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朝凰 第13章 异乡同行

三日后，风江北岸。

“公主，渡船一炷香后便开。”渡口前，兰徽回头道。

“急什么。” 凤炎慢悠悠勒马，惊鸿伞往肩上一搭，跳下马来，靴尖蹭了蹭江边的薄冰，“太女是头一回过江？”

“孤的工夫，多半用在朝堂上。这江，倒真是头一回。”

“那便亏了。”凤炎笑了一声，“风江可是把风悠大陆劈成两半的一道界河。过了它，才算真进了江南的地界。”

兰徽闻言，略略一顿，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公主这话，倒像不是头一回南渡。”

“那是自然，江南，我都来过好几回了。”她天真一笑，走到渡船边，拿伞尖挑了挑船沿的水痕，有些嫌弃道，“这渡船未免也太旧了些，本公主千金之躯，都怕它半路散架了。”

兰徽莞尔一笑，先一步登船。

渡船吃水很深，船上多是贩货的行商和走亲的村妇，见有生客上船，都悄悄拿眼打量。

凤炎与兰徽寻了船尾一处角落坐下。

凤炎把惊鸿伞横在膝上，懒懒靠着船板，忽然没头没脑地低声说了一句：“过了这江，再往南，可就没这般太平了。”

“嗯？”

“江南多瘴气密林，也多的是藏在暗处的眼睛。”凤炎垂着眼，嘟着嘴，指尖百无聊赖地摩挲着伞骨，“太女若只在兰都高坐，自然看不见这些。”

兰徽正要说些什么，船身却骤然一晃。

“坐稳了！” 船娘一声厉喝，可话音未落，船底 “咚”的一声闷响，紧接着整条渡船猛地一顿，江水混着碎冰，哗啦啦，便灌进了船舱！

“船底漏了！”有商客尖声惊叫，满船大乱。

“水下有人。”凤炎霍然起身，惊鸿伞在手，美眸扫过船身。

“大家都往船头退，莫要挤作一团！”兰徽掌风一带，竟将一块崩裂的船板平平拍向岸边！

借着她掌风这一送之力，渡船猛地朝南岸撞去！

“好功夫。”凤炎眼底掠过一丝异色。

就在渡船抢滩的刹那，江岸芦苇丛里“哗啦”一声，十几条黑影破水而出，人人手中握着一柄宽刃长刀，迎着二人劈头便砍！

“看来，孤又连累公主了。”兰徽拔剑出鞘。

“不见得。”凤炎眯眼，看清那领头之人虎口处的刺青，“是冲你，也是冲我来的。”那刺青，是月族的月牙浮云纹。

兰徽闻言，眸光一凛，却只说了句：“那便合力解决。”

“正有此意。”凤炎唇角一勾，足尖一点，已迎着最前一名黑影掠去，惊鸿伞霍然撑开，朗声吟道，“惊鸿一瞥，洛水无声！”

她身似惊鸿一掠而起，伞掩人，人借伞，起落之间已欺近敌人！

两名黑影闷哼一声，脖颈间绽出一线血光，应声栽进江里。

凤炎翩然落地，伞面一旋，血珠顺着伞骨簌簌滑落。

“狂妄的黄毛丫头！”其中一人暴喝一声，长刀直取凤炎！

“雨打芭蕉！”凤炎吟唱一句，伞面急转，如骤雨敲叶，以伞花将对方的刀风荡开。她正打得欢，余光瞥见左边三名黑影悄无声息地潜向兰徽背后——

“哼，当我不在么，轻云蔽月！”凤炎足尖一旋，惊鸿伞斜斜一抖，伞尖连点，三道血线几乎同时绽开！

“公主好身法。”兰徽赞了一声，白虹剑横在身前。一名黑影欺得近了，正好撞在她的剑光上！那人哼都未哼一声便栽倒在地。

“太女也不差。”凤炎隔着苇草回了一句。

余下黑影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催动体内灵力。稀薄的天地灵气被骤然抽空，方圆百丈的苇草瞬间枯黄倒伏，江面碎冰也被那狂暴的杀机震得四散崩裂！

