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凤都城外。
酒肆前,竹檐低垂,酒旗在暮色里翻卷,晚风穿堂而过,卷起案上几缕浮尘。
“公主,天色将晚,不若在此歇一歇脚?”兰徽勒马,抬头望了一眼酒旗,提议道。
凤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又望了望前方暮色里那隐约可辨的凤都城垣,略一颔首:“也好。”说罢,她翻身下马。
酒肆不大,临水而设,竹帘半卷,对岸山色隐隐,一派苍茫。
二人挑了临窗的一席坐下。
兰徽要了一壶温酒,两碟小菜,又唤店家添了一盏清茶,摆在凤炎手边。
"这酒,是孤特地跟店伙计要的烈酒。”兰徽替她斟了半杯,笑道,“醇是醇,后劲也大。公主若饮不惯,便喝那壶茶。”
“太女这话说得小气。”凤炎端起酒盏,浅抿一口,酒液入喉,一股辛辣直冲上来,她却面不改色地咽下,赞道,“好酒。”她说着,又给自己斟了一杯。
“公主好酒量。”兰徽闻言,也端起酒盏与她碰了碰。
两杯酒落肚,夜风渐凉。
“公主,你这一路,从西岩到凤都,走了半个天下。见了多少人,多少事。孤想听听,以你之见,这天下,如今是太平,还是不太平?”兰徽放下酒盏,凝视着她,正色道。
“太女这问题,问得倒是有意思。这天下,太平与否,不必坐拥四海才看得清。”凤炎端着酒盏的手,慢条斯理地又饮了一口,挑眉道,“既然太女想听,我便说几句真话。只是我这人向来说话直,太女可别嫌刺耳。”
“孤说过,孤最听得真话。”
“那便好。这天下,表面上看,是宣朝独大,各方俯首,四海升平。”
凤炎笑意微敛,声音也沉了几分,“可真往细里看,苛税压民,边地流离。我一路南来,路过的村镇,十有六七,灶冷烟稀。我亲眼见过一户人家,祖孙三代,守着几亩薄田,交完重赋,连口粮都剩不下,孩子饿得面黄肌瘦,在村口扒着树皮啃。”
末了,她看向兰徽,继续道,“太女在兰都高坐,金殿之上,或许看不见这些。”
酒肆里静了一瞬。晚风吹拂,竹帘哗啦作响。
“公主看得深。”兰徽轻叹一声,说道,“孤倒想问问,依公主之见,这天下,乱的根源,到底在哪儿?”
“在灵气。”凤炎想也不想,答道。
“灵气?”兰徽一怔。
“对。不过太女若只想到天地灵气稀薄这一层,便只对了一半。”凤炎放下酒盏,抬眸看她,“这天下,灵气最易枯竭之地,不在边地,也不在深山,恰恰在那些强者扎堆的地方,比如兰都。宣朝养着三名化神供奉,养着数以千计的宗师武圣,这些人一旦动手,方圆百里的生机便被抽得干干净净。”
兰徽端着酒盏的手,微微一顿。
“我说这个,不是要危言耸听。”凤炎手指轻叩桌面,缓缓说道,“灵气枯竭,归根结底是**,而非天灾。因为人心贪婪,强者互争,争到灵根干涸,争到平民百姓的地,都快种不出东西来。但,太女若只盯着灵气,那便是治标。要治本,还得先治人心。”
“孤以为,公主说的是灵气。原来,公主说的是人心。"
“灵气可控,可人心难控。譬如,我游历江湖这些年,除非到了绝境,为了自保,我才会动用灵气。可其他武者呢?别的不说,若宣朝这六百年间,没有大肆掠夺各地残存的修炼资源,可还能供养出三位化神境界的老祖?答案是不能。宣朝奉行以武服人,为制衡各国实力,如此杀鸡取卵,让九州大地愈发贫瘠。江山何辜,百姓何辜?”
“孤受教了。那依公主看来,”兰徽话锋一转,“宣朝治下,当真四海皆服么?还是说,这天下,早有人在蓄势待发?”
