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月童话 第22章 海底

凭借她多年偷跑出来的经验，灵歌悄悄回了城内，没有惊动任何守卫。

她是城主最小的女儿，也是从小被管束最多的孩子。

灵歌幼时体弱多病，差点没活下来，父母的目光总是会放在她身上多一些，他们担心她受不住海上的风浪，他们担心她出去会遭遇危险。

于是以爱的名义，把她护在身边，从1岁到13岁，她能看见的只有窗外一成不变的水母，以及远处高耸的坚固城墙。

13岁，她可以在家人的陪同下出城，看着海水中穿梭的鱼群，她愣神了很久。

禁锢在方寸之间的灵魂，如同被揉皱的纸页，在这一刻被细细摊开。

她记住这种感受，开始好奇起外面的一切，但父母觉得她还是那个柔弱的需要保护的孩子，他们限制她外出，劝诫她一直待在家人身边。

保护终是变成了枷锁。

灵琴城里的人鱼们都说:“六公主是最不喜欢出门的，总是躲在屋里，捣鼓着收集来的小玩意。”

只有灵歌自己知道，她是多么地离经叛道，总是偷偷出城，后来更是爱上了收集人族的东西。

这个神奇的种族创造了许多奇迹，他们将星光封印进罐子里当灯盏，他们能让漆黑的天幕瞬间开满金色。

跟总是灰蒙蒙的海底不一样，人间很亮。

灵歌回到自己的房间，从高高叠起的置物架上取下来一个箱子。

箱子里放的都是她最宝贝的物件，有刻着方位的罗盘，五彩斑斓的瓷器，还有把异常锋利的短刀。

她从身上找出那块锦鲤玉佩，打算把它放入箱中，可拿在手里一会儿，又觉得不妥。

想起人族们说过，玉是要养的，为了避免玉石光泽黯淡，必须要时时把玩。

可她没法带在身上，灵歌想了一会儿，最后把它藏到了床头，“那就晚上再拿出来吧。”

“公主，城主在主殿等你。”门外传来小鱼的提醒声。

灵歌匆忙整理好，打开房门，把小鱼重新抱进怀里道:“好了，我们现在走吧。”

去主殿的这段路并不长，海底一路上都是用来照明的夜珠，夜珠柔和又朦胧的光晕晕染四周，为周遭事物都镀上一层梦幻般的色泽。

她却无数次觉得，这些光晕就像是海底将散未散的幻梦。

推开主殿沉重的大门，母亲的声音最先传了过来:“小歌最近有好好吃饭吗？看起来都瘦了。”

一貌美妇人端坐在珊瑚堆砌的座椅上，墨发盘成一丝不苟的发髻，鬓角银丝与头上珍珠发饰相映成辉。

灵歌还未答话，一旁的父亲又道：“同你姐姐出去都跑没影了，汾水江的事和你有关系吗？”

灵歌解释道：“是我央求姐姐陪我的，我只是想试试自己能不能学会控水。”

父亲眉头依旧皱着，脸上却褪去了几分凌厉，他深吸一口气道：“最好是这样，不要到岸上去，不要和人族接触，他们既虚伪又贪婪。”

她知道父亲并不喜欢人族，但也没有限制人鱼们到陆地上活动。

原来在父亲眼中人族是不堪，是危险，是他不允许女儿上岸的又一个借口。

灵歌抿唇，第一次鼓足勇气反驳道:“父王你太决断了，我有……自己去认识人的自由。”

父亲清楚女儿被保护得太好，想法难免幼稚，只是沉声道:“你太天真了。”

灵歌又往前游近几步，抬眸坚定道:“父王你看清楚！我不是小孩子了，鳞片也不会再掉了。我能判断好坏，也能保护好自己。”

父亲却猛地起身，眼角纹路在光晕下勾勒出冷冽的轮廓，他目光扫向灵歌，说出口的话带着不容质疑的决断力：“这几日你就待在房里反省，什么时候想通了再出来。”