“小心，他们动用灵力了。”凤炎提醒。

“孤知道。”兰徽不退反进，“灵力这东西，孤向来能省则省。”她长剑平举，使出一招“虹桥架海”，守中带攻，剑势在身前轻飘飘一搭，稳稳架住最先劈来的两柄长刀，借力上挑，转守为攻，两柄刀应声脱手，两道黑影被生生掀飞出去！

“漂亮！”凤炎朝她竖了个大拇指，惊鸿伞也随之变了路数。但见她伞开伞合，娇小身姿暴起丈余，以遨以嬉，姿态娴雅，却步步夺命。

“剑心三问！”她进两步退一步，伞影欲拒还迎，诱得一名黑影抢攻而来，却扑了个空！

“倒！”凤炎伞尖一挑，那人闷哼倒地。

“臭丫头，去死！”那领头之人也非庸手，趁着凤炎收伞换势之际，大手一挥，朝她接连丢出几波涂了毒的暗器！

“动无常则，防无可防。”凤炎又吟唱了一句，伞路登时全无章法可循，忽高忽低，忽快忽慢。

那人将暗器用尽，竟都没能沾到她的衣角，反倒被她的伞尖反手一点，刺中胸口。

“你……！”那人惊怒交加，随即倒地。

就在此时，最后几名黑影合力催动灵力，孤注一掷！

天地灵气被抽得更狠，江岸寸草尽折，连江水都泛起一层枯白！

兰徽忙着护住船头老弱。见状，她挥剑而起，全身力道凝于一点，一剑贯出！

但见剑光如虹，由高而下，直接贯穿敌人漫天而来的灵力，一剑定乾坤！

苇草尽折，黑影倒伏一片！

江岸霎时静了下来。

余下几个黑影见势头不对，扑通扑通钻进江里，转瞬便没了踪影。

“他们动用了灵力，这一片，怕是几年都缓不过来了。”凤炎收了伞，望着满江碎冰与苇草残痕，摇头道。

“这就是灵力滥用的代价。”兰徽收剑入鞘，望着满目枯黄，“灵气稀薄，强者为尊，可强者越是逞能，天地越是贫瘠。到头来，苦的只是百姓。孤常想，宣朝六百年基业，不是为了杀伐，而是想留住这一方天地，春可耕种，秋可收获。”

凤炎怔了怔，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宣朝太女，和她想象里的，有些不一样。

“渡船是废了。”她望着那半沉入水的破船，“船娘受了惊，躲到岸上去了。”

“渡口往东三里，另有一处船户。”兰徽收剑，“一路凶险，公主可还愿与孤同行？”

“太女相邀，盛情难却。”

二人便转而往东，寻到另一处渡口，重新上了一艘渡船。

这一程风江，倒没再遇阻拦。

船行至黄昏，碎冰尽化，江水渐渐开阔，渡船终于在南岸靠了岸。

江南，到了。

两人在岸边寻了个小驿落脚。

兰徽替凤炎斟了杯热茶，却不急着说闲话。

她望着灯芯，半晌，意有所指道：“虽然，孤从未见过凤炎此人，可她十六岁便能弹指间收拢玉国，又一举攻下东璃，这样的奇女子，怎会死得那般轻巧？”

“太女信不信命？”凤炎端起茶盏，轻抿一口。

“孤信势，不信命。”

“那便好。” 凤炎垂眸，指尖在杯沿上叩了叩，“我表姐的死，是凤族的势，是宣朝的势，也是天下大势所趋。”

兰徽望着她，眸中那抹审视愈发深了。半晌，她轻声道：“公主此话，倒让人醍醐灌顶。”

“太女过奖。”凤炎弯起眉眼，笑意温软。

“公主处世通透。孤对贵国的摄政王不由地有些好奇，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才能将公主你培养得如此厉害。”

“兴许，这便是名师出高徒？”凤炎顺着杆子往上爬，却又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了几分冷冽，“我倒还真想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摄政王一直盼着把我墨家的太虚剑夺回来。可惜那剑，六百年前就落在了宣朝手里。若是哪天，我能亲手把太虚剑给拿回来，必能在她面前邀上一功。”

