这种病？

他明明在好好照顾白屿，为什么会这样？

秦逐风脸上血色全无，仿佛血液被冻住，浑身冰冷。血管内流不进一丝氧气，呼吸凝滞住了。

一切都串起来了，秦逐风忽然明白那天吃饭的时候，白屿为什么会提到死；以及今天上午白屿不是因为天气太干才流鼻血，而是因为病发。

秦逐风完全无法想象，在白屿独自面对病发的时候，他该有多么无助、多么害怕。

他才19岁，为什么会选择独自承担？

秦逐风脑袋里冒出来很多疑问：白屿为什么要撒谎？为什么不告诉他？

是因为不相信他吗？

是觉得他不会花钱为他治病吗？

还是白屿觉得活着太痛苦，才选择不告诉他，因为他给了白屿太大压力吗？

明明决定要照顾白屿一辈子，可他为什么没能早点发现白屿的异常？

秦逐风将这一切都归因于自身。

常年干旱的土地终于龟裂，从缝隙里漫出洪水，席卷着大风向他涌来。

他被卷进无边无际的浑水里，睁不开眼睛，也无法呼吸。

无尽的恐惧袭来，直至喘不过来气，秦逐风才猛地从情绪里脱离出来，大口呼吸着空气。

他已经冷汗涔涔了，瘫坐在地上，心脏痛到表情扭曲，发不出一丁点声音。

半晌，他才从地上爬起来，重新坐回沙发上，用手机搜索这种病症。

他的手指很抖，还按错了字母，删掉又重新输入，光是打下这几个字就用尽了全部的力气。

【脑肿瘤晚期可以治愈吗？】

下一秒就弹出了很多回答。

无一例外，全部都是一样的说辞：脑肿瘤晚期通常难以治愈，但是可以通过综合治疗，如手术……

可是白屿有先天性的凝血功能障碍，做手术会很危险。秦逐风想。

为什么厄运又找到白屿了呢？

他明明把白屿从那个噩梦一样的小镇带走，来到洋城已经六年了，明明一切都在慢慢变好，为什么厄运偏偏又找来了呢？

偏偏找到白屿。

-

回去的路上，白屿一直盯着手机，指尖微微发凉。

每弹出一条消息，他就为之一颤，生怕是秦逐风发来的。

出租车在小区门口停稳，白屿匆忙付钱下车。他一路跑到所在的单元楼栋，乘坐电梯到十六楼，再一个箭步冲向了家门口。

白屿的心脏怦怦直跳，紧张地吞咽几次口水，才输入密码开门。

按照以往，知道秦逐风在家里，他会先喊一声“哥”。但现在，白屿甚至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来，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的是什么状态的秦逐风。

越靠近就越发怵。

他最害怕秦逐风会生气。

他轻轻地走过去，看到秦逐风低着头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张白色的纸。

白屿叫了一声：“哥？”

沉默良久，秦逐风才开口问出一句：“为什么要瞒着我？”

声音喑哑，带着些疲态。

白屿心里咯噔一声。

他知道秦逐风一定是发现了，立马解释道：“我没有，我打算明天就和你说的。真的！但是我没想到，今天晚上就……”

秦逐风轻声地、亲昵地叫他：

“小屿。”

白屿闭上嘴，从喉咙里溢出一声“嗯”。

下一秒，秦逐风抬起头看着他，眉头皱得很深，眼睛发红。

是白屿有些看不懂的神情。

“你还这么年轻。”秦逐风说话声音很低，带着疑惑和不解：“怎么会突然得了这种病呢。”

“……”

白屿心里一片酸胀。

他自认不害怕死亡，就算死亡提前到来，他也能坦然接受。可是秦逐风是他的哥哥，是全世界对他最好的人，是他心中唯一不可替代之人。

人在被亲近的人关心时，总是委屈得想要流泪。

秦逐风从沙发上起来，把那张检查报告单攥在手里，说：“我们去治病吧，现在就去医院。别害怕，别担心，哥会给你治病的。”

白屿没见过他这样，语速很快，走路不稳，一副六神无主的样子。毕竟平常的秦逐风表现出来的形象都是沉稳的、可靠的。

白屿抓住他的手：“哥，你先冷静一点。”

秦逐风完全没办法冷静，他垂眸看着白屿，语气温柔：“听话，我们去医院好吗？”

“哥，你听我说。”白屿站在原地没动，握着他的手不自觉地用力，说：“上次医生说我是晚期，加上我有凝血功能障碍，不建议我做手术了。”

秦逐风怔住。

可他急切地想要个心理慰藉，他不能接受白屿再出什么意外，说：“万一是误诊呢？”他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似的重复着：“万一是误诊呢？”

“……”

白屿知道误诊的概率少之又少，更何况他的症状都对应上了。他不抱任何希望，却还是决定答应秦逐风，安抚道：“那我们明天再去也可以。”

秦逐风试图拉着他走：“我们现在就去。”

白屿气都没喘匀，再加上晕车，实在不想折腾。

恰巧他的肚子叫了一声，白屿舔了舔唇，赶紧道：“我好饿，我还没吃上烤肉就跑回来了。现在好累，好想吃点东西。”

怕秦逐风拒绝，他又补充强调：“真的又饿又累，走不动了。好想点外卖啊。”

“点烧烤怎么样？”白屿挑了挑眉，也不管秦逐风搭不搭话，自己就把想吃的说了：“还是那老几样吧，烤韭菜，烤五花肉，烤土豆片那些。”

点完外卖，秦逐风稍微冷静下来，理智回笼，为刚刚自己的慌神感到羞愧。

叫他：“小屿。”

白屿应了一声。

“这件事你告诉阿姨了吗？”秦逐风问。

白屿愣了愣，反应过来他说的阿姨是谁，摇头：“我谁也没告诉。”

秦逐风松了口气：“先别告诉她，不然她会担心的。等做完检查再说。”

白屿咬紧唇。

像有什么东西闷在胸口，不知该如何开口了。

–

夜里，他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觉，就下床出去透气。走到房间门口，瞥到秦逐风的房间还亮着微弱的光。

秦逐风也睡不着吗？

白屿轻手轻脚地走到阳台上，仰着头看月亮。月亮弯成一个小月牙，泛冷白色的光，旁边点缀着几颗忽明忽暗的星。

听说人死后会变成星星。

他要做最闪亮的那一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