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月失度 第4章 风月

蔚蓝提着书包，一边疼得龇牙咧嘴，一边踉跄着朝家龟速前进。

保持同一个姿势蹲的久了，猛地一站起来不仅头晕还腿麻，宛如无数只蚂蚁绕着她的小腿打转，似乎在吃她的肉。

夜灯下，她走路的姿势有点滑稽。

一条腿托着一条腿，五指握拳，捶打着膝盖上方.

刚加班回来的阿姨骑着电驴经过，被她一副丧尸进城的样子吓了一大跳，手腕一松劲，龙头便不受控制得扭来扭曲。

轮胎在地面上擦出强制刹车时微弱的火花，不起眼的光亮掩映在灰黄灯下。

蔚蓝一个转身，稳稳扶助了车头，这才保证阿姨没倒下来。

不过情况好像没比她想的好——

阿姨吓得流鼻血了。

这么一折腾，她腿也不麻了。

对于她来说，倒是因祸得福。

她心底涌上一阵难言愧意，扯着刚活血的那条腿，靠近了点车。

在书包底下翻出来半包纸巾，递给阿姨：“对不起，您现在觉得还好吗，要不要去医院？”

虽然这样说有点诅咒人的意味，但蔚蓝秉承着做错事就要负责的良好，还是仔细询问了她。

借着微弱的光，她需要微微弯下腰才能看清女人的面容。

她戴着蓝色口罩，即使即使在寒霜遍地的深冬，穿的还是飞出鸭绒破了洞的黑色羽绒服，可怜的绒毛在寒风中打着颤，像别枝的柳絮。

袖口发着银亮色的光，把她眼底的麻木照得无所遁形。

况且她的车跟她这个人一样，通身黑色。

老小区照明不行，蔚蓝又习惯了这个点回家路上只有她和外卖员的情况，有些不备。

女人摘了口罩，露出那张被生活蹉跎后疲惫的脸。

她的脸上泛着油光，靠得近了，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铁锈味。

“你这女娃，好端端的，怎么晚上出来耍，还不快回家去，也不怕妈妈担心！”

听上去不像当地人口音，她语气里充斥着责怪，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担心。

女人接过干净的纸巾堵在鼻子里，干脆不骑了，推着往前走。

回头，目光里有几分警惕：“你跟着我干嘛？我告诉你哦，我可没钱，家徒四壁！”

蔚蓝怕她再摔，虚扶着她的胳膊，闻言微微垂下眼，礼貌道：“我扶您回家吧，天太黑了，看不清路。”

阿姨叹气：“我不要你扶，帮我推着车吧。”

蔚蓝看着那辆行将就木的电瓶车，突然想到动画片里骷髅人，现在的车身就是这样，明明磨损到几乎只有一个架子了，还像头老牛般耘耘耕地。

蔚蓝是在半年前搬过来的，这儿地段说不上好，主要离医院近，但周一到周五每天去学校有点远，地铁转公交，要一个小时。

搬来的那天她也像今晚这样，租了个破旧的小电炉，哼哧哼哧一点点把打包成盒的生活用品，囤货一样慢吞吞塞进地下室。

身边的女孩存在感实在太弱，女人没注意速度多往前走了几步，一回头，才发现她还跟蜗牛似的在推车。

“小女娃，你这样我们走到天亮都到不了家喔。”

蔚蓝擦了下鼻子，闷着声音说了声抱歉。

然后加快步伐，小跑着，一路上传来叮铃咣啦的响声，女人回头看了她一眼。

蔚蓝提了提书包带子，没解释，里面有她的保温杯和饭盒，便利店的兼职不提供午餐，她每天都需要带饭上班，到了饭点，用店里的的微波炉转一圈，热一热。

不过她能吃到热饭菜的机会很少，大多数的午休时间都是最繁忙的时候，上完半天班的社畜会像半年没有叮人的蚊子一样飞出来，在店里嗡嗡着窃窃私语。

她虽然没吃上热饭，但刚出炉的商圈的瓜倒是一个不落的知道。

今天某投资界大佬看似无心风月，实则背地里手段下作，不惜割腕自杀也要让爱人回心转意。

明天某书香世家找到走丢十八年的女儿，而多年前收养的英俊养子却爱上了天真活泼的妹妹。

诸如此类，数不胜数。

有那么几位女顾客总是来，每次都会买一份超大分量的减脂餐，佐以上司新鲜的八卦，吃得香喷喷。

得益于这世间人类爱看热闹的共同属性，蔚蓝的打工生活还不算枯燥。

一日复一日，她也在常客三言两语的吐槽中追起了资本圈的连续剧。

蔚蓝偶尔坏心思地想，要是有一天穷得揭不开锅，她就抛一个瓜出去，看看能不能达成一笔封□□易。

不过也只是想想而已，可能到了那时候，只能落得个人财两空，尸首无存。

嗯，小说里霸总就是这么对威胁者的。

这么想着，蔚蓝突然低头自娱自乐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促，可还是被一旁的女人捕捉到了，女人擦了擦鼻血，以为在笑她现在模样怪，略气道：“这还不是你造成的，要不是你吓我，我能流鼻血吗？”

