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手术室的灯还亮着。
邓源坐在门口长椅上,望着那扇紧闭的大门,内心焦急又紧张。
乔童锐在一旁喃喃:“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
秦逐风闭了闭眼,双肘撑在膝头,十指交叉抵着额头,指节泛白。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术室的门终于被推开。
他猛地站起来:“医生,怎么样了?”
医生摘下口罩,目光落在他脸上,轻轻摇了摇头:“请家属节哀。”
邓源和乔童锐惊愕地捂住嘴巴。
秦逐风愣了几秒,攥紧的双手忽然松了。
他向后踉跄几步,跌坐在长椅上,久久没有回神。
空气里只有消毒水的味道,他坐在那里,盯着脚尖前的一小块地面,眼泪骤然滴落。
须臾,唇间泄出一点细微的、破碎的气音。
走廊尽头,陆璐一家的身影急匆匆地冲了过来。
听到哭声,她脚步顿了一下。
脑海里浮现一种不好的猜测,她又拉住何瑾瑜向前走了几步,问还没离开的医生,自己都没意识到声音带上了哭腔:“怎么样了,医生?”
医生摇了摇头。
陆璐浑身一软,倒在丈夫的怀里,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起来。
“小屿……”
“小屿,是妈妈来晚了,你快睁开眼看看妈妈啊。”
何瑾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妈妈在哭,瞬间也“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呜呜呜——”
白屿的尸体被推出来的时候,邓源忍不住大哭出声:“白屿你干嘛啊,我们还等着和你一起去吃海底捞呢。”
“不是今天才约好的吗?你要当天就毁约吗?”
乔童锐眼泪不断地涌出:“白屿,你快点醒过来,你在开玩笑是不是……”
“……”
2026年10月21日,晚上九点二十三分,白屿经抢救无效被宣告死亡。
第二天,遗体被推入焚化炉火化。
秦逐风抱着小小的木制骨灰盒,眼底暗沉发灰,手掌接触到的地方已经变得温热。
小屿,你现在变得好轻。
我抱着你,可是再也牵不到你的手了。
把骨灰盒放在心脏处,你与我只有一块花梨木的厚度,你能听见我的心跳吗?
这颗因为你而一直跳动的心脏,现在好像没有什么理由能够继续下去了。
葬礼暂定于三日后举办。
一切筹备事宜都由秦逐风亲手操办,仪式没有铺张,只请了几位至亲挚友到场。
结束后的第二天,秦逐风带着死亡证明去了学校。
白屿的退学流程还没走完,辅导员看到他带来的材料,没有再多问,只是对他说了几句安慰的话,在系统上新提交了注销学籍的申请。
之后他又陪陆璐去派出所为白屿注销户口。
这些手续完成后,意味着白屿在这个世界的身份彻底不存在了。
他的生命被按下停止键,所有人都对一条年轻生命的消逝而感到伤感和难过,只有墓碑上他的照片永远笑得那么明媚。
关于白屿房间里的物品,秦逐风一样都没有动。
阳台上栽种的阿拉伯婆婆纳还在旺盛地生长着。
好像这样就能够像以前一样,等待着白屿回到家里,说出那句熟悉的:“哥,我回来了!”
可时间永远不会为谁停下。
何瑾瑜还要上学,陆璐收拾好行李准备离开前,秦逐风把白千万离世的事告诉了她。
陆璐漠然道:“他不配消耗我的情绪。我的眼泪只是为小屿流。”
秦逐风回到家里,身边再也没有一个活蹦乱跳、古灵精怪,能够将这偌大空间变得热闹的可爱的人。
眼睛看不到他的存在,耳边听不到他的声音。
却满屋子都是他的痕迹。
秦逐风会想起躺在沙发上边吃薯片边看电视的他。
厨房里有他闯祸后留下的痕迹,秦逐风也会想起认真做柠檬巴巴露亚的他。
餐桌对面的椅子空了下来,那个吃饭时话最多的人,再也没有出现,对秦逐风讲最近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
世界按下静音键,小屿你为什么不再说话?