一场谈话不欢而散。

她又回到了那条走廊，角落里的小鱼游了过来，它用力蹭了蹭灵歌的手心，像是在说:“你让我等太久了。”

灵歌睫毛微颤，唇角弯出一个弧度，她将小鱼轻轻捧至眼前道:“抱歉，我不能带你回姐姐那了。”

小鱼疑惑，灵歌看向它的眼睛里透着些难过。

它吐出一口泡泡，别扭道:“又不用你带，我不急着去见四公主……就再陪你几天吧。”

泡泡碰到灵歌脸上一下就破了，她唇角的笑意渐深，好脾气道:“你要陪着我吗？”

“差不多是吧。”

它在答应的一瞬间就被灵歌抱进了怀里，刚刚还有些难过的人现在却眸光发亮。

灵歌小声道:“太好了，带你去看看我的宝贝。”

“她心情变好了。”小鱼心想，“算了，被人抱着的感觉还不错。”

两日后，龙族和人鱼族结亲的日子定了下来，海底开始筹办起一场宴会，传达对三公主灵堇的祝福。

宴会那天，灵歌破例可以出门，母亲派人鱼过来给她好好梳洗打扮了一番。

门外的发光水母充当引路的侍者，淡蓝、粉紫的光亮渐渐从四面八方向宫殿中央汇聚。

大殿周围，一群银色的斧鱼列队游过，似一道道流动的帷幕，是宴会天然的屏障。

海水像是融化的蓝水晶，将日光揉成千万缕金纱，从宴会厅顶端的珊瑚穹顶垂落。

老海龟驮着雕花的贝壳餐盘依次入场，背甲上披挂着一串串透明珊瑚，每挪动一步，就发出细碎好听的叮咚声。

灵歌在大厅里找到喜欢的位子坐下，旁边就挨着她二姐姐。

席面上现在摆着半透明的海蜇冻，盛在海螺碗里，颤巍巍的，舀一勺会渗出淡金色的汁液。

宾客还未到齐，等得有些无聊的灵歌会不时把目光看向入口，若是见到了特别一点的客人便会觉得有趣。

远处，结伴走来几位客人，他们穿着宽大的绸布衣裳，引路水母的光亮影影绰绰，照得人面容模糊不清，但看得清“他们”是用两条腿走过来的。

是奇怪的人，感到惊讶的灵歌扯了扯身旁，低声道:“姐姐！他们是人族吗？怎么会在这。”

灵箐看了一眼之后摇头:“他们不是人族，大概是某位喜欢化作人形的客人。”

“不过父王不喜欢人族，灵琴城里不会有谁来触这个霉头。”说着她用勺子舀起一勺海蜇冻，小口送进嘴里，是想象中的口感，滑溜溜的，脆中带嫩。

她又想了一会儿道:“倒是和人族渊源颇深的龙族会为了方便行动而化成人的模样，只是会保留头上的龙角，作为身份的象征。”

灵歌激动起来:“哦，我知道！人族们把龙视为掌管风雨的神灵，龙纹也是祥瑞与权力的化身。”

灵箐眉眼微弯，说出口的话都带着笑意:“等他们走进一点就能看清了，龙族，还是挺有意思的。”

她揉了揉妹妹脑袋，递给她一碗石花膏道:“诺，这个是你爱吃的，尝尝看。”

“就知道姐姐最疼我了。”灵歌熟练地表示喜欢！

可没等她接过，姐姐手里的东西“哐当”一声就掉到了桌上。灵箐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随着不远处一人走近，她呼吸微窒，眼眶像被水汽漫过的玻璃，后知后觉一般想张嘴说些什么。

最后却只是抬手捂住泛红的双眼，跟自己较劲一般想把那股不断涌上来的热意给死死摁回去。

心底有一个声音在提醒道:“那不是他，你认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