蔚蓝赶紧收敛笑意，只是那双亮盈盈的浅淡眸子依旧半弯着。

星河般璀璨。

老小区地面凹凸不平，地势也高，到家的单元楼前有段高耸的坡。

蔚蓝试着拧着电爬坡，不巧，这辆落在她手里的电驴没电了。

女人油乎乎的面容顷刻间在黑暗里清晰起来，蔚蓝尴尬地朝她笑了笑：“阿姨，要不您帮我一把？”

“来了。”

“一二三，走！”

“再来一次，快到了！”

“八号楼二单元看到没有，前面就是，你把车推到棚子里去吧。”

蔚蓝站在八号楼二单元楼前，同时也站在自己家门前。

闷黄的光幽幽穿过半截玻璃窗，照进半地下室一角，灶台上还放着她今早趁超市清仓刚买的鸡蛋，走的急，忘记放冰箱了。

蔚蓝把车挺好，拍了拍手，转过屁股准备回家，却被女人拉了一下胳膊。

她跟着回头：“怎么了？”

女人收回视线，小声道：“好人做到底，送我上楼，鼻血流多了头晕。”

蔚蓝匆匆应了一声，握住她的一只手抗在肩上，另一只手扶在她右肩上，徐徐前行。

感应灯应步次第亮起，踩实最后一步阶梯，蔚蓝呼出一口累到喘气的白圈。

“到了。”

“妈妈！你回来啦！”

“小明今天也有学习哦！我会背《咏柳》了！”

门还没开，里头就传来一个小孩的声音，透着兴奋。

蔚蓝随口道：“你儿子？上小学了吗？”

女人插钥匙的动作顿了下。

咔擦。

锁扣转动，门打开。

看到什么。

蔚蓝眼中黑色瞳仁急剧收缩后微微睁大，耳朵里像糊了层纸又被拽掉。

“妈妈，晚上好，我今天吃了两碗饭，厉不厉害？还是我自己放近微波炉加热的呢，我好厉害的一只宝宝是不是！”

只见一个足有一米九的大男孩举着棒棒糖，一边伸出舌头舔着，一边兴奋得在原地蹦蹦跳跳跟妈妈讨乖。

他长得乖巧，额头黑发垂顺下来，跟大学生无异。

但明眼人都能看出他心智低幼，是很特殊的大人。

男孩穿着青绿色的崭新毛衣，脸上肉长得很匀称，一笑起来脸颊上的肉鼓起来。

此刻，这位圆润的大男孩正眨着无辜的大眼睛看着她，一脸好奇，指着胖嘟嘟的手。

“妈妈！她是谁啊？是你给我新找的朋友吗？”

女人走到玄关口，重新扯起口罩遮住鼻子，她半蹲下给儿子扯了扯裤脚。蔚蓝也跟着男孩的视线看去，女人仰起头时，泛着油光的面容竟晕染着温柔的光辉。

蔚蓝在原地呆愣了会儿。

她抿了抿唇，牙齿不自在的咬着唇，想说些什么，又说不出来。

女人进去，喊男孩过去。

很快，男孩重新返回玄关，递给蔚蓝一瓶草莓牛奶。

“姐姐，这是我妈妈让我给你的，很好喝的。”

蔚蓝刚要婉拒，“不用——”

女人的声音就立刻穿墙而过，牢骚又抱怨着。

余光里，女人漆亮的头油在暖光中若隐若现。

“哎呦！给你就拿着，废什么话，推个车都没力气，瘦成什么样了，害得我以为见鬼了，也不知道多吃点，吓我一个就够了，可别吓着别人。”

“这栋楼里住了不少老人，心脏不好，知道了吗？”

没一会儿，女人拎着一个袋子，来到门口，重重摔进她胸前。

蔚蓝被重力压得猝不及防软了下膝盖，还没说得上话，门啪嗒一声拍在她面前。

碰了一鼻子灰，几张水电缴费单贴在剥皮墙壁上，在风中摇摇欲坠。

蔚蓝扫了一眼。

她咳嗽了几声，跺脚亮了灯。

下楼梯时打开袋子，看到是什么后，怔了下。

一大袋子的蔬菜和肉，青菜，大白菜，冬瓜，鸡蛋，山药，鸡腿，牛肉丝，还有用打包盒装好的藕夹，酥饼。

最边边，还有一颗糖。

她步伐停住，回头望去，正好听见那屋传来母子两人讲话的声音。

“妈妈，我放在冰箱旁边的糖呢，怎么少了一个？”

“哎呦，今天少吃一颗，明天妈妈带你去买。”

“好的，妈妈，最爱你了！”

蔚蓝朝窗外看去。

复又转身，爬了几节楼梯，重新下楼时，手里攥着几张账单。

不知何时，风更凉了。

胸口那里，却滚烫一片。

【人类好奇怪，总是把善意藏进心里，让人看到，又不让人说。】——《蔚蓝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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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风月