手机在桌面上接连震动几下,嗡嗡声将还在失神的秦逐风一把拽回了现实。
他接起电话,听到电话那头说:“秦先生,很抱歉打扰您。因为一直没等到您的回复,所以只好直接打电话过来。小雨昨天下午没能撑过去,非常遗憾,请您节哀。”
秦逐风呼吸一滞。
这时,他才发出这些天来的第一个音节,短促又茫然:“啊……?”
“请问您是秦逐风先生吗?我们这边是宠物医院,小雨昨天下午病情急剧加重,我们实施了全力抢救,但很遗憾,它没有挺过来。”
小雨……是白屿捡的那只小狗。
没能救回来吗?
秦逐风手指颤了颤,嗓音沙哑地说:“好,我尽量快点过去。”
开车到宠物医院,他跟着医生的指引,看到了小雨。
它安静地蜷在那里,白色的毛被梳理得很整齐,小小的一团,一动不动,再也没有呼吸。
还那么小。
他连白屿交给他的最后一件事也没能做到。
秦逐风将它的骨灰寄存在宠物墓园,再次回到小区,整栋楼都停了电。电梯用不了,只能走楼梯。
他机械地一步步向上走。
白屿和小雨的接连去世压得他喘不过气。秦逐风时常会想,只留下他自己有什么用呢?
以前只要有交易记录,他就能真切地感受到白屿还在他身边。
现在却全是白屿和小雨的丧葬费用。
走到第七层楼梯拐角的时候,他脚下一绊,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整个人都失控向后倒去。
后脑勺撞在台阶边缘,发出一声闷响。紧接着,整个人便顺着阶梯滚了下去。
再次睁开眼睛时,秦逐风发觉自己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身边空无一人,护士在走廊里推车经过,没有人注意到他已经醒了。
他结了费用,独自乘坐地铁回家。
天色渐渐暗沉下来,因为停电,家里一片漆黑。
秦逐风站在玄关,目光不自觉往白屿的房间看了一眼。
还没回来?
是有晚自习吗?
秦逐风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给白屿发消息:什么时候回来?
等了很久,白屿都没有回消息。
也许是在外面和朋友玩,所以没看到信息吗?
秦逐风长叹一声,关掉手机,打算先去做饭。
厨房很久没动过,好多菜都已经蔫了,秦逐风就蒸上米饭,简单做了些土豆丝炒肉和番茄炒蛋,等待白屿回家。
饭做完,盛好端上桌,点上蜡烛照明,像往常一样摆了两副碗筷。
秦逐风坐在餐桌前安静地等着,时不时向门口望一眼。
戴在无名指上的戒指被烛光反射出夺目的光芒。
那些白屿不在家的时刻,如果没有工作上的事,他都是这样等待。
一直到晚上11点,饭菜都凉了,白屿还没有回来。
秦逐风走到阳台朝外面看了一眼。
天色黑沉沉一片,没有月亮,只有零散几颗星星闪着亮光。
他回到餐桌前,拿起手机,正欲拨打电话,忽然间,大脑深处像有什么东西被猛塞进来。
手上力气一松,手机掉落在地上,砸出一声清脆的响。
大脑里像是被植入了一段记忆,那些让他悲恸绝望的瞬间被唤醒,他迟钝地回想起来——
白屿已经去世了的信息。
无助感将他吞没,秦逐风跌坐在椅子上,头痛欲裂,双手止不住地颤抖。
有什么湿热的液体从脸颊上滑落下来,咸涩漫进嘴角,才意识到那是眼泪。
片刻后,竟呕出一口血来。
命运为什么要这样戏弄他?
缺失的记忆片段使大脑固执地停留在过去,他得以免责逃避其中。直至清醒过来,所有的记忆都恢复,他才明白,那是上天对他的凌迟。
怎么能不记得呢?
怎么能逃避呢?
他憎恨逃避的自己,情绪顷刻间溃不成军,近乎自虐地用力捶打着自己的脑袋。
关于你的记忆,不管什么,我都悉数珍重。
怎么可以差点忘记呢。
不能忘记的。
因为这漫天的愧疚,秦逐风第二天去了纹身店。
纹身师在一旁做准备,问他:“为什么要纹这个单词,有什么寓意吗?”