凤炎闻言,莞尔一笑。
“太女既然问了,那我便索性把话说开。先说我西岩。六百年前,太虚剑落在宣朝手中,我墨家深感蒙羞,没有一日,不想着把那柄剑夺回来。”
“再说念青。北地善使弩阵,首推念青国。那位国主明烛天,也从不向宣朝称臣,明面上不卑不亢,井水不犯河水,可北地诸国都心知肚明,她那支弩阵若真拉开来,北地无人能挡。”
“其三,月族。月族自称上古遗族,从不向宣朝称臣。那位大祭司红莲,手段阴毒,近几年更是在暗地里炮制什么不死傀儡。太女莫要小看这东西,一个打不死的傀儡军,若真叫月族练成了,南方必将大乱,后果不堪设想。”
“其四,云族。云族那位大巫云策,通晓天机,深不可测。他不称臣,不结盟,看似独来独往。可实际上,谁又说得准呢?一个没有弱点和把柄,又通晓天机的势力,也是最难控制和最危险的地方。”
“至于那些已经被灭的部族残余势力,焉国带走的神器琨音笛,东璃国销声匿迹的三千名从龙卫,散落在南方各地的玉国遗民,还有北边的羌离和巫兮旧部,哪一个不是国破家亡,心头刻着血仇的?只要宣朝露出一丝疲态,那些散在暗处的仇恨火种,就会一夜之间,燎原而起。”
酒肆里,静得落针可闻。
兰徽端着酒盏的手,停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半晌,才悠悠道:“公主把这天下,拆解得这样透。奈何孤生在宣朝,孤是宣朝太女,这六百年基业,是祖上的,也是孤的。孤看着它从根上朽烂,可孤不能眼睁睁看着它塌在自己眼前。”
“公主说得对,这天下乱,根源在灵气,在人心。可孤能做的,只有竭尽全力,哪怕它再朽,再烂,只要它还立着,天下便还有个名分在,万千子民,便还有个着落。”兰徽自斟了一杯,仰头饮尽。
“可名分,救不了饿死的人。”凤炎轻声道。
“公主这刀,捅得可真准。”兰徽望着她,哑然失笑。
“不,我只是觉得,这天下若真有一个人,明明能看清这一切,也明明能改变这一切,却偏偏被枷锁困住了手脚,那才是天底下,最可惜的事。”凤炎摇头。
兰徽心头一震。她望着眼前这个笑容温软,却字字诛心的西岩公主,忽然觉得,自己这许多年来的坚守,竟被她一句话,说得有些摇摇欲坠。
“公主。”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涩意,“若有朝一日,这天下真有一座新朝立起来,肯安民,肯护苍生,孤,是当为之高兴的。孤会替那些终于能好好活着的百姓,高兴。”
“然后呢?”凤炎问她。
“然后……”兰徽抬眼看她,眸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孤会为宣朝,为那些死在它暴政之下,也被它护了六百年的子民,大醉一场。孤守了它半辈子,守到后来,竟连自己也说不清,守的到底是宣朝,还是为的安民。”
夜色深沉,酒已见底。
凤炎凝视着她,心绪复杂。她明明握着这天下最高的权柄,可说起百姓流离,说起朝廷朽坏时,眼底却有一种悲天悯人的东西。
“太女。”凤炎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举起来,“冲这安民二字,我敬你一杯。”
“愧不敢当。”兰徽也举杯。
“太女。”凤炎轻笑一声,语气比方才松快了几分,“你我也算同生共死过一场。临别在即,我想问太女一句掏心窝子的话。”
“公主请讲。”
“宣朝欠我西岩一柄太虚剑,欠了六百年。这个结,解不开。”凤炎望着她,说道,“可今日这一壶酒,这一番话,可算,有了些许情分?”
“算。”兰徽肯定道,“将来,无论公主站在何处,孤见了公主,都会记得,今时今日,凤都城外,你我饮过一壶酒,论过一场天下。”
“那便足够了。”凤炎起身,望了一眼窗外的山色,正色道,“你是宣朝太女,我是西岩公主。他日,你我若在阵前相见,我必不会因为今日这一壶酒,就对你手下留情。”说到此处,凤炎回身看她,目光清澈,“同样,我也不会因为这一壶酒,就当你是敌人。今时今日,你我也算见过真心了。”
“公主这句话,孤记下了。”兰徽也起身,凝视着她。
“那便,各奔前程罢。”凤炎朝她一拱手,走出酒肆,翻身上马,朗声道,“太女,我先行一步,凤都见。”
“好。”兰徽点头,“凤都见。”
凤炎策马前行,望着前方越来越清晰的凤都城垣,忽然想起凰洛来。
洛儿叮嘱过她,像兰徽这样的人,值得她们堂堂正正地对付。如今看来,兰徽其人,确实值得她们如此对待。
她收回心神,马蹄踏过凤都城外的青石官道,缓缓靠近那座她从小长大的,此刻却要以凤族表亲之名去叩响的城。
城门两侧,两只石凤展开双翼,翅尖上却系着白绫,昭示着凤族大丧。
凤炎勒马,抬头望向那两只石凤,看着上面迎风飘荡的白绫。
凤炎,死了。
而那个死了的人,此刻正以她表妹的身份,一步步走进这座王城。
她牵着马,在城门前站定。她如今是西岩公主,守军验过文书,躬身放行,无人起疑。
城门内,整座凤都都笼在一层素白里。
街角的摊贩都收起了鲜亮的绸缎,连记忆中最热闹的南市,吆喝声都低了几分。
她一路行来,将一切都收进眼底。
“听说长公女在凰都遇刺,一刀毙命,连尸身都没能留全。”
“唉,一直都说长公女是那什么灭世灾星,也不知是真是假。自从大王昏迷不醒,咱们凤族这几年,真是……”
“嘘——别说了。”
她一路无言,只垂着眼,指尖在伞柄上轻轻摩挲着。
凤炎到了宗庙前,只见四周素缟如云。
阶前,两排甲士持戟而立,甲胄上系着白花,神色肃穆。
她递上名帖,守庙的礼官验过,引她入内。
宗庙正殿,灯火通明。列祖列宗的灵位一字排开,香火袅袅,将殿内的空气熏得朦胧。最末一列,新添了一方灵位。
灵位前,供着一只素白的瓷坛,瓷坛旁,放着她用惯了的凤昭剑。
她在灵位前站定,脑海里一幕幕,都是昔日的回忆。
她想起三年前,她满心都是恨,恨父亲听信预言,恨宣朝步步紧逼,恨这凤族一盘死局。那时她想,她再也不会回凤都了。
可如今她回来了,以表妹的身份,站在自己的灵位前,替那个“死了”的自己,上一炷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