“神器无主，有德者居之。”面对她有意无意的挑衅，兰徽莞尔一笑，“这话，孤说过。当然，孤用的一直都是白虹剑，故而说的洒脱。”

凤炎闻言，眼底那点锋芒一闪，忽然弯起唇角，不紧不慢地接道：“太女这话说得中肯。可我想着，若哪天，旁人也拿这句有德者居之，来问太女要那把剑呢？太女是拱手相让，还是，誓死不放？”

兰徽望着她，那双瑞凤眼里划过一抹锋芒，旋即又化成一抹笑：“公主这话问得好，若有朝一日，旁人拿这话来问孤要剑。”她顿了顿，端起茶盏，“孤，接得住。”

“太女接得住，那西岩也就接得住。”凤炎也笑了，笑意温软，却没有半分退让。

这一句，两人都听懂了。

她说的是剑，却也不只是剑，更是这天下。

“守棋的人，往往也是下棋最狠的人。”凤炎笑着又补了一句。

“那公主呢？”兰徽反问她，“你到凤都，是来守棋，还是来破棋？

”

凤炎端着茶盏，神色纹丝不动，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才挑眉道：“太女能披甲，能执剑，能坐朝堂，我自然也能。守棋也好，破棋也罢。我身为一国公主，西岩这几十年兵不卸甲，马不解鞍，从不惧外敌。”

“十年前，我那才八岁的姐姐登基时，我便在她面前发过誓，他日西岩若要逐鹿天下，我这个做妹妹的，必不会让她一个人孤军奋战。皇姐最是信我，而摄政王又最是疼我。”她顿了顿，温软的笑意里带着几分傲然，“太女若肯给个机会，我倒想看看，这一局，我西岩能走到哪一步。”

“听公主一席话，西岩倒是比孤想的，更不肯认输。”兰徽笑道。

“我西岩墨家，生来就没人会认输。”凤炎弯起眉眼，“只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太女是宣朝的太女，而我是西岩的公主。”凤炎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这一局，你我也只能各执一子了。”

“有公主对弈，这一局，孤倒是不寂寞了。”兰徽凝视着她，也端起茶盏，笑道。

这夜，两人都没有再深谈。

凤炎独自立在窗前，望着江南的夜色，手里缓缓转着惊鸿伞。

她以墨攸宁之名南归，本就是为了在凤都力挽狂澜。这一路与宣朝太女同行，正好把这西岩公主的身份，坐得再实些。

至于凰洛，她抚了抚胸口那道早已痊愈的旧伤，唇角一弯。洛儿在凰都，自会替她守住那一头。她这里，只需把这一程走好。待来日重逢，她凤炎，依旧是那个能替洛儿遮天的人。

而兰徽，这第一程的同行之人，既是她的宿敌，也是一个她越来越看不清的人。

可那又如何？她凤炎这半生，何曾怕过看不清的人。

天光微亮，驿舍门外响起一阵蹄声。

一名信使风尘仆仆，滚鞍下马，跪在兰徽面前，双手奉上一封火漆密信。

兰徽拆开，只扫了一眼，面上的笑意便淡了下去。她抬眼，目光越过信使，落在这道立在门外的玫红身影上。

“公主。”兰徽的声音依旧从容，却带了一丝深意，“孤这信里，瞧见了一件趣事。江南近日有高人出手，接连破了宣朝三处暗桩。公主以为，这会是谁的手笔？”

“太女是在考我？”凤炎抬眼，神色带了些兴致。

“孤想听听公主的高见。”

“高见谈不上，太女既有兴致，我便随口说说。”凤炎倚在门边，笑道，“那个连破宣朝三处暗桩的高人，八成是借了我表姐的死人名头来搅局。”

“公主还真是料事如神。”兰徽起身，朝她走近，拍了拍她的肩膀，笑道，“走吧，凤都，不远了。”说罢，她率先朝马厩走去。

凤炎立在晨光里，望着那道明黄的背影，眼底一片沉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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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异乡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