秦逐风说:“是我爱人的名字。”
即使他不是合格的哥哥,也不是合格的恋人,但白屿确实是他的爱人。
细密的针孔戳进去拔出来,带出血丝,一次次刺激着他的神经细胞。
每秒钟的疼痛都会让他想起白屿。
不到一个小时,纹身师就在他的锁骨下方纹出漂亮的【Island】英文单词。
Island 岛屿。
岛屿,在我心上。
小屿,在我心里。
–
头七这天,秦逐风去了墓园。
给白屿带了在花店定制的花束,大朵红玫瑰的底色里,几枝浅蓝色的小花嵌在其中。
他把最近发生的事说给白屿听,还说他已经安葬了小雨,这几天你们应该会相见,一定要再次认出它。
断断续续说了好些,最后站起身时,他笑了下,对白屿说:“也要认出我。”
在墓园里又走了会儿,他来到父母的墓碑前。
当年来到洋城,他也以树葬为父母选了一棵年轻的树,现如今已亭亭如盖,落在碑上的光影也大了一圈。
他放下花,垂眸看着他们的碑,用袖口擦掉落在上面的灰尘。
妈,我终于理解了你。
所以我想,你也会理解我的选择吧。
最后走出墓园的时候,秦逐风在门口迎面撞上了曾经帮过他忙的记者朋友。
高罗良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把手里的花往他怀里一塞:“我就猜到你今天肯定会再来。”
秦逐风掀起眼皮看他。
“你能不能清醒一点?”高罗良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是现在,李庆遇的判决还没下来,你就再等等不行吗?到时候要出庭怎么办?”
秦逐风没说话,一脸冷漠。
高罗良费老大劲扯着他进去,拉到白屿的墓碑前,说道:“你现在留下一堆还没解决的事就想走了是吗?”
“你现在要是跟他一块走了,那之前我们所做的那些不都白费了吗?”
“白屿也在期待李庆遇的判决不是吗?”
“你要这样,他不会愿意见你的。”
闻言,秦逐风眉心微动了下。
不愿意……见我?
他微微侧目,看向白屿。
高罗良耐心地说:“像白屿说的那样,你先找个轻松点的工作,等到李庆遇的判决出来之后,说不定一切都会有转机。”
“我知道你们的关系不一般,所以你就当为了白屿,活下来。行吗?”
秦逐风沉默良久,喉间艰涩地说了声:“好。”
离开墓园,秦逐风打车回到家里,开始着手整理白屿的物品。
房间里到处都是白屿的痕迹。
书桌上有些乱,盒子里放着没吃完的药,相册里塞满拍立得相片和从照相馆拿回来的照片。
写满遗书的笔记本安安静静地放在桌面上。
秦逐风拿在手里,犹豫了一会儿,翻开。
【哼我就猜到你会看^^,不过丑话说在前面,真的很像日记,你看的话不要笑我。】
秦逐风唇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喟叹,甚至都能想象到白屿说这话时的语气。
他向后翻了一页。
【我永远爱我哥,谢谢你愿意在我生命的尽头陪伴我。】
秦逐风嘴角轻微地扯动了下,继续向后翻。
【告白失败了。我不懂,喜欢上哥哥有什么错呢。就算有错,那也是哥哥的错。是哥哥让我离不开你的。】
【亲完秦逐风之后,他逃跑了!真是胆小鬼。不过托他的福,我和妈妈和解了,这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如果我没有生病的话,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见到妈妈吧……】
【今天,秦逐风第三次拒绝了我的告白。】
这句话用笔划掉后,更改为:【今天,哥哥答应了我的告白。】
想起当时的画面,秦逐风伸手摸了摸这段文字。
接着一页页地翻下去。
【其实好痛。但是我不想让我哥太担心。没关系,我很会忍痛的。】
【居然还能失忆?差点就忘记我哥已经是我男朋友了,这个病到底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今天幸运地活下来了。】
【白千万跳楼了,真是感慨万千。可能对他来说,面子是最重要的。真是的,我连活着都是奢求呢。】
看到最后几页,秦逐风的眼睛已经有些模糊了。
【最近身体频繁有些不舒服。其实我很后悔,我当初不应该那么冲动向我哥表白的。我太自私了。但是我好像也不后悔……因为我很喜欢他。如果别人问起秦逐风的恋爱经历,那我应该会是他漫长人生中的初恋。不知道我在他心里到底是怎样的存在呢?我不敢问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